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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跑 她跑完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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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临江,夜晚来得早。
六点半,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那几盏老旧的照明灯准时亮起来,昏黄的光晕落在跑道上,照出一圈一圈模糊的轮廓。灯杆附近有飞虫绕着光转,细细小小的,在冷空气里扑腾得有些吃力。
时聆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了,远远看去,几道黑影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移动,脚步声闷闷的,听不太清。
她走到跑道边,弯下腰系鞋带。
鞋带是早上随便系的,跑了两步就松。她重新穿好,打了个双结,站起来跺了跺脚。
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在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操场上人不多。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食堂或者宿舍,愿意出来挨冻的没几个。她喜欢这样。人少,安静,可以一边跑一边想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节奏舒缓的老歌。她按了几下,换了一首节奏快的,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跑。
第一圈。脚步踩在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跑道是塑胶的,有些年头了,脚感偏硬,但她习惯了。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第二圈。呼吸开始平稳下来,脚步也找到了节奏。操场上那几个黑影从她身边经过,又超过去,又经过。谁也不认识谁,就那么在夜色里交错,像两条不相干的线。
第三圈。跑到弯道的时候,她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坐着一个人。
隔着半个操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深色的外套,靠在看台的台阶上,似乎在看着跑道这边。
她没在意,继续跑。
第四圈。又经过那片看台的时候,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
姿势没变,还是靠在台阶上,还是看着跑道这边。
她忽然觉得那个轮廓有点眼熟。
第五圈。跑过弯道的时候,她眯起眼睛往那边看了看。
路灯的光太暗,看不清。但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谢枕。
她想起那张脸,想起KTV里他唱《红豆》时的声音,想起食堂里他把面递过来时说的那句“多打了一份”。
她收回目光,继续跑。
第六圈。第七圈。
每次经过那片看台,她都会往那边看一眼。
他一直在。
第八圈跑完,她停下来,慢慢走到跑道边,弯着腰喘气。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分不清是跑步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喘了一会儿,她直起身,往看台那边走去。
看台是一排一排的水泥台阶,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磨得发亮。他坐在第三排,手搭在膝盖上,正看着操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你也来跑步?”
她喘着气,说话有点断断续续。
他抬头看她。
“嗯。”
她看了一眼他的衣服。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内搭。衣服很平整,没有一点跑过步的痕迹。再看他的脸,干的,头发也是干的,连点热气都没有。
她没说话。
他也坐着,没动。
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凉凉的,有点涩。
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你跑了吗?”
他顿了一下。
“等会儿跑。”
她看着他。
他看着跑道。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线。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有点想笑。
等会儿跑。
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脸上干干净净的,连汗毛都没湿一根。
等多久了?
但她没问。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操场出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他还坐在那儿,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外半边隐在暗里,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挥了挥手。
他也抬手,挥了一下。
很轻。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操场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
夜色里,那个小小的轮廓,一动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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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宿舍。
时聆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鲤正趴在床上刷手机。
“回来了?”沈鲤头也不抬,“跑了几圈?”
“八圈。”
“啧啧。”沈鲤翻了个身,“你真有毅力,这么冷的天还出去跑。”
时聆没说话,拿了毛巾去洗手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
他坐在看台上,看着跑道这边。
衣服干的。头发干的。说等会儿跑。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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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出来,沈鲤还在刷手机。
“对了,”沈鲤忽然说,“郗锐说谢枕最近老往外跑。”
时聆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
“嗯。说他以前晚上都在实验室,最近老往外跑,问他去干嘛,他说去操场。”
时聆没说话。
沈鲤抬头看她。
“时聆。”
“嗯?”
“你最近也老去操场。”
时聆擦头发的手又顿了一下。
“跑步。”
“哦——”沈鲤拖长了声音,“跑步啊。”
时聆没理她。沈鲤躺回去,嘴里还在嘟囔:“你跑步,他也去操场,真巧。”
时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桌前。
窗外传来操场上隐约的广播声,是晚上操场关门前最后一次通知。声音很远,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想起刚才他坐在看台上的样子。
衣服干的。头发干的。说是来跑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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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
谢枕推门进去的时候,郗锐正对着电脑打游戏。
“回来了?”郗锐头也不回,“操场好玩吗?”
谢枕没说话,拿了毛巾去洗漱。
郗锐追着他喊:“你又不跑步,天天去操场干嘛?看月亮啊?”
谢枕关上了门。
洗漱间里水声哗哗的。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头发干的。脸上没汗。
他想起刚才她走过来问他“你也来跑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路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软软的。她喘着气,说话有点断断续续,脸颊因为跑步泛着淡淡的红。她说“那我先回去了”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谁。
他看着她走远。走出操场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挥了挥手。
她走远了。
他坐在那儿,又待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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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锐打完一局游戏,回头看见谢枕已经躺床上了。
“这么快就睡了?”
“嗯。”
郗锐盯着他看了几秒。
“谢枕,你不对劲。”
谢枕没理他。
郗锐想了想,忽然说:“你是不是去操场看谁?”
谢枕还是没理。
郗锐等了等,没等到回答,就放弃了。
“行吧行吧,不说拉倒。”
他关灯,爬上床。
黑暗里,谢枕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轻轻作响。
他想起她刚才站在他旁边,喘着气,问他“你也来跑步”的样子。
想起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她挥手的动作。
很轻。很快。但他看见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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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六点半。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操场上稀稀落落跑步的人。
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
他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围巾递过来。
她愣住了。
“不用……”
“冷。”
他说的很平,但手就那么举着。
她看着那条围巾,又看着他。黑色的,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她接过来,围在脖子上。
暖的。有他的温度。
“谢谢。”
他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坐着。
操场上有人跑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主席台上的灯还亮着,把草坪照出一片模糊的绿。她忽然问:“你每天都来?”
他沉默了一下。
“最近。”
“为什么?”
他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不想说就算了。”
他忽然开口:“不知道。”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操场。
“就是想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明天还来吗?”
他转头看她。
“你呢?”
“来。”
他点点头。
“那我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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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时聆围着那条围巾。
暖的。
她想起他刚才说“不知道”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不知道,但就是想来。
她笑了一下。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把围巾解下来。
想还给他。
但他没跟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围巾。
算了,明天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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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
谢枕推门进去的时候,郗锐又在那儿打游戏。
“回来了?今天挺早啊。”
谢枕没理他,坐到床边。
郗锐回头看他一眼,忽然发现什么。
“你围巾呢?”
谢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
空的。
“落操场了?”
谢枕没说话。
郗锐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谢枕,你该不会是送给谁了吧?”
谢枕看了他一眼。
郗锐笑得更大声了:“行行行,我不问,不问。”
谢枕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她围着那条围巾的样子。
黑色的,衬得她脸有点白。
好看。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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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操场。时聆跑完步,走到看台边。
他坐在那儿。她走过去,把围巾递给他。
“还你。”
他接过来。
“昨天忘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又等会儿跑?”
他看她一眼。
“嗯。”
她笑了。
风还是有点凉,但她今天多穿了一件,不冷。
她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喜欢晚上跑步的。”
他听着。
“人少,安静,可以想事情。”
他点点头。
“你想什么?”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她。
“在想……明天还来不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答案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