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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深爱 只剩这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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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个人上课越来越积极,也会主动提问,跟当初那个满身不服气、处处顶撞的人,判若两人。
两人聊得越来越深入,甚至,触及了赛车这个话题。赛车这两个字,对魏予乐而言,是刻进骨血的渴望,也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比伤口更痛、更不能碰的禁忌。
这些年,他不去赛场,不碰方向盘,不主动打听任何与赛车相关的事,从未踏入过赛场,因为他的过往所有的选择、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悲剧,全都系在 “赛车” 这两个字上。
赛车曾是他的命,也是将他拖入深渊的噩梦,那些撕心裂肺的创伤与失控,一点点把他碾成严重抑郁,只要触及与赛车相关的任何东西,他都会陷入窒息般的恐慌、手抖、失眠、自我封闭,长期的心理治疗,不过是在勉强维持他不彻底崩塌,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却愿意对他,一点点敞开心扉。
“有一次线上课。”
“他问我,手上的伤是不是赛车造成的。”
“‘喜欢的东西,当然不是说句不碰就能放下的。’”
“‘就算不开车了,你也能把别的事做得特别厉害。’”
蒋廷安不知道,那是魏予乐人生里,第一次有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有什么,真诚地对他说:你很厉害。
不是恭维,不是权势,仅仅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是我。”
“作业三千字,他讨价还价。”
上扬的,耍赖的,理直气壮的。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
魏予乐顿住。
“知道你会心软,所以故意这样,再到后来马场受伤……。”
汤邺磊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暴雨的斯帕赛道上一圈又一圈刷数据,在赛车场永远独自一人吃饭、独自一人复盘数据、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魏予乐,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简直难以置信,如今却完完全全的将自己内心的所有剖白给白给自己听。
“汤邺磊。”
“嗯。”
“你说。”
“他对我是什么感觉?”他指尖摩挲着锦盒。
他心想:不全是讨厌吧,不然为什么要说谢谢?为什么还要在修复室门口那样的表情?为什么愿意在冬天等一个半小时?为什么要送袖扣?为什么在乎他是不是带着袖扣?为什么要安慰他?
他的尾音有一点颤。“……他真的,对我来说,很特别。”那么热烈、闪耀,像星辰,像火焰。
魏予乐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刚刺破云层的朝阳,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汤邺磊太了解魏予乐了,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压在骨血里的痛苦,他一丝不落,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这一个月,一切都在悄然发生变化。
自从遇见蒋廷安之后,魏予乐每次来到诊疗室,状态都一次比一次平稳。那些反复纠缠的噩梦、一触即发的应激反应、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减弱。
魏予乐抬手,将整瓶威士忌狠狠灌进喉咙。
汤邺磊心里五味杂陈,几乎要脱口骂他傻,他想告诉魏予乐,他本就值得被人好好疼爱,值得被人坚定选择,而不是为了魏家那群人,把自己逼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背负得太多、太沉了。
而蒋廷安就像一束猝不及防的火,硬生生将他的世界,从无边地狱里拽了出来。
魏予乐的 “重生”,是从蒋廷安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
“无论是复仇,还是恨…… 真的太累了。”
“汤汤。” 魏予乐轻声开口。
“嗯?”
“如果…… 如果他给我的,和给别人的都一样……”
桌前那对猛犸象牙雕成的小骷髅,在日光下咧着嘴,像是在嘲讽这世间所有虚伪。一旁黑色的戒指,衬着那朵妖冶的珐琅玫瑰,竟奇异地和谐。
话还没说完,便被汤邺磊哑声打断。
“你喜欢他?”
他一一吐出,“不,你是爱他。”
汤邺磊望着他,眼神笃定:“你刚才说的那些——第一次见面,他对你撒娇那次,摔马那次…… 每一件,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在旁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瞬间,却被眼前这个人,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软、最深的地方,视若珍宝。
“魏予乐。”
“你就是爱他,不是别的,这就是爱。”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这世上,还有什么配得上他这十一年的荒芜与等待。
魏予乐喉间微动,重复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终于肯低头承认。
“是吧…… 是爱吧。”
从十九岁那年关上的心门,一锁,就是十一年。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扇沉重冰冷的门,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悄悄松动。
也许是赛车场上,他认真说出赛车不是玩笑的那一刻。
也许是酒吧昏光里,他说谢谢的那一刻。
也许是修复室门口,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神像只被丢下的小狗,却仍固执地望着他的那一刻。
门轴轻响,光,就这么照了进来。……
汤邺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做的这些,你的心意…… 要告诉他吗?”
魏予乐没有抬头。
视线静静落在自己的左手,那是摩纳哥留给他的、一辈子都摘不掉的 “纪念品”。
“…… 不会。”
汤邺磊眉头猛地皱起,语气里裹着不解与怒其不争:“为什么?”
这一次,魏予乐沉默了很久。
怕,他怕得要命,怕会吓到他,怕从来没有半分同性之间的心思,更怕自己因为抑郁随时会崩掉的情绪,会变成那个人的负担。
他连自己都救不回来,怎么敢去拖累别人。
“他看到的,从来不是完整的我。”
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凉得发苦。
“只是一个帮他家修过画的人。”
“……只是一个还算体面的人。”
“让人讨厌不起来,也亲近不了。”
汤邺磊急了:“那你告诉他,他不就知道了?”
魏予乐摇头,声音里带着偏执的清醒,“他太美好,太纯粹了。”
“他不知道我的过去,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愿再回想的过去。”
“他不知道这枚戒指下面藏着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时,声音已经发颤厉害。
汤邺磊握在酒杯上的手猛地收紧,“所以你打算…… 一直瞒着他?”
“不是瞒。”
魏予乐再次摇头,克制得开口,“是等。”
“等他真正认识我。”
“认识这个……”
他像是在给自己做一场无声的宣判。
“…… 糟糕透顶的我,没能救回朋友的我,失去父亲的我,曾经想一死了之的我。”
“认识……”
他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深海,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到极致的期盼。
“…… 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一无所有的我。等他看清这些,所有破碎、不堪、至暗的过去,还愿意走向我,还愿意接受我。”
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游丝,稍一碰就会碎。
“那时候…… 我才会告诉他。”
汤邺磊就这么看着他。
这个人,在外人面前向来手段狠辣、气场慑人,说一不二,从不让人近身,从不示弱,更从不肯轻易暴露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谁见了他,都要敬三分、怕三分。
可此刻,他却卑微成这副模样。
“他那么好,值得清清楚楚地被爱,不是被怜悯绑架。”
魏予乐不是不想要,是太想要了。
想要到,怕自己一开口,就把那个人吓跑;怕对方只是出于同情,分不清真心,勉强自己。
所以他等。
等蒋廷安自己走过来,看清楚一切,然后确定 —— 他要的,是魏予乐。
汤邺磊放下酒杯,心里又涩又不甘。
“虽然我能感觉到,他也在意你。可万一呢?万一他根本不喜欢你呢?”
这句话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魏予乐所有的防御。
“……那我就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声音很坚决却带着决绝的灰烬感。
汤邺磊苦笑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你的确也就只剩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语气里裹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不然你也不会因为他跟别的男生走近一点,就一晚上把自己折腾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你所谓的等他接受,根本不是在给蒋廷安选择的机会。”
“你是在给自己堵死所有退路。”
“魏予乐,你醒醒。”
“你以为这么做很高尚?以为是在成全他?”
“不,你只是在惩罚你自己。”
“你打心底觉得,你那些过去配不上他,你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不配拥有一份完整坦荡的爱。”
“所以你给自己设了一道根本过不去的坎。”
“你要他去喜欢魏予乐,可你从来不肯对他敞开心扉,不肯坦诚相待,做了那么多事,又从不肯让他知道半点。他怎么了解你,怎么靠近你,怎么喜欢上你?你这等于让他去喜欢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什么眼不见心不烦。你魏予乐,这辈子早就认定他了,他根本逃不掉。”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汤邺磊站起身,走到魏予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座横在面前的山,硬生生要拦着他往自我毁灭的路上走。
“如果我是你——”
汤邺磊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戳破真相的狠厉,“如果我喜欢他,而我也看得出来他喜欢我,我才不管他会不会嫌弃我的残缺,会不会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只要他肯留在我身边,只要他的眼睛看着的是我。”
“只要他是我的。”
“我就算把他牢牢锁在身边,也心甘情愿。”
“我绝不会像你这样,像个懦夫一样,把好不容易等到的人,亲手往外推。”
魏予乐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发紧:“我不是……”
“你就是。”
汤邺磊直接打断他,“魏予乐,你敢说你不是这么想的?你真的受得了,他和别人在一起吗?”
空气瞬间死寂。
角落里的弯弯低低呜咽了一声,满是困惑。
魏予乐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汤汤…… 可是,我不确定他是不是…… 不仅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我,还要接受一个男人的喜欢。”
他声音低得碎开,像从肺里挤出来,“对他来说,或许很难……”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爱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性别,只是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人。接受性别或许需要时间,但这绝不是你退缩的借口。话我只能说到这儿,你自己好好想想。”
汤邺磊看着他,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他走出休息室,靠在办公室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根烟。
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魏予乐的剪影还坐在里面,像一座孤岛。
“真是个蠢蛋。”
作为他多年的心理医生,汤邺磊太清楚魏予乐这种心态从何而来。
魏予乐这哪里是恋爱,他分明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自我献祭。
他把蒋廷安捧上神坛,却把自己踩进泥里。
魏予乐潜意识里始终觉得自己 “不配”,手受过伤,被迫退役,又被家族枷锁牢牢困住。所以他不敢去争取一段平等的爱情,只盼着蒋廷安能来拯救他、原谅他、接受这个残破的自己。
但爱情从来不是这样的。
爱情是两个人彼此了解,相互接纳,相互吸引,光明正大地拥有对方。
这种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可以消失” 的逻辑,根本算不上爱。
汤邺磊吐出一口烟圈,心里又气又急。
他恨不得把话直接戳碎在魏予乐脸上,可有些心结,终究只能靠自己想通,旁人再着急,也替不了他做决定。
魏予乐啊魏予乐,活该他单身这么多年。
明明喜欢得要死,一晚上天都像要塌了,和蒋廷安的点滴回忆倒背如流,最后居然得出一个 “自己可以消失” 的结论。真想剖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一团理不清的蚊香。
他以为的成全是深情,其实不过是懦弱,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角落,祈祷对方能爱上自己的残缺。
再这样下去,只会把蒋廷安越推越远。
等到最后,蒋廷安真以为他只是个体面疏离的魏总,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汤邺磊掐灭烟头,转身走进电梯。
他决定不再管了。
有些人,必须撞了南墙才会回头,这株千年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便注定要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
室内安静下来,桌角那对一直沉默的小骷髅,黑玛瑙的眼眶静静对着魏予乐的方向,像是在无声地问——你真的该勇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