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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失控 抱抱我们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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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祁钰惯有的催促:“明天复查,得早起,走不走?”
蒋廷安没犹豫,乖乖应道:“走。”动作顺从得不像话,连迟疑都没有。
周嘉逸也跟着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糖的小狗:“蒋哥,加个微信?赛道上有不懂的,我能问你。”蒋廷安看了他一眼,这人都二十六了,眼神却干净得像十六岁。
他点开二维码:“扫吧。”他飞快扫完,揣好手机,一脸心满意足。
蒋廷安转向周嘉赫和汤邺磊:“周总,汤医生,先走了。”
周嘉赫点头,目光在自家弟弟和蒋廷安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听不出情绪:“慢走。”
汤邺磊挥挥手:“下次见。”
他的目光越过几人,落在卡座最深处。
魏予乐还坐在那里,面前的酒,又被重新满上了一杯。
“魏总,”蒋廷安开口,“我先走了。”
魏予乐抬起眼,静静看了他两秒,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复查顺利。”
“……谢谢。”他转身走向门口,祁钰紧随其后,全程没再看旁人一眼。
“说到复查,”汤邺磊话锋一转,看向魏予乐,“你今早不是也去复查手伤了?怎么样?”
魏予乐没理他,周嘉逸还站在原地,直勾勾望着门外消失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恋恋不舍回头,看向周嘉赫:“哥,蒋哥人真的太好了。”
周嘉赫喝完杯中酒:“这话你今晚说了八遍。”
“一万遍我都要说。”周嘉逸理直气壮,“他救我的时候,那反应、那速度,谁会对陌生人这么拼啊?又仗义又可靠……能跟他当朋友,得多幸福。”
他想起蒋廷安对祁钰的样子,又忍不住小声嘟囔:“蒋哥和祁少也太好了吧,他一叫走就走……”
他语气里满是羡慕:“哥,我真羡慕祁少,跟蒋哥这么熟,我什么时候也能跟蒋哥这么好就好了。”
周嘉赫没接话,只是又倒了杯酒。
杯子送到唇边时,他抬眼看了看自家弟弟——那副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模样,刺得他心里发紧。
周嘉逸浑然不觉,还在那自顾自憧憬:“你说让他当我赛车教练怎么样!”
“过来。”
周嘉逸一愣,乖乖挪过去:“怎么了哥?”
“刚刚喝了多少?”
“没多少。”周嘉逸眨眨眼,又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魏予乐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看着琥珀色酒液挂壁,一饮而尽,他语气平静,却精准戳破,也悄悄划清了界限:“有些人救人,是本能;有些人凑得近,也只是兄弟。”
周嘉逸没听懂,只顾着点头附和:“对对对,蒋哥本能救人,所以说他人好呀!”
这话既是给周嘉逸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23:00,深巷酒吧门口。
祁钰靠在车门边,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里的酸涩藏不住:“周嘉逸好像很崇拜你,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他又补了一句,情绪更浓:“魏予乐,刚才眼睛一直盯着这边,全程没挪走过。”
祁钰也算是文商跨界,自己还开画廊,祁家商业部分都在祁钰手里,赵家一夕之间连折两员大将——临港项目黄、赵令仪的宸瀚枢纽港被撤资,这种手笔、这种精准度,圈内稍微沾点边的人都心里有数,他怎么会不知?赵家这祸,根本不是撞了大运撞上竞争对手,就是魏予乐亲自动的手。
可为什么?魏予乐从来不会闲到为了一桩违规项目大动干戈,那天在蒋家没有的解释,今天的眼神,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蒋廷安夹烟的手指微顿,有些无奈:“……周嘉逸就是个小孩……魏予乐他看人就那眼神。”
祁钰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雾,话锋一转试探:“赵家的事,不是我做的,也不是你做的。那会是谁?总不能真是什么好心人。”
蒋廷安靠着阿斯顿·马丁Vulcan车门,街灯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卡座里说的那句,“那可能是哪位好心人路见不平了。”
这世上,真有这么多无缘无故的好心人吗?
他又想起一整晚,魏予乐自始至终盯着酒杯的模样,还有刚才那句轻得像风的,“复查顺利。”
会……是他吗?
“我哪能知道?”像在掩饰什么不敢深究的念头。祁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掐灭烟头,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模样:“上车吧,这么冷的天,穿的这么少,专门打扮过出门了。”
蒋廷安拉开车门:“瞎扯,我还用打扮。”
车子启动,一路平稳驶向蒋家别墅。
直到停在别墅门口的槐树下:“明天复查别睡过头,我跟你一起去。”
蒋廷安解开安全带:“不用,你忙吧。”
祁钰挑眉:“忙?我之前每次都陪你去,怎么不见你说让我忙?”
他目光落在蒋廷安脸上:“今天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烦人?”
蒋廷安避开他的目光:“怎么可能,没有的事,就是觉得你没必要次次把会都推了,专门跑一趟,而且我自己去一样的。”
祁钰语气强硬:“明天早上八点,我等你,别迟到。”
他没再反驳,推开车门:“知道了……阿钰,晚安。”
“晚安。”
看着蒋廷安的身影走进别墅大门,祁钰才发动车子离开,尾灯拉出两道绵长的红线。
魏氏集团总部·三十七层。
魏予乐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渐渐沉睡的轮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嘉赫发来的消息:“靠!今天那个蒋公子,就是你学生?我说你今晚眼睛一直盯着人家,都快把人盯穿了。”
魏予乐没有回复。
周嘉赫又发了一条:“你的心思,人家知道吗?还有,谢谢你替我弟出气。”
魏予乐回复:“别多事,管好你的人。”把手机放在桌上,落地窗外,最后几盏萤火虫似的楼灯,灭了两盏。
他闭上眼,今晚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周嘉逸黏着蒋廷安时,那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蒋廷安对祁钰言听计从,乖乖应声跟着走的模样;两人间那种熟稔自然、远超普通朋友的亲近;丁悦口中那声亲昵的“钰钰”;提起苏瑗时,他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与在意。
魏予乐垂下眼睫。
他拉开右手边抽屉,那对蒋廷安送他的骷髅袖扣,安安静静躺在深灰色丝绒里,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轻轻一触,他却像被烫到一般阖上抽屉,再没多看一眼。
深夜三点,落地窗外,京市的灯火在脚下流淌,像一条虚幻的星河。
他陷在黑暗里,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烟雾在寂静中缓缓散开。
电脑屏幕上,线上课程回放的那张脸早已暗下去,唯有桌角那只深蓝色锦盒,在月光下泛着微弱又刺目的光。
汤邺磊推门进来时,撞进眼里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人坐在阴影里,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酒味。
“魏予乐,你发什么神经?刚刚的酒还没喝够?”
他的声音划破死寂,脚下一磕,踢到了滚落在地的空酒瓶。
他开了灯,刺眼的白光剖开了房间里的黑暗。
魏予乐不适地眯了眯眼,汤邺磊低头一看——一个空酒瓶,旁边还躺着几个,都是高度数烈酒,此刻却像被遗弃的垃圾。
“你怎么来了?”魏予乐的声音很哑。
汤邺磊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太了解魏予乐了,这种埋进黑暗里的姿态,不过因为怕被人看穿那副冰冷面具下的脆弱。
汤邺磊走过去,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深蓝色的锦盒上,软下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喝这么多?是今天复查结果不好吗?”
没人理会,修长的手指在酒杯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汤邺磊自己又说:“陈默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酒吧一回来,就一直盯着电脑,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
“我真没事。”
汤邺磊靠在桌边,眼神锐利:“魏予乐,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是专门治说自己没事的人。你这叫心病。刚刚酒吧问你,你又没说,今天去医院复查结果是不是又不太理想?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左手又疼了?”
空气凝固了,听到这两个字,魏予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说话,解开了左手黑色衬衫袖口的纽扣,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残酷的仪式,当那块黑色布料被完全拉起后,室内灯光惨白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把手腕完全露出来,只是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就一截,灰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然后停住,没有再往上拉,“就那样。”
汤邺磊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六年前摩纳哥,时速三百公里的撞击,方向盘扭曲变形,生生嵌进肉里。那道疤很长,延伸到整个小臂,他见过照片,伤疤也早就治好了,真正没好的,从来不是伤疤。
他当年那么不顾一切选择赛车,神经受损的后遗症让他永远失去了部分握力,对于一个曾经把方向盘视作生命的车手来说,这是比死更痛的刑罚。
汤邺磊心揪紧了,每当魏予乐想起自己再也握不住方向盘的时候,他就会变成一副没有血肉的空壳“予乐。”
魏予乐像是没听见一样,拿起桌上那只锦盒,摩挲着盒盖上蒋家的家徽。
汤邺磊知道,他现在的反应,在用不开口的方式陈述着复查的结果的确不好。
汤邺磊只好转到能让对面这个人真正上心的话题,装作好奇地探头:“……是礼物?他送的?我能看看吗?”
魏予乐把那个深蓝色的锦盒亲自打开,那对猛犸象牙雕刻的小骷髅躺在丝绒上,黑玛瑙的眼眶空洞洞的,嘴里叼着那朵妖里妖气的珐琅玫瑰。
汤邺磊凑过去扫了一眼,差点呛住:“我的天……这品味……真是绝了。还是袖扣?够特别。”还是没等到回答,汤邺磊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对面的人实在太反常,反常到陌生——一向克制、隐忍、情绪滴水不漏,从未像现在这样,放任自己沉在酒意里。
自从开始恢复了正常的复健,这六年,魏予乐自律到毫无人性,从来没有再碰过烟和酒,更别提今天会喝下这么过量的酒,还抽烟。
他自顾自往下猜,语气半是试探半是确定:“别告诉我,不是因为手……是因为今晚酒吧的事……就这你就受刺激成这样了?”
沉默,便是默认。
他只伸出指尖,极轻、极柔地碰了碰小骷髅的头盖骨,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哪里像是碰一对荒唐出格的袖扣,分明是在触碰独属于他的稀世珍宝,这东西他这么珍而重之,只因为这是蒋廷安给他的,唯一确定过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仅此一件,仅此一份,哪怕是当年他拼了命热爱的那辆F1赛车,他也只是冷静地检查、维护,从未有过这般近乎痴迷的温柔,半分都没有。
汤邺磊通过今晚的接触,大概摸清了蒋廷安的圈子。
那位祁公子,对蒋廷安的护短和亲近,早就越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坦荡得刺眼;那个唤他苏瑷妹妹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默契刻在骨子里,更何况还曾为了她在马场受过伤;还有周嘉逸,看他的眼神里,满是依赖和崇拜。
蒋廷安的身边,永远热热闹闹,永远有人真心待他,有人护着他,有人明目张胆喜欢他。
朋友、知己、青梅竹马,一个接一个,围着他、捧着他、惦记着他。
这个人,从来都不缺人爱。
而这个向来自诩情感是最大弱点、早就把心磨得铁石心肠的人,也怕是早就把真心牢牢焊在了蒋廷安身上。
汤邺磊真的难以置信,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魏予乐变成这样了,这事儿说出去,真的有点吓人了。
这人的偏爱已经完全倾斜了,却偏偏次次都要绕弯子,次次都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把那些不敢露的心思,全藏在一次次顺手帮忙、不动声色的靠近里。汤邺磊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心理医生,知道魏予乐今晚这副反常模样,绝不是单靠今天的事刺激出来的,是这几年硬生生憋的、扛的,积攒到了临界点。
这人平日里的防御有多厚,他再清楚不过。治疗时明明配合,却永远隔着一层摸不透的墙。过往的痛、执念、仇恨,除了偶尔蹦出寥寥几句,其余半句都不肯多掏,催眠引导过无数次,次次都撞在那层冷硬冰壳上,半分进展都没有。
可今晚不一样,从他刚才亲口承认那份隐秘心思开始,魏予乐绷了整整十几年的防线,头一回真正松了口子,趁着他愿意卸下防备的时机,试着引他把埋在最底下、最沉最痛的那些东西掏出来。
眼前这个万年冰封似的男人露出甜蜜与困扰缠在一起的神色,全是因为一份古怪又特殊的礼物,汤邺磊慢慢撬动这块硬石头,撬开他最不愿碰的过去。“予乐,你老实说,对蒋廷安,你是不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