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流》无相wx

31、第31章 噩梦的开始 有些罪，是

　　魏予乐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冰冷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了数年的痛苦“他问我，为什么戴戒指，戒指，他以为我喜欢。”
　　那天蒋廷安来给自己送礼物，线上课程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玻璃映出那只带着黑金戒指藏在黑色的半指手套。
　　印出那张茫然的脸，十七岁不会分享快乐，三十岁还是不会，不知道收到礼物该露出什么表情，既是因为很久都没有收到过礼物了，更不知道收到一份喜欢的礼物，应该用什么方式回应，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后来他就不需要学了，因为他身边没有什么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十七岁，刚升入F3，技术总监说他“什么都好，就一点，太过独来独往了”。比赛结束不回车队庆祝，拿了奖杯不拍照，连领奖都是上去、鞠躬、下来，像完成一道流程。
　　队友问他：你怎么不高兴？
　　他说：高兴的。然后就走了。
　　目光落在右手边的抽屉上，他伸手，拉开。
　　那对骷髅袖扣还在深灰色的丝绒里躺着，两颗黑玛瑙眼眶幽幽反光，叼着玫瑰的姿势依然欠揍。
　　关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屏幕亮起。他调出今晚的课程回放，拖动进度条，停在最后三分钟，画面里，蒋廷安皱着眉头盯着那份财报辅助材料，明显已经看不下去了，眉毛拧成两条纠结的毛毛虫，嘴唇无意识地抿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摄像头，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L老师，作业……三千字太多了，能不能老规矩……减一千？”屏幕里那个年轻人说完这句话，他慌忙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翻动手边的资料，明显翻错了页。
　　他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那个心虚的手上。
　　他继续播放。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荡“……八百？……五百？”那尾音上扬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同意了，没有思考。
　　画面里，蒋廷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弯弯一样，在和自己撒娇“好老师！”那三个字像装了弹簧，从屏幕那头直接弹到他耳膜上。
　　魏予乐暂停。
　　倒回去“好老师！”
　　再倒“好老师！”
　　第三次，他把进度条又拉回开头，静静看着画面里的蒋廷安。
　　那天一整夜靠在椅背上，把这几天的碎片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赛车场里，他那件被油污蹭脏的连帽衫；
　　酒吧里，他攥着酒杯，目光越过喧闹人群，轻轻落向自己这边；
　　修复室门口，他缩在角落，头发翘着一小撮，满脸无措，却始终望着自己；
　　送礼物那天，笔挺熨帖的大衣，那句故作随意的 “顺路看见的，觉得挺衬你”，开口时的小得意，没得到回应时藏不住的失落；
　　答谢宴上，他一直盯着自己袖口，眼神里的慌乱，半分都藏不住。
　　再到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他垂眸，望着自己的左手，终于回答开口， “他以为我戴戒指是因为喜欢”，汤邺磊倒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太清楚，只要魏予乐主动提起戒指，就意味着他的内心防线，已经脆弱到了极点。
　　“所以呢？”
　　汤邺磊放下酒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追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汤邺磊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汤汤，”魏予乐抬眼，那双向来冰冷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楚，“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赛车……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汤邺磊重重叹了口气，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他知道，今晚的魏予乐，不想做那个无坚不摧的魏总，他只是想做回17岁、还不曾失去一切的那个 Riley。
　　13年前，魏家老宅，魏予乐的记忆里，那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他站在老宅冰冷宽敞的客厅中央，胸口还因激动微微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座沉甸甸的 F3 年度冠军奖杯。
　　金属冰凉，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这么多年，他在魏家被管束、被规训、被安排，几乎没什么事能由着自己的心意。唯独赛车，是他拼了命争取来的，是家里唯一松口、默许他去碰的东西。
　　他以为，这座奖杯能换来一点认可。
　　却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能带着满心欢喜站在魏家的客厅里，奖杯沉甸甸的，带着引擎的硝烟味和少年的热情。
　　那双和魏予乐如出一辙、却充满威严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怒火。“爷爷，我拿了冠军。” 他声音在颤抖，“F1的星探在找我！我只要再去F3跑三年，我就能进F1！”
　　魏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的佛珠停在了半空“F1？那是玩命的地方！魏家的继承人，是用来在赛道赌命的吗？”
　　“这不是赌命！这是我的梦想！”
　　“梦想？” 那人一拍扶手，“魏家几代积累的家业，就是让你去换一个随便玩玩的梦想？”
　　“我赛车，和其他根本不冲突。”魏予乐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哑，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我？明琪也可以接呀。”这个问题一出口，客厅里瞬间静得可怕，那人眼神沉了下来：“明琪是明琪，你是你，你们是不一样的，我告诉你，玩可以，但是要说什么F1，就不要让我后悔当初同意放你去赛车的决定？”
　　空气凝固了。
　　魏予乐看向一旁的魏远，那个一向温和的男人，没有和他对视，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死死拉住，那一瞬间，魏予乐彻底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涌出来。
　　“所以……就因为你选了我，我就必须听话，必须该成你想要的样子，对吗？” 他的声音发颤，积压多年的隐忍与不甘终于爆发，
　　“这些年，你管我还不够多吗？管我跟谁交朋友，管我喜欢什么，管我的一言一行，连我心里想什么，你都要插手！”
　　“魏予乐，你给我看清楚！” 魏崇山猛地拍响太师椅，满是震怒与质问，“你今天吃的穿的、住的用的，旁人的尊敬，哪一样不是魏家给的？你是魏家长孙，你的责任呢？你把应该承担的责任当什么了？”
　　他红着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委屈：“你以为我很开心？你以为我就想要这些破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我根本不在乎！” 他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将那座沉甸甸的冠军奖杯，重重的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抬腿就走。
　　那是他留给这个家的，最后一样东西。
　　“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就永远别回来，魏家再也没有魏予乐这个人！”声音在身后响起，像一把冰冷的铁锤，
　　他没有回头：“你放心，我不会再回来！”
　　那天晚上，他只拖了一个行李箱，飞往德国。住在最便宜的九平米地下室里，在冰冷的地板上，开始了他无人认可却只能孤注一掷的梦想。
　　地下室没有空调，没有窗户，只有满墙的赛车海报和一本被翻烂的德语词典，他开始在修车行里打零工，手上沾满洗不掉的油污，用体力的透支来麻痹心里的空洞，那是他第一次认定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亲情更重要。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墙上那座从不报时的钟，在无声地走动，汤邺磊看着魏予乐那张在阴影里模糊不清的脸，觉得脚下的地毯太过松软，让他有种踩空的失重感。
　　他知道魏予乐要说什么了，那个名字，像一根埋在他们心里11年的刺，谁也不敢轻易去碰。
　　“你记得lsaac吗？”魏予乐开口。
　　声音很轻，像在问汤邺磊，又像在问自己。
　　汤邺磊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他当然记得，那个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荷兰少年。
　　2010年，F2赛季，那年魏予乐成绩十分亮眼，但也是人生中最孤独的一年。
　　19岁，孤身一人在欧洲，背负着家族断供的压力，身处那个充满歧视与排挤的顶级白人运动圈，他是Riley，是天才，是打破纪录的华人车手，但他也是那个在围场里，永远独自一人训练吃饭、复盘数据、被排挤远离的异乡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等着这个东方穷小子滚回老家。
　　除了lsaac。
　　“他是我……”魏予乐的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伤疤，那里传来一阵阵虚幻的痛。
　　“那时候，唯一一个……的朋友。”
　　汤邺磊的心揪紧了。
　　在那个充满了汽油味、汗水味和虚伪客套的白人垄断围场里，只有lsaac，会像个傻子一样，抱着两罐啤酒找他，只有lsaac，会在练习赛结束后，发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包给他，用英文问他：“这圈走线是不是丑爆了？”然后在他冷冷地指出错误后，第二天真的把那条弯道跑得完美无缺。只有lsaac，会在滂沱大雨的斯帕赛道上，通过车队无线电，用带着哭腔却兴奋到变调的声音吼：
　　“Riley！你看！我跟上你的尾灯了！我跑得像你一样快了！”那是他在那段黑暗岁月里，仅有的还算不错的记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只要我赢下去……就算不靠家里，我也可以……”
　　魏予乐抬起头，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冰冷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汤邺磊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痛苦。
　　他看着汤邺磊，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真理：
　　“可你看，汤邺磊。”
　　“上帝还是把他收走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让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的后视镜里。”
　　11年前，比利时斯帕赛道
　　雨，铺天盖地的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引擎的咆哮被雨幕闷住，轮胎卷起的水墙狠狠砸在头盔上，那是F2收官战。
　　魏予乐十九岁，开着那辆还带着青涩的蓝白赛车，后视镜里，那抹橙色又贴了上来，是Isaac。那小子跟狗皮膏药似的，死死咬着他，车队警告钻进耳机：“Riley，Isaac在追，他在抄你走线。”
　　话音刚落Isaac的声音就蹦了进来，喘着，兴奋得发颤：“Riley！我刚才第三弯晚刹了0.5秒，我很厉害对不对？”
　　“我今年…… 能拿分吗？”他盯着后视镜，想象着那双发亮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比完我请你喝酒！”
　　“跟紧我。” 魏予乐对着麦克风开口，“别浪。”
　　“收到！”
　　下一秒，刹车点，入水漂区，EauRouge，斯帕最凶的弯，他的车像一道光，切过弯心，冲出水雾，习惯性扫了眼后视镜，本该跟在后面的橙色，不见了，心脏猛地一沉。
　　他猛打方向，赛车在雨里甩出去一大截，停在缓冲区，远处，那辆熟悉的橙色赛车，已经扭成了一堆废铁，扎在轮胎墙里，像一只被钉死的蝴蝶。
　　医护人员蜂拥而上。
　　他直接冲进暴雨，雨水和眼泪糊满脸，扒开人群，看见了Isaac，躺在地上，赛车服浸满了血Isaac看见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他攥住魏予乐的赛车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没喊疼，没说救我，只轻轻一句：“Riley…… 我跑得…… 像你了吗？”魏予乐攥着他的手他想说 “像，你比我强”。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Isaac的手，垂了下去。
　　魏予乐坐在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臂上的伤疤。
　　办公室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自嘲地笑了一下，“一年了。我用了一年了假装自己好了。”他开始照常比赛，照常领奖，以为能好……以为时间是最好的麻药，能把那个窟窿填上。
　　汤邺磊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可时间只是把伤口缝上了，那天他在收银台排队，前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早已旧了的赛车服——Isaac的女人手里攥着一条橙色围巾，脏了，边角都磨得发毛。
　　“那天碰到他们了，看到那身衣服，那条橙色的围巾，那是他的幸运色，每次领奖都披在肩上。”他们转身付钱，视线交错的那一瞬，认出了他，没有冲上来撕打他，骂他，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没有，只是一直直看着他。
　　“他们一直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看仇人的眼神，是认命了的眼神。”
　　那一眼，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开他好不容易缝合的伤口，也许真的不是遇到他，那个人不会处处和他比，赛车的时候疯成这样，他本来也自己足够优秀了！
　　“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或许在想，看，就是这个人。他活着，我儿子死了。
　　他好好站在这里，照样风光，可我的儿子，已经变成一捧灰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止不住地颤抖。
　　“你知道我情愿他们来质问我？可他们甚至一点没有怪我。”
　　可就是这份看似原谅，才让他罪无可恕。
　　魏予乐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灌了一大口，手在剧烈地颤抖。
　　“我突然明白，只要我这张脸还出现在人前，每一次，都是在往他们心上割一刀，每一次站在赛场，都是在提醒他们，看，那个人还在风光无限。”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动作陌生又疏离“我每一次为荣誉开心，都像在刺激他们。"有人看见我站在领奖台上，就会想起他们死去的儿子，那一刻我真觉得…… 我这张脸，真他妈晦气。”
　　魏予乐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停止赛车，那是我的梦想，那是我一直以来坚持下去的意义，所以……”
　　“我想，如果我没有这张脸呢？”
　　“如果我一直戴着头盔呢，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因为看到我而痛苦了？”
　　魏予乐又拿出那个烟盒，纯黑色的金属盒只剩下最后两根Ambergris，一股混合着薄荷凉意的草药香飘了出来，旁边的地上每一支的烟蒂上都用金漆烙着一个极小的数字01
　　这是当年他在德国养伤时，回国托人从阿尔卑斯私人庄园带回来的黑冰。后来他戒了，因为汤邺磊在六年前，经历过荒唐的三个月，从意大利回来时，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警告过他：
　　“予乐，你的左手桡神经是重度损伤，尼古丁会收缩血管，减缓神经修复的血供。如果你这辈子哪天还想握住方向盘，最好离烟酒远一点。”为了修复这双手，为了能再次握住方向盘，他像个苦行僧一样熬了六年，为了那点恢复的希望。
　　而现在，打火机“咔、咔”响，火光跳跃，红点明明灭灭了一个晚上，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
　　“所以，我第二天就去找了车队。”魏予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跟他们说，我要戴头盔，全覆式的，以后无论比赛、采访、领奖，永远戴着。”
　　“他们以为我疯了，或者是在装酷，装神秘，随便吧。”从那以后，F2赛场上只有一个带着全覆式头盔没有脸，只有成绩的怪物。
　　“我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了。”
　　魏予乐吐出一口烟圈，声音疲惫至极。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罪，是赎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