《卡夫卡式爱情》易雪

6、格鲁老师 振阳的生活

　　振阳走到房间的一角，窗边的百合花散发着清香，样子像是对着自己微笑。红棕色的小提琴静静地躺在书架边，像是熟睡的小猫，振阳将它轻轻唤醒，琴声响起的瞬间，像是有清澈的溪水贯穿整个房间，音符的波纹委婉轻柔地荡漾着，四周仿佛绿林晨曦间充满了花香鸟语.

　　振阳回想起爷爷送他第一把琴的情景，刚来到L城，6岁的自己便与父亲分离，陌生的环境，恐惧和担心，让振阳终日以泪洗面，除了吃饭睡觉，他便是守候在窗边，望着门前的小街，期盼哪里突然出现父亲的身影。。。吉米大叔为了安慰孤单的振阳，便带着他出外散心，他们穿过芳香四溢的花园广场，金色阳光，白鸽喷泉，绿树红花，阳迷醉于美景，周围似有光的精灵在跳动，风柔和地在耳边滑过，他挣脱爷爷的手，大胆地向前跑了一小段，广场上聚集的鸽子都飞散开，阳回过头望着爷爷，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笑容。他们走进一家林荫街边的琴行，里面的装潢考究气派，色调温暖时尚，每一件乐器都像一件艺术品，让振阳感到新奇。店老板走过来热情地与吉米大叔寒暄，振阳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只望着眼花缭乱五颜六色的说不出名字的乐器出神。它们安静地被搁置在那里，振阳想知道它们每一个会发出怎样的声响。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微弱的琴声，振阳似乎被它指引着，往前走，渐渐地，吉米大叔和店老板的聊天声消失了，进到琴店深处，一个少女在窗边练习小提琴，她穿着橘红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细长的头发垂在肩上，表情像琴声般温柔自然。温煦的阳光通过窗户照进来，阳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被琴声保护着，脑子里顿时涌现出了许多美好的东西，包括以前和母亲在草地上玩耍的回忆。。。后来振阳才知道爷爷本来是要买一把吉他的，但看他那么钟情小提琴，才临时改了主意。

　　振阳停止了演奏，将小提琴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打开衣柜，第一眼看见的是折叠整齐的校服，“好吧，今天就穿这个。”。学校的校服分春夏季和秋冬季两种，春夏季的男装是上身白色的衬衣，配搭米色小西裤，女生则是红色的格子裙。秋东季上身薄薄的棉衫，胸前缀有枫叶红的校徽和花纹，外加灰色的裤子。振阳从衣柜里拿出白色棉衫穿上，在棉衫外面又加了件灰色的外套，感觉看上去还蛮搭的。接着便要去洗漱，在浴室玻璃镜子前，振阳用水浸湿了自己的脸，感觉水冰凉冰凉的，他站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一会儿，镜中陌生且熟悉的脸，削瘦的下巴，薄薄的略显含蓄的嘴唇，直挺的鼻子上面，一双眸子清澈而深邃，里面仿若闪烁着黑珍珠般的光芒。。。阳用蓝色的毛巾小心的擦干自己脸颊，人感觉顿时精神了许多。走到饭厅，吉米大叔已准备好了早餐，白色的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几块面包，两片煎好的荷包蛋，和少量火腿。。。振阳享用早餐的时候，吉米大叔则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振阳狼吞虎咽，表情显得颇为满意。

　　振阳到了学校才得知上课时间被推迟了,教室里只有很少的人，副班长和老师都不在。振阳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前排的红妹转过身，手里拿着老师的布置的作业，打算向振阳请教。红妹今天穿了件很鲜艳的衣服，人也似乎经过精心装扮了，显得成熟漂亮，红妹对着振阳微笑，但振阳并没注意到她身上的细微变化。“这个题的考点是。。。解题思路跟书上一个例子差不多。。。懂了么。。。好吧，我重新详细地给你讲解遍。。。”振阳实际上只用5秒钟就心算出了的答案，但他还是花了差不多10分钟的时间来为红妹讲解。红妹不停地问着“为什么”，眼睛则一会儿盯着自己的手指甲，一会儿盯着振阳的脸，她似乎对别的东西更感兴趣。而在振阳的印象里，红妹是挺好的一人，单纯，天真，爱帮助人（经常主动借东西给振阳，即使振阳没什么需要她帮助），唯一的缺点便是有点罗嗦。“我的小狗昨天生病了。”“是吗，重不重？”振阳从挎包里抽出一本书，“很重的，一天不吃不喝的”红妹以为找到了振阳感兴趣的话题。“是吗，那该领它去看医生。”振阳翻到第256页，“不用，我妈给它喂了药，今早起来感觉好多了？”“感觉好多了，那不错啊。”振阳拿起笔在某行字的下面划了条线，“你想看它的照片吗，我这里有。。。”振阳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书，似乎已进入了状态，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书角。

　　这时副班长提着扫帚走进教室，白色的校服很配她，刚换的发型也显得乖巧可爱，如果她不说话且扮相文静，绝对会招人喜欢的。。。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振阳！”副班长娇嫩白皙的手重重拍在振阳的书上，振阳看的专注，此时被打扰不免心头火起，“干嘛？”“既然早到，为什么不去打扫清洁，教室这么脏。。。作为班长的你，哼，竟能忘记自己的职责在这里悠闲地看书。。。”副班长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发出了不小的声响，惹得教室里其它的学生都来围观。“停了！”，振阳突然很大声地说了句，吓了众人一跳，他站起来直直地望着副班长，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副班长也不示弱，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振阳的脸，虽然振阳个子高出一截，但两人的气场几乎均等。。。振阳突然伸出一只手，从副班长的耳边的滑落，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好戏，但让他们失望了，振阳的手只是飞快地擦着她的手臂落下，最后握住了扫帚，由于太用力，期间还碰到了副班长的手，不过振阳没怎么注意。副班长本能地把手缩了回去，脸上变得红扑扑的，。振阳转过身走到教室的后面，居然真开始打扫起来，不过依旧是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戏还没开始，剧幕便被拉上，围观的同学失望地一哄而散。副班长也一时想不出说什么，便只身走到教室外面，在走廊里又站住了，她的脸还是有点红扑扑的，脑子里也满是问号：为什么振阳变得这么乖。。。碰了他的手我怎么会。。。还好这时班主任走了过来，副班长呼了一口气，表情恢复了正常。
　　“老师，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要交代吗？”
　　“辛苦你了，我正要去班里看看呢。”
　　“那我们一起走吧。”
　　“老师听说您是去年才从大学毕业的。”
　　“是啊，刚做这工作时，心里满忐忑的，现在熬过来，但仍然觉得经验上很不足，做的不够好呢。”
　　“不会啊，老师对我们都很好，很负责。”
　　两人聊了会儿，话题转到振阳身上，
　　“班长来了吗，我有点事儿要找他。”
　　“恩，在教室里。。。做清洁呢。”
　　“不会吧，振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啦？”
　　两人都笑了。
　　“恩。。。振。。。班长说想帮我分担一些，所以就主动开始打扫了，我也是吃了一惊呢。”副班长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她们走进教室，学生们各自在座位上聊天看书，却不见振阳的影子。副班长走到教室的后面，拿起被振阳搁在墙角的扫帚，气急败坏地问：“振阳呢？你们谁知道振阳去哪儿了？”没人回答，她又重复问了一遍。“振阳刚和2班的几个人去操场踢球了，说一会儿就回来”不知是谁小声说道。副班长听完脸都气的变了形，而班主任则是笑着摇了摇头。

　　振阳踢球时就像变了个人。“传球啊，这边，快传球。”振阳对着旁边的队友大声喊，球终于到了振阳脚下，振阳抬头扫了眼对方球门，直接选择远射，球像炮弹一样中柱弹进球网，这是今天振阳的第三粒入球，振阳伸出食指，摆了个pose。振阳踢得位置很飘逸，前锋，中场，后卫都是，振阳的体力很好，学校的运动会，几乎被逼着报长跑的项目，还每次都拿第一。这不，振阳追上对方的前锋，靠着身体优势截下球，立即一个长传，皮球像算好似地落在队友身边，他面对门将，一脚怒射，可惜偏了。。。皮球滚向球场边沿，振阳去捡球，发现球最后停在格鲁老师的脚边。“格鲁老师，你来看球的吗？”“我。。。我只是路过”格鲁老师的声音几乎小的听不清，“我只是随便看看。”他又改口道，脸色苍白的就像生了病一样。

　　上午正好有格鲁老师的化学课，打了上课铃，格鲁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依然穿着那件深色风衣，手里拿着实验器材和小包。用诡异的眼神望着大家，直到教室里所有的30名学生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他才走进教室。1.85个子，人偏瘦，像个竹竿，总是无声无息，他面向学生们，将实验用的瓶瓶罐罐在桌子上摆好，再从小包里取出试管和教材。“今天要做的实验是。。。。”格鲁老师一边细声细气地说着一边做起了演示实验，即使教室很安静，但这声音还是偏小了，他手指细长，试管被他两指夹住，倒入定量的试剂，他有条不紊，干净利索，两只手眼花缭乱地完成一个又一个实验操作，他的脸色苍白，依旧是面无表情。底下的学生都看的痴了，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化学实验，而是美轮美奂的魔术表演。当格鲁老师实验完毕后，大家都没缓过神来，似乎意犹未尽。于是几个同学，跃跃欲试。格鲁老师让几位同学到前面来，重复他的实验，他们成竹在胸，早做好了准备，但实际操作时却是，笨拙缓慢，错漏百出，他们自己也想不通，明明昨天练习过了，为何现在却变成一塌糊涂。格鲁老师在他们身后默不作声，但他心里却很清楚明白，观察学生的实验的每一个细节，遇到错误时，他只是用手指指点点，或干脆示范给他们看，言语的话很少，但却每每能切中要害。最好笑的是，乔上台时，边做边不停地问“是这样吗？”而格鲁老师的反应只是点头或摇头，所以短短一个实验，乔问了20多遍为什么，而格鲁老师也摇了20来次头。当然后来大家都知道这是乔故意的。一节课的末段，格鲁老师用柔弱的嗓子念着教材，底下的学生则是各聊各的天，格鲁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了，但他仍然慢条斯理地念着，面部表情显得冷峻且怪异。

　　下课了，学生跑出教室，享受着自由的空气，走廊里顿时热闹了许多，但这热闹似乎与格鲁老师无关，他拿着实验器具，提着小包，朝自己的办公室默默地走着。“老师。。。老师”振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格鲁老师停下脚步。“找我有事吗”格鲁老师望着振阳，“老师，我有个想法。。。是关于实验的。”振阳显得很兴奋。格鲁老师眉毛轻轻上扬，露出一丝惊讶。“是这样的。。。”振阳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但格鲁老师仿佛显得不同意。。。晌午的阳光洒在已经变黄了的树叶上，一只鸟飞了过来，停在了枝头。两人在走廊里聊了一会儿，最后格鲁老师建议振阳跟自己到办公室去。。。格鲁老师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振阳才发现这个地方一半像办公室一半像实验室。办公桌很大，上面摆着纸张，书，学生的作业，由于窗户的窗帘被拉上了，显得有点昏暗，靠墙的桌上摆着试验用的器材，窗户边摆着一盆花，由于光线的问题，振阳分辨不出那是真的鲜花还是塑料做的。墙上的时钟的针尖指向10时，外面的玩闹声依旧持续，但办公室里很安静，格鲁老师在办工桌前翻阅着资料，细长的手指按住纸张的边沿，然后翻过一页，发出清脆的响声。振阳在房间另一边的桌上做着简易的实验，样子很专注，眼神很认真。“好了”振阳那边似乎大功告成，格鲁老师站了起来，走到振阳身边，从振阳手里接过试管，对着光照处仔细观察了一番。“我想这就是我要的结果，和我的想法一致。”振阳很有自信地说。“不，还是有残留下来的杂质，你看”格鲁老师把试管递还给振阳。通过仔细观察后，果然发现试管的液体里有不溶物悬浮着。“那可能是加热时间不够，反应不够完全。”振阳不甘心。“不会，依照溶液剂量，应该是反应完全了。”格鲁老师的判断，让振阳有种挫败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于振阳而言是少有的，但效果却极其强烈。“你的想法很好，实验过程也没犯什么错，不需要自责。”格鲁老师抚着振阳的肩，安慰道。

　　中午午饭时间，学生都三三两两去食堂用餐，诺大的教室显得空荡荡的，只有振阳还在座位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音乐，玩着掌上游戏。“在操场找了你半天，没想到你还窝在教室里。”振阳一听便是乔的声音，索性头也不抬。“走，吃饭去。”乔走到阳的身边，拍着阳的肩说道。“不去”振阳的挫败感还没有消逝。“什么游戏让我们的模范生这么入迷啊？”乔把头凑过去“左边，左边。。。右边。。。。往后跳啊。。。快死了。。。蹲下。蹲下。。哎呀。。。振阳你不行，让我来。”振阳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起风了，吹得树枝不停摇晃，黄色的树叶散落了一地。“振阳，你记着，你不听我的话，迟早有失败的一天。。”这是父亲曾经丢给他的一句话，他不知道为何这时候会想起。“怎么搞的，又挂了。”乔的抱怨声，让振阳回过头，“阳，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的游戏，天啊，你是怎么过的5关啊。”乔仿佛被游戏搞得灰心丧气了。振阳望着乔的脸，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去吃饭。”

　　餐厅是蓝白色调为主的时尚建筑，两人各自领了饭，找了一张圆桌子坐下。
　　“我用鸡肉换你的土豆如何？”振阳问。
　　“怎么，你喜欢吃土豆吗。”乔表情很夸张。
　　“你早知道的，还装。”
　　“好吧。。。也用不着把鸡肉都给我啊，分一半就行了。”
　　“我最近胃不怎么好，鸡肉还是都给你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乔大快朵颐起来。
　　“瞧，格鲁老师来了”振阳碰了下乔的胳膊。
　　“真是少见啊，吸血鬼（乔给格鲁老师起的外号）也会到学生餐厅用餐。”
　　“是啊，还真少见呢。”
　　“振阳我给你说个事儿”乔压低了声音，“班上的小米的谈恋爱知道不？”
　　“谁是小米。”
　　“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户边的那个”
　　“你是说戴眼镜的那个？”
　　“是啊，就是他。”
　　“我跟他不是很熟。”
　　“看得出来，连名字都没记住”
　　振阳用瓢勺舀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谈恋爱很正常啊，我看别人家的小狗小猫两三岁成双入对了。”
　　“这能比吗，我说正经的，你知道他的女朋友大他多少岁吗？”
　　“不知道”
　　“你猜个”
　　“不想猜”
　　“大他整整30岁”
　　“真的吗”
　　“吓到了吧”
　　“其实。。。也还好”
　　“重点来了，她妈昨天知道了这事儿，在小米放学路上堵他，让小米带她去见那人，否则就要告诉老师，还要让他退学。”
　　“他妈能干出这事儿？”
　　“精彩在后头呢，小米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带母亲去见那人，母亲和她大吵了一架，并命令小米不准再见她，否则就会和他脱离母子关系。”
　　“这怎么听起来像假的呢”
　　“什么假的，你没看见小米今天在课堂上那迷茫失落的神情啊。”
　　振阳沉默了，他不敢相信母亲能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我眼线多呗，我还有许多重量级的，你要不要听。”
　　“我对八卦没兴趣。”振阳站起身。
　　“怎么你要走，还没吃完呢”
　　振阳端着盘子，走到格鲁老师的桌旁“我能坐这里吗？”,格鲁老师猛地抬起头，看清是振阳在对他说话时，友好的点了点头，随后乔也跟了过来。
　　“吸血。。。不，格鲁老师好。”乔差点说错话，幸好及时改嘴了，格鲁老师也没有注意。
　　“你们好。”格鲁老师说完这三个字，便低下头认真吃着自己的饭，慢条斯理地咀嚼，然后吞咽，仿佛当旁边的两个学生不存在似地。
　　“这个。。。是什么菜？”振阳格鲁老师盘里盛着像鱼一样的蓝黑色的条状物问道。
　　“想尝尝吗？”格鲁老师的眼睛盯着振阳，那凸显的眼球像充满某种魔力般魅惑着振阳的神经。
　　“这个。。看上去有点。。有点。。”振阳本来想说“恶心”两个字，但他不得不先避开对方的眼睛，喘息一下。
　　“我可以尝尝吗”乔看着振阳结巴的样子直想笑。
　　“当然。”格鲁老师右手比了个“请”的动作。
　　乔急不可耐地将盘里的两根条状物放进嘴里，但在那一瞬间他便后了悔。他只感觉一阵说不出的味道从他的喉管，通过食道，到达他的胃，强烈的刺激感让他立刻把嘴里的食物统统吐了出来。
　　“乔，你在做什么！”振阳觉得乔太过失礼了，正想向格鲁老师道歉。
　　没想到格鲁老师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我父亲特制的海鱼，没想到它使你这么难过抱歉。”
　　乔则觉得自己被捉弄了。
　　“这东西您也吃得下？”
　　“哈哈，可能是习惯的原因，小时候穷，我们就拿这个当主菜。”格鲁老师晃了晃盘子“这盘里，还有些怪味豆，鲜辣汤，你们也可以尝尝。”
　　“尝？我闻都不想闻。”乔站起来转身离开餐厅。
　　阳追了上去。
　　“怎么了？走这么快。”
　　“被捉弄了，被捉弄了。。”
　　“格鲁老师看见你那时的样子很开心啊，在我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笑。”
　　“他当然开心了，这都是他设下的圈套。。。真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