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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查案     雨 ...

  •   雨歇了小半,天色却依旧阴沉。
      从县衙出来,我没有回驿站,直接让姜来驾车去往城脚的县衙大牢。
      李茂交出来的卷宗干净得反常,没有验尸记录,没有伤检,没有细节,只有一句“狱中自缢”。
      这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姜来驾车很稳,一路沉默。
      他是我们孟家旧部遗孤,他爹和我爹一样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大战。从小我俩一起长大,话不多,该做的事从不含糊。有人想暗地动手,他会不动声色地解决,事后也不多说一句。
      大牢在南城最偏僻的地方,还没靠近,一股混杂着霉味、潮气与淡淡血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牢门紧闭,两个狱卒倚在墙边抽烟杆,看见马车驶来,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车停稳,我刚要下车,姜来已先一步挡在我身侧。
      他没说话,只微微侧首,示意我慢些。
      那两个狱卒一见这阵仗,眼神里的轻慢先收了几分。
      “来这儿做什么?大牢不是闲逛的地方。”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地道。
      我站在阶下,语气平淡:“巡案御史孟安,重查林小满一案,我要进他生前关押的牢房,还要见当日看守与验尸的仵作。”
      那狱卒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又是一个来找事的。知县大人有令,此案已结,任何人不得——”
      姜来往前一步。
      他没动武,没呵斥,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可常年练拳的人,身上那股沉凝气息,不是寻常地痞流氓能装出来的。
      那狱卒话音一顿,气势先弱了半截。
      我抬手,轻轻按住袖中铜鱼符。
      “先帝亲赐铜鱼符,专查渎职、冤案、草菅人命。你们要拦,是替李茂担罪,还是自己想扛下干系?”
      这话一出,两人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或许不怕我一个孤身女子,可姜来在侧,铜鱼符在我手,真闹起来,掉脑袋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小卒。
      僵持片刻,其中一人狠狠把烟杆磕在墙上,不情不愿地起身:“……我带你们进去。丑话说在前头,里面脏,吓着了别怨我们。”
      姜来护在我身后,一同入内。
      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阴暗瞬间将人吞没。
      狭窄的通道两侧,牢房密密麻麻,犯人或瘫或坐,眼神麻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是人间最暗的角落,也是最藏不住肮脏的地方。
      “林小满关最里面那间。”狱卒走在前头,语气敷衍,“人死后就清空了,什么都没有。”
      我没应声,走到尽头那间牢房门口。
      狭小、潮湿、阴暗,地面凹凸不平,墙角堆着少许发霉的干草。
      一眼望去,确实空空荡荡。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
      在墙角不起眼的位置,泥土颜色略深,与周遭脏污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还有墙壁低矮处,几道淡淡的擦痕,不像是自缢挣扎,更像是被人拖拽、殴打时留下的印记。
      我站起身,看向那狱卒:“他死在这里,当天发生了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自己上吊死的。”狱卒嘴硬。
      “用什么上吊?”
      “……衣服、腰带。”
      “谁第一个发现?”
      “我。”
      “当时时辰?现场情形?”
      我一句接一句,语速平稳,却不给半分喘息之机。
      狱卒眼神越闪越乱,到最后干脆破罐破摔:“太久了,我记不清!”
      “记不清,可以慢慢想。”我淡淡道,“我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把你带回都察院慢慢问。你选一个。”
      他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这时,通道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干瘦佝偻的老者被带了过来,一身灰布短打,双手粗糙,眼神躲闪,一看见牢里的气氛,就下意识低下头。
      “这是仵作老陈,”狱卒连忙推锅,“人是他验的,有什么你问他!”
      我看向仵作。
      “林小满,是怎么死的。”
      “自、自缢……”他声音发颤,“窒息而亡……”
      “身上有无伤痕?”
      “没、没有……”
      “你抬头看我。”
      他迟疑许久,才缓缓抬头,目光却不敢与我相接。
      我没逼他当场翻供,只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是仵作,你的手,是给死人说话的。你现在说的每一句,将来都要还回去。”
      老陈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却半个字都不敢再应。
      我不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姜来紧随其后,一路护着我出了大牢。
      铁门再次关上,将那一片阴暗死死锁在身后。
      狱卒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却不敢再拦。
      姜来低声道:“小姐,他们都在撒谎。林小满绝不是自尽。要不要我去查一查当晚牢里还有谁来过?”
      碍于身份,有旁人时他都会叫我一声大人,私下里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他喊我小姐。
      “不用硬来。”我淡淡道,“李茂既然敢压案,必然把痕迹抹得七七八八。我们硬查,只会逼他们狗急跳墙。”
      “那……”
      “他们怕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我抬眼望向县衙的方向,“他们怕事情闹大,怕惊动上面,怕有人把真相捅出去。”
      姜来立刻懂了:“属下明白。”
      我顿了顿,补充一句:“去查两件事。第一,绸缎庄失窃那天,铺里到底少了什么,有没有外人进出。第二,林小满死前,有谁见过他,有谁进过大牢。”
      “是。”
      我刚要上车,眼角余光瞥见街角暗处,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闪而逝。
      不是衙役,看穿着,像是城里的地痞流氓。
      姜来眼神微冷,不动声色地往我身侧靠了半步。
      “不必理会。”我语气平淡,“他们不敢真动手。”
      李茂还没蠢到在大街上对一个忠良之后、御赐御史动手。
      他最多只是派人盯梢、威胁、恐吓,想把我逼走。
      可惜,他不知道。
      我孟安这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孟家满门当年在边关,面对数十万敌军都未曾退过半步。
      如今只几个地痞,几句吓唬,就想让我放手?
      未免太小看了。
      我掀帘上车,坐定之后,闭目养神。
      “回驿站。”
      姜来扬鞭,马车缓缓驶动。
      街道上人来人往,依旧是那副麻木沉默的模样。
      人人都在忍,人人都在怕,人人都等着别人出头。
      我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铜鱼符。
      冰冷、坚硬、踏实。
      这不是什么特权护身符,这是孟家满门用命换来的东西。
      先帝驾崩那年赐的符。新帝登基,大赦两年,近十年的冤案都翻了一遍。林小满没赶上。但他的冤屈,只是开始。
      马车驶入驿站巷口,我缓缓睁开眼。
      “姜来。”
      “属下在。”
      “明天一早,再去县衙。”
      我声音清淡,却一字一顿,“告诉李茂,我要开棺验尸。”
      次日一早,天刚亮透,我便让姜来备车,再往县衙去。
      李茂显然一夜没睡好。
      我在书房见到他时,眼底乌青,面色发沉,强撑着镇定,见我一来,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大人今日怎么又来了?可是卷宗……”
      “卷宗不必再找了。”我径直走到桌前,语气平淡,“昨日我去过大牢,有些事,不用看纸也能明白。”
      李茂脸上的笑意一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狱里都是刑徒犯人,能有什么……”
      “我要开棺验尸。”
      我直接打断他,一句话落下。
      李茂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不可!万万不可!人已入土为安,擅自开棺,于理不合,于法无据!”
      “于法无据?”我抬眼看他,“林小满死得不明不白,卷宗残缺,仵作言辞闪烁,狱中有血痕无绳索,这也叫依法结案?”
      他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今日不是来与你商量。”我淡淡开口,“我是知会你一声。”
      姜来站在门边,看着他,不吭声也不动。
      李茂看着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心里清楚,我身后是孟家满门忠烈,是先帝亲赐的铜鱼符,真闹到抬棺入城,他这个知县只会第一个被问责。
      僵持许久,他终于泄了气,颓然坐回椅上,声音发哑:“……下官,遵命。”
      我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有些事,不必逼到脸上,点到为止,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姜来跟在我身后,低声道:“小姐,真要开棺?一旦动土,消息必定传遍全城,到时候想压都压不住。”
      “就是要让全城都知道。”我语气平静,“他们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
      “可万一……”
      “没有万一。”
      我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县衙屋顶。
      “林小满若真是冤死,这一棺,便是公道。他若真是自尽,这一棺,我还他一个清白。”
      姜来不再多言,默默跟上。
      午时前后,县衙差役、仵作、里正,连同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都聚到了城外荒坡。
      林张氏也来了,扶着一棵枯树,浑身发抖,却强撑着不肯倒下。她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坟,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
      人群窃窃私语,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敬畏,有好奇,更多的是不敢相信——真有人敢为一个底层伙计,闹到开棺验尸的地步。
      李茂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却不敢阻拦。
      差役动手掘土。
      一铲一铲,泥土落下,没人吭声,连喘气声都刻意压着。
      不多时,薄薄的棺木露了出来。质地粗劣,边角简陋,一看便是仓促下葬。
      棺盖被缓缓撬开。
      一股淡淡的腐气散开,围观百姓下意识后退,却没人愿意走。
      老仵作颤巍巍上前,屏住呼吸,俯身查验。
      他看得很慢,手指微微发抖。
      每多看一刻,李茂的脸色就白一分。
      半晌,老仵作才直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我,也对着所有人,声音嘶哑:
      “回大人……死者……并非自缢。”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脖颈无明显索沟,舌骨未断,却……却周身淤青,肋骨断裂,内脏受损……是……是被人殴打重伤致死。”
      林张氏眼前一黑,当场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李茂踉跄一步,面如死灰。
      我站在原地,没动,只静静看着那口薄棺。
      没有意外,没有震惊。
      从接过那张泪痕斑驳的状纸开始,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我看向李茂,声音平静,他却浑身一颤。
      “知县大人,你现在还要说,他是畏罪自尽吗?”
      他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人为民做主啊!”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我抬手,轻轻压了压。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我没回头,只看向那座小小的坟茔。
      “林小满。”
      我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你可看见了。”
      “剩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开棺验尸的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南城。
      开棺验尸的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南城。林小满并非自尽,是被人殴打致死。仵作当堂供述,尸骨伤痕清晰可见,无可辩驳。消息传开之后,街上的人多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偶尔有人抬头看县衙,看一眼,又飞快低下。
      我没有给李茂留半点缓冲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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