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式爱情》易雪

5、梦 球赛归来，

　　球赛火爆的场面是安娜没有料到的。两队的球员卖足了力气，凶狠的撞在一起，毫不留情。某名球员受伤了，被担架抬下场时，安娜甚至蒙上眼睛。而她身边的两个男生却看得很投入。乔从座位上站起来，陷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先是张开双臂有节奏地拍手，然后又随着全场球迷的歌声哼哼两句，甚至会对裁判不利主队的判罚大声抱怨，在主队浪费得分机会的时候，捂着脸不敢相信。总之，乔几乎是特激动地站着看完上半场的。相比较而言，振阳则“冷静”许多，他除了喊两声加油外，便是给一旁的给安娜讲解比赛的进程，虽然语速很慢也颇有耐心，但安娜显然没有增长多少对足球的认知。

　　不过即使不像振阳和乔那样懂球，安娜也找到了自己关注的球员。红队的10号，身材矮小动作却似小鹿般灵巧，能在对方人丛中轻盈地带球，围上来4,5名高大强壮的球员，使劲跩扯他的球衣，却不能阻挡他风一般的身影。他过掉对方的后卫，轻巧地将球挑入球门时，安娜不禁站了起来，显得比乔和振阳还兴奋。

　　中场休息的时候，心满意足的球迷们有序地去购买食物。振阳问安娜想吃什么，安娜回答说一杯果汁就好，振阳劝说安娜再来一份薯条，安娜点了点头，这时乔插话说要振阳帮他带两份热狗，振阳让乔付自己那份的钱，乔则一把搂住振阳的脖子，很亲热地表示两人的关系不该计较这些。

　　球场小吃部几乎人满为患，球迷都在排队等待热腾腾的食物来填饱饥肠。排在振阳前面的球迷突然转过头，脸朝着振阳，“朋友你有零钱吗？”振阳愣了一下，这人看上去30多岁，小眼睛，塌鼻子，表情和善，身体壮实。似乎在哪儿见过，不就是刚才在他们身后表现得很活跃的球迷中的一个吗。乔还转过身和他闲聊了几句。期间他还对着振阳微笑来着。“我只想买一份热狗，却发现身上没带零钱，真是。。。”他很尴尬的笑笑。“我这儿有。。。”振阳给了他零钱“够吗？”“太多了”他说了很多声谢谢，挺朴实的一人。两人买了各自的食物，那人执意要帮振阳拿一些。“你经常来看球吗。”“哦，不是，今天算第一次吧。”“我经常来。”“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我是从外地来的，我的儿子也有你这么大了吧。”“不。。。我在工地上工作，足球是我的兴趣，不过现在更多地是为了放松，我们那儿有很多球迷，周末就会一起来这片球场看球，像过节一样。。。”那人一口气说了很多。

　　振阳回到座位上将果汁和薯条递给安娜，将两份热狗递给了乔，安娜说了句谢谢又表示自己吃不了这么多，乔则奇怪热狗上没有辣椒粉。那位工人球迷拍了下振阳的肩“还好，我的朋友带了零钱，这是还你的。”虽然振阳表示那点钱没必要还，但工人球迷还是把零钱硬塞在振阳手里，并一个劲地说谢谢，振阳反被弄得不好意思了，下半场开始时，振阳觉得自己对那位工人朋友太冷淡了，想说几句体面的话，但回头时却不见了他的人影，可能是提前走了。振阳有意无意地问乔上半场和那人聊的什么，乔费力地想了半天才记起，他说他年少时也和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还要活跃。振阳听完后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下半场的比赛略显得无聊，客队大举反攻，但皮球就像粘在主队门将手上似地，总也进不了球门。球迷们还是热情地唱着歌曲，甚至做起了人浪。但高潮已过，更多的人还是选择坐在座位上平静地看完比赛。

　　比赛结束后，振阳三人决定等看台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再走。乔塞上耳机，嚼着口香糖，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敲打玩着游戏。安娜则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乔玩儿。振阳望着逐渐空寂的球场，像是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深蓝色光纱。东面看台还有一小撮死忠球迷在齐声唱歌，仿佛还没过够瘾。而球场屏幕仍在滚动播放着球赛的精彩集锦。

　　振阳一行打算乘地铁到终点站下，列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内很明亮，但只是稀稀落落地坐了些乘客，他们安静地想着各自的心事，振阳和乔在座位上打闹着，似乎球赛时的兴奋还残留在了他们身上。安娜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望着窗外单调的黑幕发呆。实际上，安娜已经感觉很困了，身体的重量几乎感受不到了，乔和振阳打闹声也消失了，意识仿佛模糊了，要是有人问她“自己是谁？去往哪里？”之类的问题，她也没准搞不清了。眼前是金色的光斑在跳动，它们的光泽忽明忽暗，有时仿佛汇聚成了某种图案，但无法辨认出它的模样，突然眼前的景象变作一片纯净的白色，像是一块由白雪染成的幕布，静静地覆盖了整个视野，不过一小会儿，视野变成了某个熟悉的场景，自己的“身体”被一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抱起，心变得安全且温暖，父亲在对婴儿的自己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楚，但却感到那样熟悉。

　　“安娜，醒醒”振阳摇了摇安娜的肩膀，安娜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光线强的刺眼，现实的意识和记忆一瞬间恢复了，而梦境的内容都烟消云散。她本能地动了动手指，这才感受到了“现实的自己”，视野里是阳的脸庞，有那么一刻，安娜想拥抱振阳的冲动，不知是因为脑中残留父亲的温暖的作用，还是回到现实喜悦的表现。但安娜没有这样做，她只是用眼睛望着振阳的脸，大概两秒钟，“你总算醒了”，振阳又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到站了，下车吧”声音很轻柔，有种暖心的感觉。“不要看，好丑的”安娜害怕自己的头发睡乱了，呢喃了一句，但声音又像是撒娇，“我。。。我们在外面等你"振阳觉得脸上有点烫，是心理作用吧？他边走边这样想。安娜站起来，还是觉得头有点晕晕的，突然想起睡着前，头感觉搁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记得坐在自己左边的是。。。该不会是振阳的肩。。。

　　安娜走出地铁站，感到一阵凉意袭来，自己又清醒了不少，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看见振阳一个人站在街边，便走了过去，这时候的城市仿佛如镶满珍珠的玉带，璀璨的街灯将夜色下的公路装饰的很漂亮。“乔呢？”振阳回过头见是安娜，“他说口渴，就先去买饮料了。”“哦”安娜应了一声，走到振阳的身边，两人并肩望着城市的夜景，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肩膀。。。没事吧？”安娜说道，眼睛却没看振阳。“嗯？”振阳把脸转向安娜，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还好不碍事，就是有点。。”“有点什么？”安娜转过脸向着振阳，“就是有点麻麻的。。。”两人小声地笑了，“对不起”安娜觉得歉意，“没事儿，能拉小提琴的胳膊很强壮的”安娜又轻声笑了出来。“不说这个了，现在几点了？”安娜随意说了句，“几点？你确定你完全清醒了？”振阳调皮地回道，“讨厌”安娜用手拍了下振阳的胳膊，当然很轻很轻，“好吧，我向你保证我完全清醒了，可以了吗？”两人都被逗乐了。

　　乔买了饮料，三人便往回走了，振阳走在中间，不时和乔打闹玩笑，安娜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俩打闹，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期间安娜的手臂偶尔碰触到振阳的衣袖，振阳没有察觉。乔突然绕到振阳和安娜的中间，双手搂住两人的脖颈，“今天真开心，一边是最好的朋友，一边是最亲的妹妹，三人行，哈哈，真开心。”“乔，你醉了吧？”“是啊，是这美丽的月色让我沉醉了。”乔猛一用力，两人的头都偏向乔的一边，振阳的鼻尖几乎碰触到安娜的头发，仿佛快咽气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花香吗”，振阳感觉晕乎乎的。安娜终于忍不住甩开乔的手：“老哥，我快被你掐没气了。”安娜揉揉自己的脖颈，带点恼怒地说。“那就再试下”，乔的手刚伸出去，安娜就躲开了，“我可不想被哥晦气的手指沾到”安娜朝乔吐了吐舌头。“娜，你怎么说话的啊？”乔松开搭在振阳肩上的手，和妹妹理论起来。振阳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心里想的却是刚才的那股香味。“是安娜身上的。。。但看球时我就坐在她身边。。。还是夜里花香的味道呢。。。”这时淡淡的夜色，像纱一样，轻轻遮掩住了振阳的心思。
　　转眼便到了振阳家的屋外。
　　“吉米大叔在吗？”乔问振阳。
　　“我想这个时候，他可能正在公园散步。”
　　“那正好，我和安娜正可以进去坐坐”乔似乎显得还没尽兴。
　　“天黑了，你还是早点陪安娜回去。”振阳犹豫了一下说。
　　“没事儿，没事儿，难得今天这么高兴，我们三人行。。。”
　　“哥你别胡闹了，振阳哥要休息了。”安娜扯了一下乔的衣袖。
　　“用不着你提醒，我自然知道。”乔瞪了妹妹一眼。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教我拉琴，下次有机会。。。”安娜望着振阳。
　　“下次有机会我还教你。”振阳顺着安娜的话说。
　　“哟，娜，你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刚才还一口一个振阳哥叫得亲热呢，难道。。。”一旁的乔打趣妹妹道。
　　“哼，我们音乐人之间自然显得亲近，对吧，振阳哥。”
　　“对，我和安娜。。。在音乐上可以说心有灵犀，依我看安娜很有天赋呢”振阳感觉自己被安娜带动了，便放开地说了句。
　　“哥哥听到没？”安娜听到振阳的夸奖，心里喜滋滋的。
　　“我。。。我。。。我也会音乐啊”
　　“你会什么”安娜问。
　　“我会欣赏音乐，不行吗。。。hiphop，我每天都听呢。”
　　振阳和安娜相视而笑，乔真的急了，表情夸张地说，
　　“我被抛弃了，你们太狠心了，我的三人行，就剩我一个人了。。。”
　　振阳停止了笑，走过去抚着好友的肩，
　　“我和安娜是和你开玩笑的，我们肯定不会抛弃你的。”
　　“我就知道阳你最好了，嘿嘿。”
　　三人都笑了，乔约好振阳明天校园见，便和安娜并肩朝回走了，振阳望着他俩有说有笑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那香味是。。。”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他转身默默走进了屋子。

　　黄昏中的街道小巷，没有行人，到处都显得静静的，站在房间的窗边，视线可以跳的很远，鼻尖嗅到的是熟悉的空气的味道，爽朗的暖风扑面而来，他感到有点晕眩。高矮错置的房屋披着仿佛被溶化了的光衣，都拉长了自己的影子静静地矗立着，那跳耀的闪光在墙壁缝隙中亦变换着摸样，让他入了迷。。。振阳拣起一块镜子，光线反射过去，出了窗户，形成一块光斑，轻轻晃动镜面，光斑也在斑驳的阴影中穿来穿去，迷幻的，自由的碎念跳动着，出现在视野里。。。
　　“小阳。。。小阳。。。”一个声音响起，微弱的，像肥皂气泡被轻轻吹起，它又是温柔的，好似冬天里的暖灯。振阳回过头，眼前一团模糊的白色，那里面包裹着的人影，让振阳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思念的气息。房间仿佛消失了似的，白色里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看见了，目光中的女人，一个振阳朝思暮想的女人。“小阳，跟妈妈去玩好么。”那女人的身影逐渐靠近，面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伸出一只手，那是一只像自己的母亲那样的漂亮的手。振阳觉得身体变得虚弱，但还是用尽力气，想抓住这只手，但几乎触碰到的一瞬间，女人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了，振阳也跌倒在地板上，眼前只剩下孤零零的房间。他站起来，转过身子，窗外的深蓝色的星空，仿佛像海水一样起伏，他靠在窗边，眼角不停地泛下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衫。

　　“嘟嘟嘟”，床边的闹钟准时地响了起来，裹着振阳全身的深蓝色床单轻轻动了下，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停了闹钟。振阳揉了揉眼睛，视野里是再熟悉不过的房间摆设，风铃轻轻地被摇响，自然光照进屋子，人觉得清醒,仿佛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是鲜活的，眼角带点湿润，像刚刚哭过似的。振阳看了眼时间，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下腰，然后穿着白色睡衣走到窗边，一缕清晨的阳光照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