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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案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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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南城时,天上飘着绵密的冷雨。
此行本是过境,按规程,在驿站歇一夜,次日便往州府去。
我向来喜静,身边没有那么多随从,就留了个贴身侍卫姜来在身旁,既能护我周全,也有体力替我赶车。
马车刚过城门,便被街口的人群阻住。
声音嘈杂,我睁开眼,问姜来:“何事?”
“回大人,有人在喊冤。”
我掀帘一瞥,县衙前的空地上,跪着一个布衣妇人,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张状纸,哭得近乎晕厥。周围围了一圈百姓,个个低头侧目,敢看不敢言。
我静坐车内,只听了几句,便理清了来龙去脉。
妇人名林张氏,其子林小满,十九岁,在绸缎庄做工。铺中失窃绸缎,知县李茂拿人,几日内便定案:偷窃,畏罪自尽于狱中。
官府行文周全,流程无错,看上去天衣无缝。
只一个母亲,日日跪在门前喊冤。
雨丝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姜来低声劝我莫要多事。我放下车帘,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掉头,去县衙前。”
“大人,这……”
“停车,我下去。”
我掀帘而下,雨水沾湿衣摆。人群见我走近,不自觉让开一条路。那妇人抬头看见我,连滚带爬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衣角。
“大人!我儿冤枉啊!”
她声音嘶哑,浑身发抖。
我垂眸看她,问:“你最后见你儿子时,他身上可有伤?”
林张氏一颤,眼泪汹涌而出:“有……一身都是伤!他们说是撞的,可我知道不是!他们不让我细看,匆匆把人给我,就催我埋了!”
她说着,恐惧地望向县衙门口。
两名衙役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眼神带着警告。
我扫过那两人一眼,伸手:“状纸给我。”
妇人慌忙将怀里的纸递来。字迹潦草,泪痕斑驳,没有章法,只有不甘。我随手折好,收入袖中。
周围一片死寂。
“大人……您真肯管?”
“回去等着,别再在此地哭闹。”我语气平淡,“你闹,他们先拿你办罪,无用。”
她怔怔望着我,终于点了点头,松开手,踉跄着退到一旁。
我转身回马车,全程未再多看一眼围观群众。
姜来见我神色,轻叹一声:“大人,这案子是知县定的,我们硬查,怕是会惹麻烦。”
“去驿站登记,之后再去县衙。”我闭目靠坐,“我要调林小满一案的卷宗。”
“是。”
到驿站,我简单登记了身份文书,没停留,便让姜来驱车前往县衙。
大门紧闭,门子见我孤身一人,衣着素净,眼皮都懒得抬,语气轻慢:“县衙重地,无事不得靠近。有案子,去旁边申明亭写状。”
我淡淡开口:“巡按御史孟安,奉命查阅上月绸缎庄失窃、林小满自尽一案卷宗。”
门子嗤笑一声:“姑娘别开玩笑了,御史大人哪有你这样的?”
我自袖中取出个物件,摊在掌心。铜鱼符,先皇亲赐,仅此一枚,朝中大大小小官员皆知,见符如见御驾。
我的曾祖父和祖父皆是为国战死,我爹……三年前,它随着烧焦的帅旗一起被送回来。
可惜我这一代仅剩我一个女丁,先皇可怜我,也为了慰问我,便把这枚铜鱼符赐给了我,还给了我这个巡案御史的官职,不大不小,再加上这个符,足够我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生。
“你再拦,是抗旨,还是心虚?”
门子脸色骤变,再不敢怠慢,慌忙转身跑入内堂通传。
不过片刻,县衙侧门打开。
一个身形微胖的男人向我走来,边走边作揖,脸上堆着客套疏离的笑,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显然在试探我是真是假。
“下官李茂,不知御史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我语气平静,“我要林小满一案的全部卷宗。”
李茂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打起了官腔:“大人,此案早已审结,人证物证俱全,定为偷窃畏罪自尽,并无任何疑点。大人过境公务繁忙,何必为此等小事劳心?下官已备下薄宴——”
“吃饭就不必了。”我打断他,“我就看看卷宗。”
他面色一僵,依旧试图推诿:“卷宗归档已久,查找繁琐,大人……”
“李知县。”我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我只问一遍,卷宗,给还是不给。”
我注意到周围衙役投来目光,李茂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他不敢真与我手中铜鱼符抗衡,只能勉强挤出笑。
“大人随我来。”
我随他走入县衙内堂书房。空气中有一股霉味,书架凌乱,灰尘厚重。李茂在架间翻了许久,才找到一本薄薄的卷宗,递到我手上。
我翻开一看,眉头微微一皱。
卷宗内容极简:失窃绸缎、人证指认、犯人供认、狱中自缢、结案。
只有结论,没有验尸记录,没有现场勘查,没有赃物去向,没有详细供词。
干净得诡异。
我合上卷宗,抬眼看向李茂:“卷宗不全。”
李茂故作茫然:“所有文书都在此处,下官不敢隐瞒。”
“林小满死在狱中,验尸格目何在?”
“绸缎失窃,失物清单、铺内当日记录何在?”
“人证是谁,完整供词何在?”
我认为这都是最基本的,一条记录没有,八成有问题。
李茂额头渗出细汗,眼神闪烁:“这……时日已久,可能是失落了。”
失落。
多少冤案,都埋在这两个字里。
我不再多言,将卷宗放在桌上。
“既然卷宗失落,那便重查。”
李茂脸色大变:“大人!不可!朝廷制度,审结之案不可随意翻案,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为公道而立,不是为遮丑而立。”
我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三日内,我要见到完整卷宗,包括验尸记录、人证供词、失物流转。”
“若是缺一样——”
我顿了顿,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便以此铜鱼符,直送都察院,弹劾你渎职溺职、草菅人命。”
李茂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再看他,转身便往外走。
姜来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李知县明显在遮掩,这往后……怕是不好走。”
我站在台阶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不好走,也得走。”
林张氏绝望的脸、林小满不明不白的死、县衙里敷衍的卷宗、李茂闪烁的眼神……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件事。
林小满不是自尽。
是被杀。
而这座城里,有人拼命要把这件事烂在土里。
我掀帘上车,声音平静无波。
“回驿站。”
“明日一早,去县衙大牢。”
雨没停过,仿佛要把这座城所有罪恶全都牢牢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