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泛漪

3、那人在灯火阑珊处

　　“禀陛下，这是蕴川太守之妻朱氏的口供，请陛下过目”
　　内侍承顺眼疾手快，当即快步上前接过卷宗，双手平托，递至御座前的萧翎手中
　　纸张边角还沾有未干的丝丝血迹，萧翎接过后捏着一角，垂眸逐字阅览后竟是冷笑一声
　　整个朝堂又陷入紧张的氛围当中，落针可闻，萧翎武将出身，杀伐果断，性格阴晴不定，前几年竟还在朝堂上用刀砍死过言官
　　那递上供词的官员喉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双腿不自觉发僵
　　萧翎危险的眯起眼睛示意将纸张递给曹玉衍，声音沉了下去又说道：“曹卿也看看吧”
　　曹玉衍拿不定主意，有些迟疑的接过看了看，倒也明白了萧翎为何如此，他转身朝向刚才那人问到
　　“伏辩上字字泣血，大人自己可曾看过？”
　　地上那人头埋的极低，此言一出瞬间冷汗直流，语气也支支吾吾起来慌乱不已
　　“这…无非是认罪之言，将他相公做的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全盘托出罢了”
　　曹玉衍摇了遥头，上前两步，将纸放在他身边又道：“你好好看清，这供词看似认罪却无半分因果和作案原委，倒是自白写的比窦娥还冤，边角血迹未干就上呈陛下，当陛下看不出你敷衍了事之心吗”
　　一席话掷地有声，那人面色瞬间煞白，连连叩首，浑身止不住的发颤高呼冤枉
　　“陛下明鉴啊，臣确实没有屈打成招，这都是朱氏认下的罪，已经认下的啊”
　　此刻一沉稳的声音悠悠响起打破殿内对峙僵局
　　“你自说朱氏已经伏罪，那原委如何你细细说来便是”
　　曹玉衍闻声望去，说话之人竟是崔家老二崔松行，他竟也趟这浑水
　　那人声音颤抖用衣袖拂去额间冷汗，颤颤巍巍的解释到：“朱氏坦言蕴川太守王景生前并未有任何反常之举，交好的官员中在事发前也无频繁往来，足可见此事乃他一人所为啊”
　　“你可记得仔细？”
　　许久未言的萧翎骤然发问，目光如炬无形间压的他喘不过气
　　那人头伏的更低，额间金贴冰冷的地面，却也拔高音量为自己辩白：“当真如此啊，不过，不过倒有一人在事发之前与他来往甚密……”
　　他眼神忽闪，声音越来越弱，仿佛在惧怕什么
　　“哦？何人”
　　“是……五皇子萧雁引”
　　此言一出萧翎微不可查的皱起了眉头，此事怎的和他有关
　　那人不敢有丝毫的停顿，生怕帝王降罪，立刻接着陈情：“朱氏说王景暴乱前常去仙泉别苑与五皇子见面，五殿下一人久居别苑，竟也拿的出金银珠宝换粮赈灾，臣不敢妄加揣测还请陛下定夺啊”
　　此言一出不是明摆着指控萧雁引勾结蕴川太守中饱私囊，暗结巨资吗，倒是一直打哈欠摸鱼的秦意远突然站了出来，急切的反驳他
　　“你这还不叫揣测，那金银分明是……”
　　还不等他说完，萧翎深深的看了秦意远一眼，陡然提高音量，难得提声呵斥：“退下，朕自有决断”
　　见状，秦意远急的跺脚，但也没任何办法，只得躬身退下
　　“你以为五皇子和太守王景之间如何不妨大胆直言”
　　见萧翎呵斥了秦意远，态度似乎软和了些，那人胆子一大，目光忽闪看似害怕却字字珠玑，直言到
　　“五皇子虽为皇亲贵胄，但臣一心为陛下，这才斗胆猜测，是否是那王景与五皇子共同谋算，王景身居高位有管辖之权，而殿下又有皇家之名，这稍作施压，想必无人不从”
　　“如你所言，那五皇子何必以金银换米粮，做这种前后矛盾之事，岂非不是掩耳盗铃多此一举”
　　曹玉衍神色自若说的话确实一针见血
　　听闻此言，那人瞬间急了竟口不择言：“事前未预料到事态发展，事后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是有的！”
　　萧翎往后一靠目光忽明忽暗，看着眼前之人意味深长
　　还不等萧翎开口，曹玉衍忽然躬身请旨：“既然如此，那不妨请五皇子殿前对峙”
　　“你胡说什么，五皇子此刻重伤卧病在蕴川怎么可能殿前见驾”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那人看着曹玉衍勾起的唇角，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立刻矢口否认
　　“陛下！这都是市井谣言，臣…臣只是听闻”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又下意识的向后看了一眼，又似豁出去了一般拼命向前爬想抓住萧翎的衣角
　　“陛下！陛下！”
　　他拼命的向上爬竟然真的抓住了萧翎的衣角，只是下一秒一阵钝痛从掌心传来
　　萧翎面无表情，一只脚狠狠的碾在他的手骨之上，依靠在椅子上无怒无喜，眼神里却充满了轻蔑与冷漠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萧翎的脸，这位青年帝王懒懒的斜靠着，俊美昳丽却充满了攻击性，周身散发着一种阴鸷孤傲的气息压的人不寒而栗，恐惧从骨缝中渗透出来叫他不敢逼视
　　就只是一眼，萧翎登时发了力，那人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大殿
　　“拖下去，好好审审”
　　萧翎语气平常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此刻全场无人敢说话，场面几乎落针可闻，都在暗自拭冷汗
　　实在没人想到萧翎竟然在还没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在百官面前踩断了大臣的手骨
　　此举无疑实在太过激进，场上不免有前朝老臣，本以为这些年过去萧翎身上杀气已散，没想到骨子里还是那个疯子
　　“指使这么个蠢货挑衅我自己躲在幕后胆子当真不小”
　　萧翎冷笑一声，眼底寒芒毕露，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动了怒意
　　朝堂上顿时齐刷刷跪倒一大片
　　“陛下息怒！”
　　剑拔弩张之际曹玉衍再度站出来缓和气氛立刻劝到：“陛下此刻动怒于事无补，不如传五皇子上殿陈情”
　　萧翎沉思许久未说话，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好一会儿才答应
　　“传五皇子萧雁引上殿———”
　　话落，不多时一神情疏离眉宇与萧翎有三分像的少年走入殿中
　　他一身素衣没有半分金玉点缀，却似褪去浮华的冬日白雪泠冽遗世独立，眉目疏朗，没有萧翎那般极具侵略性的俊美锋芒，却如被高山流水打磨而成的上天佳作，眉峰清浅微敛，眼尾淡淡垂落，低着眉眼，看上去清冷孤高不似入世之人
　　萧雁引步履平稳，一步一步到了萧翎跟前，这才缓缓抬眼，记忆中那个扶着他手练字的男人面容一点都没变，仿佛这些年只是黄粱一梦
　　“儿臣拜別父皇数载，山河路遥，未尝敢忘，悲喜系君，心忧若死，今日得问君安，感念君恩”
　　萧雁引神色平静，礼数做的得体，言行恭敬挑不出一丝错，一点也不像早早被发配在外的皇子，倒是气度无双
　　久居南蛮之地数年，依旧风骨端华，气度卓然，绝非任人拿捏的笼中雀
　　殿内诸位皇子派系之人皆是心头一紧，二皇子、三皇子如今争斗谁人不知，这位被远弃的五皇子骤然回京入局，隐忍蛰伏，心思难测
　　萧翎定定看着眼前穿的素净的萧雁引，虽少年气未褪却已与那年他离开时大不一样
　　“不必多礼，雁儿多年过去已长成大人模样了”
　　萧雁引几不可察的轻笑了一声，没有和萧翎寒暄，单刀直入此行目的：“劳父皇挂心，当年您在蕴川巡游命儿臣修缮别苑的金银儿臣悉数赠与百姓，望父皇惩戒”
　　他四两拨千斤的先发制人也是堵了百官的悠悠之口，间接的撇清关系
　　“此举救民于水火谈何惩戒，分明该赏啊”
　　萧翎唇角勾着笑撑着头看着眼前垂着眸的少年，似乎真的很赞赏
　　他沉思了片刻问到：“雁儿想要什么赏赐”
　　萧雁引闻言一怔，周遭的目光明里暗里都聚焦在他身上，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传闻中的皇子在萧翎心里究竟是什么地位
　　“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儿臣不敢邀功”
　　萧雁引平静的像潭水，说话也一板一眼和朝中最油滑的老臣子们如出一辙，全然像块小木头
　　萧翎又循循善诱说到：“说吧，你有功，任何事朕都会许诺你”
　　他的语气带着不可置否的意味，仿佛掏星星摘月亮的事也能做到
　　如此许诺换旁人大概会求个一官半职或者拍马屁说些常伴君侧诸如此类的漂亮话
　　但是萧雁引只是躬身作揖，不咸不淡
　　“那便求父皇允许儿臣回京修养的日子里回少时住过的庆云殿养伤”
　　他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要求，甚至这庆云殿也算是半个冷宫了，早就年久失修
　　“五殿下这怎么行，你许久未回来，这庆云殿早就荒了，养伤该是和陛下求个好去处”
　　秦意远生怕萧雁引太久没回来吃了亏，赶紧提醒他，生怕他把脑子病傻了，什么赏赐都不要还给自己添堵
　　“可以”
　　萧翎答应的爽快，所有人心里的天平一下有数了，都暗喜这五皇子不过如此
　　“谢父皇”
　　“这些日子你想住在庆云殿，那便派人修缮吧，刚巧朕想再在京中给你赐匾开府如此再小住几个月也好”
　　此言一出立马有大臣站出来反对
　　“这不合规矩啊陛下，只有有爵位的皇子才能在开府受封”
　　萧翎笑了笑撑着头应和，仿佛真的被劝住了
　　“有道理，朕差点忘了这规矩，爱卿提醒的好啊”
　　他又话锋一转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便封五皇子萧雁引为昭王，由工部主持修建再赐黄金千两良田千顷，自由出入宫中，身体好之前免去一切参拜”
　　萧雁引闻言抬眸看向高台坐着的那人，看上去懒懒的靠在龙椅旁唇角带笑，一字一句却不容置喙，萧雁引似乎永远也猜不透他那双眼睛里更深的东西
　　此言一出，全场安静，等众人反应过来，圣旨已下，无力回天
　　谁也没想到，这传闻根本是假的，这皇上哪里是不宠这五皇子，一回来不等百官开口直接就赏，分明是萧翎直接用赏赐把所有的弹劾之声堵了回去
　　虽说一回来就封了王，但若是这萧雁引自幼在京中长大也是迟早的事，剩下的金银珠宝不过也是身外之物，可怕的是陛下拿捏的这个分寸，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真的喜爱这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