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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梦魇 他以为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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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三年时光,足够让他压下不敢公开露脸的心魔。
可那些纠缠不休的罪孽,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时,那是他愤然离家之后,第一次重新踏入魏家。
赛程被迫中断三站,他一次次悄无声息地折返,守在病床前,却始终没能把那句迟来的和解说出口。
话到嘴边,只余下沉重到窒息的沉默。
那天他刚下F1分站冠军领奖台,签完新的合约,这是他征战六年职业生涯里,第十八个分站冠军,六年十八胜,这个战绩放在F1历史上都堪称传奇,连车王舒马赫、汉密尔顿同期生涯,都没能跑出这般炸裂的胜率,Riley——横空出世的天才,靠着一己之力扛着车队登顶,成了公认的下一个围场新王。
他原本是想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父亲,盼着这份喜讯能冲淡病痛的折磨,好转几分。若是魏崇山依旧要阻拦他赛车,他就把那张刚拿到手的冠军奖金支票,狠狠摔在他脸上,清清楚楚告诉他,他能靠赛车闯出一片天,从此不靠魏家分毫,活得堂堂正正。
可刚签完合约,还没来得及高兴,急促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听筒里的消息,瞬间将他所有的欢喜砸得粉碎:魏远走了。
他疯了赶回国,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刚到病房外,就听见魏崇山对着他母亲低吼,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一个个的,是要气死我吗?”
紧跟着的话语,更是字字诛心:“我告诉你们,这就是纵容他赛车的下场!”
魏予乐哽咽死死堵在胸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听清病房里断断续续的争执“瞒着,你们都瞒着我……一声不吭,整整三年。”
原来父亲,竟然已经病了整整三年,他背靠在医院冰冷刺骨的墙壁上,右手死死攥着那张还带着领奖台余温的冠军支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病房里,他的父亲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彻底离开了人世,而离世的那一瞬间,他正在赛道上冲线庆祝,享受着属于冠军的荣光与欢呼。
门,开了,魏崇山走了出来,他刚失去大儿子,眼眶通红,可背脊依然挺得像一杆枪。
“你过来。”魏崇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魏予乐没说话,默默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夜风猛地灌进来,裹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两人的衣角发颤。
魏崇山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不语。
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父亲走之前,手里攥着什么,你知道吗?”
魏予乐喉间一紧,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
魏崇山一声冷笑:“攥着你五岁时画给他的赛车。他到死,念的都是你这个不孝子……” 语气骤然凌厉,“你不是有骨气吗?六年不踏回这个家。你以为他走了,你就能继续在赛道上疯?”
魏予乐依旧沉默,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魏予乐,你眼里从来就没有魏家,没有任何人,只有你自己。什么狗屁梦想,能当饭吃,能换回一条人命吗?”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以为你爸的心衰,是三个月前才查出来的?三年前,他就知道了!”
无尽的指责砸在魏予乐身上:“他怕我因为这事把你从赛道上叫回来,瞒了我整整三年!直到三个月前病情恶化,我才知道这一切!” 声音控制不住发颤,“如果他早点告诉我,现在就不会是这个结果!魏予乐,我让你回来,不是求你尽孝,是你身为子女,该有的良心!”
魏予乐僵在原地,早已泣不成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魏崇山伸手指着他心口:“我也不怕告诉你,医院那边说了,你父亲这病,有遗传性心肌壁增厚的倾向!” 眼神里是警告,更是绝望,“你现在没查出来,就当我的话是耳旁风?F1那种高强度竞技,会直接加重心脏负荷!你是不是非要跟你爸一样,把命也交代在赛道上,才甘心?!”
魏予乐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只剩一丝微弱却倔强的挣扎:“…… 这么多年,我不是好好的……”
“放屁!”
魏崇山厉声打断,震怒之下胸口剧烈起伏,“从现在起,你是魏家未来的继承人,你的人生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
他哑声反问:“为什么偏偏是我?魏家不是还有二叔、三叔,再不济还有明琪 ——”
空气瞬间凝固。
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在夜风里格外清晰,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魏崇山喘着粗气,见他依旧冥顽不灵,终于动了胁迫的心思,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狠狠砸在魏予乐怀里,“打开。”声音褪去暴怒,只剩一片冰冷。
魏予乐僵硬地弯腰,捡起信封,指尖颤抖着抽出里面的照片。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便骤然冻结,所有力气被瞬间抽干。
照片里,是他的母亲俞彤。
她被几名黑衣保镖半架着赶出魏家老宅,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整个人被推得踉跄,硬生生被魏家扫地出门。
魏崇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却字字诛心:
“你父亲刚走,你难道,想让你妈也跟着去吗?”
他双眼瞬间红得滴血,嘶吼里裹着滔天的愤怒与恐惧:“魏崇山!你敢动她试试!”
魏崇山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我没动她。只是你父亲一走,你妈…… 已经不太正常了。”
他抬眼死死盯住魏予乐,语气沉得压人:“再这么跟我耗下去,我只能让人,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魏予乐浑身剧烈发抖,极致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你——”
“我只是告诉她,既然她生的儿子,不把魏家放在眼里,那魏家,也没必要留她。”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多想冲上去,亲手掐死这个心狠手辣的老人。
可他不敢。
他怕,只要自己动一下,母亲就真的万劫不复。
魏崇山缓缓走到他面前。
这位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老人,眼底藏着无尽疲惫与悲凉,却用最残忍的语气,抛出了最残酷的选择题。
“予乐,爷爷最后问你一次。”
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你是要赛车,还是要你妈?”
魏予乐死死盯着魏崇山的眼睛,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愤怒与挣扎。
他拼命地想,想从那双眼眸里,找到一毫的动摇,一毫的亲情,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一片为了家族延续、不惜一切代价的死水。
“你要是现在点头,说我不跑了,我不会动她,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你要是说……明天的报纸头条就是魏氏前夫人精神失常,你信不信?”
风很大,吹得魏予乐单薄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笑声里全是破碎的绝望,半点欢喜都没有,“来医院之前,我刚跟车队签完新合约。”
魏予乐嗓子哑得发颤,每一字都裹着不甘:“车队刚跟我敲定,明年给我最好的底盘和团队,我能拿世界冠军。”离最高荣誉,只差一步。
魏崇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紧抿着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线,终究没再出声打断。
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指腹蹭过皮肤时带着涩意,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再不见半分赛道上的锋芒。
“你赢了。”
三个字轻得像走廊里飘着的消毒水味,风一吹就散,可落在魏予乐身上,却像是生生从骨头里剔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剜心的疼。
“我会回魏家。”他胸口闷得发疼,带着最后的妥协,“但给我最后一年,就一年。”
“一年后,我回魏氏,做你眼里安分守己的孙子,接手家里的生意,这是我唯一的让步,多一分都没有。”
话音落下,他攥着口袋里那张冠军照狠狠抽出来,是印着他冲线瞬间、烙着六年十八冠荣光的纪念照,他指尖抖得厉害,当着魏崇山的面,一下接一下慢慢撕扯,把满纸的荣耀、执念和半辈子的梦想,全撕成了碎渣。
“魏崇山。”那双从前装着赛道风与火光的眼睛,此刻沉得发黑,半点热忱都不剩:“魏家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从来都只有痛苦,好,你要体面的魏氏,我可以帮你守着。”
目光越过魏崇山,直直落在病房里父亲冰冷的病床方向,声音发颤:“但是,你别再指望别的了,半分都别想。”单薄的背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又长又孤,像一株被生生折断的树,病房门被推开,俞彤红着眼走出来,一看见魏予乐,就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他,浑身都在发抖,“妈,你还有我。”
他原本以为,哪怕要妥协,至少能跑完最后一个赛季,能拿到世界冠军,和赛道、和陪伴了六年的赛车好好告个别。
眼底彻底没了任何光亮,痛苦到极致,连嘶吼都发不出来,只剩心底一片死寂:“我真的差点天真以为,我能跑完最后一年,拿一个圆满的冠军和赛场告别,然后乖乖回到那个让我生不如死的魏家……”
一旁的汤邺磊喃喃吐出:“摩纳哥。”
那三个字,是压垮魏予乐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于那是F1赛季的第几站,魏予乐已经记不清了,也不想再记。
他只记得,摩纳哥的海风裹着浓重的咸腥味,赛道上的沥青被正午的烈日烤得发软,地面蒸腾起一阵阵扭曲的热浪,晃得人眼睛发疼。
那一年,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六年十八冠,风光无两,可也是他赛车生涯的终点,从此再无赛道,再无Riley。
那才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但也是终点。
24岁,六年前,摩纳哥,排位赛,他拿到了杆位第一。
正赛日,他坐在驾驶舱里,裹着那身熟悉的黑色赛车服,头盔下的脸,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潭水底下压着什么,是父亲去世的恨,是母亲在魏家受辱的痛,是这具身体里快要烧干的、对速度的渴望。
“Riley,系统检测一切正常。这是你离世界冠军最近的一次。”耳机里,陆深的声音带着颤抖。
魏予乐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两枚黑金戒指在指尖泛着冷光。
“五盏红灯熄灭。”
“比赛开始。”
引擎的咆哮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疯狂撞击。
起步完美。
第一圈,他守住了领先位置。
第二圈,他在隧道里利用气流超了汉密尔顿。
第三圈……
他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一刻,他开得前所未有的快,快得像要挣脱一切,快得只想逃开那些阴冷肮脏的纠缠。
他在用命跑。
只要跑得够快,魏家的阴影就追不上他,第78圈。
摩纳哥赛道最凶险的圣德沃特弯。
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弯,一侧是赌场广场,一侧是港口围墙。
他时速两百九十八公里,入弯。
他踩下刹车。
没有任何阻力。
那一秒,时间像被掐断。
血液瞬间冻住。
以他对机械的直觉,比谁都清楚——刹车失效了,脚底那片空荡荡的虚无,比撞击更恐怖,“陆深!刹车失灵了!” 他对着无线电嘶吼,第一次失控,耳机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陆深近乎崩溃的吼声:“Riley!”
左脚死命拽住手刹,疯狂降档,用引擎制动强行拖拽减速,可太晚了,一切都晚了,赛车像失控的钢铁巨兽,狠狠撞向弯道尽头的轮胎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