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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囚笼 你是我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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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私人庄园藏在城郊半山,处处透着世家底蕴,穿过汉白玉影壁是一片很大的人工湖,绕过迂回木游廊,正院豁然开阔,青砖铺地平整光洁,廊下悬着复古羊皮灯笼,还是他离家前的旧模样,看似沉静贵气,其实就是一座精致又冰冷的牢笼,困住了里面所有的人。
魏崇山坐在正厅太师椅上,依旧是轮椅代步,显然此前连番刺激耗损了大半元气,身形更显佝偻,瞧见魏予乐的那一刻,眼底掠过错愕,快得转瞬即逝,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宁死不肯低头的孙子,竟会主动踏回魏家。
魏予乐一言不发,将一叠文件甩在他面前的紫檀茶几上——黑匣子数据报告、维修区供电日志、监控截图,件件都是谋杀证据。
魏崇山低头逐页翻看,指节收紧,眼眸翻涌着怒火,暗骂魏明琪是个没有半分用处的蠢货,为了继承权竟敢……简直是把魏家的脸面和安危往火上烤;而那怒意深处,藏着后怕,一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孙,就这么被自家人算计,差点死在赛道上,心口钝痛,但表情半点不肯流露。
“魏崇山,你的好孙子,动了我的刹车线,想让我死。”他目光直直逼视着魏崇山,“你打算怎么处置?”
魏崇山与他对视:“那你想怎么样?”
“他想要我的命,想让我死在赛道上。” 他语气决绝,没有半分退让,“这笔账,不算魏清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单是魏明琪,也该一命偿一命。”
魏予乐看得出那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有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从小看到大的、为了家族可以牺牲一切的冷漠。
“予乐,他会受到惩罚。”
他嗤笑一声:“受什么罚?”
“我会收走他在魏氏的全部股份,把他发配去外地分公司。”
魏予乐盯着他那张苍老又精于算计的脸:“…… 就这样?”
“就这样,他是你堂弟,是魏家的血脉,一时糊涂。”
魏予乐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差点杀了我,你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他,他必须付出代价,不抵命也应该进去蹲几年。”
“荒唐!” 魏崇山猛地厉声打断,身子在轮椅上前倾,气势压人,“他是你弟弟,是魏家的种!你真要赶尽杀绝,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让外人看咱们魏家的笑话?”
“所以在你眼里,魏家安稳永远比什么都重要。” 他喉头发紧,“他毁了我一辈子,你还要护着他?”
魏崇山的目光扫过他缠满绷带的左手,又迅速移开,冷声道:“我让他这辈子碰不了魏氏半分实权,扔去分公司,十年不准回京,回来也不许再出现在你面前,魏清手里的物流板块,全划给你,这样,你满不满意?”
“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魏崇山往前倾身,“闹去警局,把家丑捅得人尽皆知?你是魏家长孙,是未来的家主,为了大局,你连这点私人情绪都不能放下吗?”
牺牲。
私人情绪。
魏予乐笑了比哭还难看,牺牲他的一只手?牺牲他的赛车生涯?牺牲他整个人生?就为了保住一个想害死他的堂弟?
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串画面——
魏明琪黏在他身边,仰着一张干净无害的脸,语气甜得发腻:“哥,你的车也太帅了吧…… 我、我能摸一下吗?”
“哥,你真的好厉害,从小到大我最崇拜的人就是你。”
“等你拿了冠军,我请你去摩纳哥最贵的餐厅,随便你点!”
病房里他刚醒,魏明琪扑在床边,哭得整张脸都花了,双手紧紧攥着他没受伤的手,抖得厉害:“哥…… 你终于醒了,我真的吓死了……”
“哥,别再赛车了,别再跑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求你了…… 别再让爷爷生气,也别再让我担心了……”
临走那天,魏明琪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哥,你好好养伤,我一有空就来看你。
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他,力道轻得能感觉到诊视:“哥,保重。”
那些温柔、担心、崇拜,和报告里冰冷的真相狠狠绞在一起,一边是一口一个 “哥”、满眼依赖的弟弟;一边是在监控死角,冷静切断刹车线的凶手。
哪一个是真的?还是…… 全都是真的?
魏予乐闭上眼,他想起魏家向来人情淡薄,几房之间面和心不和,关系早就僵得透底。
只有魏明琪,从小到大,永远乖乖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摔倒了,哭着喊 “哥”;被人欺负了,第一时间躲到他身后;看着他也是眼睛亮得像星星:“以后我一定要像哥一样。”
那些,也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那从四岁起,他就开始演了?四岁的孩子,怎么会演得这么真?那些真心相待、深信不疑的一切,原来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魏崇山,你知道吗……你宣布我退役那一刻,我其实……不想活了。”
魏崇山脸色瞬间变了,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彻底心死的魏予乐。
“但我活下来了,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眼神冷到极点,淬着冰碴,“在魏家,谁握着权力,谁才决定谁生,谁死。”
魏家,这个满是豺狼虎豹的牢笼,要生存,靠的从来不是讲道理,而是足够狠、足够强,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求一份公道、执念赛车的少年。
“惩罚我不接受。”
“你想稳魏家,可以。”
“魏清那一房交出所有实权,物流、地产全部划到我名下。”
目光直直刺向这位执掌魏家几十年的家主,字字掷地有声:“还有——你退位,董事长的位置空出来。”
“我要做魏氏总裁。”
“我不接受任何人骑在我头上。”
“这是我的条件。”
魏崇山怔怔看着他,心底先是惊,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他本就属意这个最器重的长孙上位,可魏予乐这般直白露骨的野心,这般不留余地的狠绝,还是震住了他,半晌才缓过神。
“你想逼我退位,想空出董事长之位。”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道,“可以。但魏清人,你不能动,魏明琪,我也不能全权交给你任由处置。”
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你想保人,凭什么?”
“凭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魏崇山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管家立刻躬身递来一个厚重的文件袋,拆开文件袋,先抽出那一叠母亲受辱的照片,狠狠砸在茶几上,随即又从袋中拿出一个旧木盒,打开后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信封上赫然写着:予乐亲启。
那是父亲的笔迹,“这封信,是你爸临终前写的,他写了整整一个星期,写完就陷入昏迷,我一直替你留着。”
他他把那封信轻轻搁在一叠照片旁,语气平静,却带着掌控:“想看这封信,就听我的。
魏予乐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人,永远都有拿捏他的本事,永远都对他留着一手,步步紧逼。
离家十年,他一直以为,父亲从未给自己留下过半句话,只是一直被眼前这个人,死死扣在手里。
木盒里除了信还装着,五岁那年,他用蜡笔画了一辆赛车,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一行字,五岁的孩子写的,歪歪斜斜:“乐乐给爸爸的赛车。”
魏予乐盯着那幅画,喉咙发紧。
魏崇山静静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动作,随即抛出第三个筹码。
“你答应的话,我保证三件事。”
“第一,这些照片的所有原件、底片,我当着你的面彻底销毁,你母亲这辈子安稳度日,魏家上下,没人再敢动她一根头发。”
“第二,这封信,你现在就能打开看,看完之后,它归你。”
“第三,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这十年,魏明琪发配江市,永世不准踏进京市半步,你在京市执掌魏氏,互不相扰。十年后他若回来,你想怎么处置,我绝不再过问。”
他目光紧锁魏予乐,落下最后的定论:“是杀是剐,随便你。”
魏予乐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看着那叠照片,母亲的脸,惊恐的,屈辱的。
那副五岁那年画的赛车,歪歪扭扭的。
那封信,父亲最后一封信。
他想起父亲每次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知道父亲虽然当年离家没帮他说话,但态度是支持他的,父亲从没说过 “别跑了”、 “回来吧”。
每次他打电话回家,都是关心:“还好吗?”“照顾好自己。”“钱够不够花?”
但挂电话前,父亲总会沉默很久,那时候他不明白那沉默是什么意思。
他后来才懂,父亲不是不支持他,是无力反抗,魏崇山太过强势,魏家从来容不下心软良善的人。
过往的画面和眼前的筹码在脑海里反复交织,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母亲的安稳、父亲的遗信。
良久,他松开攥紧的拳头,别开眼不再看那些刺眼的照片,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轻,薄得一折就弯,可握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腕发沉。
他指尖发颤,拆开信封,慢慢抽出里面的信纸。父亲的笔迹,依旧是记忆里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刻在他心上。
予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没剩多少时间了。
你十七岁那年离家去德国,我没拦你,你妈哭了一整夜,可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因为我终于看见,我的儿子,终于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这个家是什么模样,我比谁都清楚。
外表体面风光,可关起门来的破败与荒芜,你爷爷守了一辈子,守的不过是一具光鲜亮丽的空壳。
他不愿看,也不敢深究。
我只不想你,也被困在这虚伪的壳子里,耗尽一生。
所以哪怕你选了赛车这样危险的路,我也从未拦过你。
每一次你站上赛场,我都会看,瞒着你爷爷偷偷看。
他一心想把你拉回魏家,我却只想让你远走高飞。
你每一次夺冠,对着镜头挥手的样子,我都记在心里。
那是我的儿子,没有辜负自己,没有被这个家困住,真正活成了自己。
孩子,离家这些年,我从未怪过你,只有满心骄傲,还有牵挂与担忧。
另有一事,你务必当心魏清。
他们如今所作所为,看似未逾矩,却处处藏着敌意。
你爷爷,对此一直知情。
只是血浓于水,亲情的重量,终究压过了嫌隙与怨怼。
魏家如今,就像一只看似洁白无瑕的瓷器,内里早已布满裂痕。
有人小心翼翼捧着,想护它周全;
有人却心怀鬼胎,只盼着将它摔得粉碎,另起炉灶。
孩子,不要因为这个家,弄丢了你自己。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东西,远比仇恨更珍贵。你的梦想,你牵挂的人,你想要的安稳与自由,这些,才是你最该紧紧攥在手里的珍宝。
你母亲曾问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不是没能与那些人心争个输赢,而是我终究没能亲眼看着你,过上你向往的生活,活成你喜欢的模样。
可若有来生,我仍愿你是我的儿子,到那时,我放下所有牵绊,一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做一切想做的事。
父亲:魏远
绝笔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为你骄傲。”“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仇恨更重要。”
他握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眼眶热了,咬着牙,死死咬着,不让那点热意涌出来。
——父亲一直在看他比赛,偷偷地看,在所有能找到他的地方。
父亲从来没说过,原来父亲一直在,只是用他的方式,
“十年。”他说,声音很轻。
“销毁。”
魏崇山拿起那叠照片,划燃一根火柴,火苗舔上相纸,照片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起身就走,背后得声音绝望的传来“予乐!我是为了魏家好!我是为了……”
“够了。”魏予乐打断他,声音里没有温度,“从今天起,魏家对我来说,只是我复仇的工具,而你,魏崇山……”
他推开门,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你是我最大的仇人。”
那天之后,魏予乐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母亲、为了家族,可以委曲求全的魏予乐。
他没再提赛车,商业规则、资本运作,上手得快得惊人。
短短半年,他拔光了魏清在公司里安插的所有心腹,将对方手里的实权尽数收回,只留一个空有其名的董事虚位;
对魏明琪,他虽未赶尽杀绝,却也手段凌厉,让那人在江市彻底抬不起头,生不如死。
与此同时,他稳稳接手魏崇山手中的董事长权力,又将俞彤妥帖送到国外,派人贴身护着,不让魏家半点肮脏龌龊,再沾到她分毫。
一切都按着他的步调稳步推进,顺风顺水,可就在局势渐渐明朗之时,意外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未满一年,魏崇山中风了。
那天,魏崇山在书房,无意间瞥见了魏予乐遗落的文件,那是针对魏清和自己的势力全盘清退方案。
每一步如何收权、如何清人、如何将人彻底踢出局、逼入绝境,都写得明明白白。
手段干净利落,却也狠得刺骨。
魏崇山捏着那份夹着魏清与他个人遗照的文件,忍不住地发抖。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被他死死拿捏、眼里只有赛车的少年,如今竟仇恨他到这般地步。
“魏予乐……你这个疯子……”
他一口气没上来,脑血管骤然崩裂,直挺挺倒了下去,魏予乐回魏家时,看得到就是口眼歪斜、言语不清、意识模糊的魏崇山。
医生说,大面积脑梗,就算救回来,往后也多半瘫卧在床,与植物人无异。
魏予乐立在床边,静静望着这个操控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笑不恨。
他伸出手,替魏崇山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头也不回。
那天汤邺磊知道消息后,去森林别墅看他。
魏予乐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黑得密不透风。
他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予乐,你开心吗?
低低一声笑:“开心?是解气。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开瓶香槟,好好庆祝这一刻。”
“汤汤,从今天起,魏家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他语气淡定,却字字刺骨,“他就算死了,我也不会流半滴眼泪。”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大仇将报,可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痛苦、憋屈、不甘,却半点也没散去,反而沉得更深。
他拨通陈默的电话,“通知所有董事,明天紧急开会,氢能源板块立刻独立拆分、启动上市流程。谁敢从中作梗,这次,我让他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事到如今,魏崇山倒下魏家那群人精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伺机发难、兴风作浪。
汤邺磊望着他,心口又酸又涩。
那个曾经在赛道上肆意发光、眼里盛着风与自由的少年,早就死在摩纳哥那场车祸里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被仇恨一寸寸啃噬出来的怪物——冷硬,偏执,狠戾,活成了他当年最憎恶的模样。
“予乐……”
汤邺磊刚开口,就被魏予乐一眼冻在了原地。
“你先走吧,我还有事要做。”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转身,径直走向书房。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所有劝阻。
爷爷中风倒下的那一刻,魏予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个压了他半生、攥着他所有软肋的人,终于再也威胁不到他了,从此往后,这局棋,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