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不是加

6、那碗面 食堂排队，

　　十一月底，临江的冬天终于有了点冬天的样子。

　　早晨七点，天还没完全亮透，食堂里已经热气腾腾。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包子、油条、豆浆、稀饭，热气从取餐口飘出来，混着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时聆站在红烧牛肉面的窗口前，手里攥着饭卡，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前面还有三个人。

　　快了。

　　她昨晚又熬夜了。导师说论文要再加一章参考文献综述，她翻了一晚上资料，眼睛都快瞎了。今天早上起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红烧牛肉面。大碗的。热腾腾的。最好是阿姨手不抖，多给两块肉。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她也跟着挪了一步。

　　窗口里，阿姨正在捞面，热气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肉香。时聆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胃里空空的，饿得有点发虚。

　　再前面两个人了。

　　快了快了。

　　她踮起脚尖，往窗口里看了一眼。那口大锅里的面条还剩不少，卤肉也还有一大盆。放心了。

　　前面的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再前面一个人了。

　　时聆攥紧饭卡，往前靠了靠。

　　“红烧牛肉面，大碗！”前面那个人点完，端着碗走了。

　　终于轮到她了。她走上前，把饭卡递过去：“阿姨，红烧牛肉面——”

　　“最后一份刚卖完。”

　　时聆愣住了。

　　“啊？”

　　阿姨指了指锅里：“就剩点汤了，要不你换个别的？”

　　时聆看着那口锅。确实没了。刚才还满满一锅，现在就剩点汤底。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面的人在催：“同学，快点行不？”

　　她往旁边让了让，站在窗口边上，有点懵，饿了一早上，就为这一碗面。现在没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叹了口气。

　　算了。随便吃点什么吧。

　　正要转身往别的窗口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端着一碗面。

　　红烧牛肉面。大碗。热气腾腾的。肉还挺多。

　　“给你。”

　　她抬头。

　　谢枕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那碗面，看着她。

　　她愣住了。

　　“你……”

　　“多打了一份。”他说。

　　她看着他手里的面，又看着他。他面前那张桌子上，放着一碗清汤面，孤零零的，什么浇头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面往前递了递。

　　“拿着。”

　　她下意识伸手，接过来。

　　碗是烫的，透过碗壁传到手心，暖暖的。

　　他点点头，转身往自己那桌走。

　　她站在原地，端着那碗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那张桌子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清汤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时聆愣了好几秒。

　　后面又有人在催了。她回过神，端着那碗面，找了个空位坐下。

　　面是烫的。汤是浓的。肉确实挺多。

　　她低头吃了两口。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

　　他那碗清汤面，是什么时候打的？

　　---

　　吃完面，时聆端着碗去回收处。

　　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谢枕已经吃完了，正低头看手机。那碗清汤面空了，碗筷整齐地摆在一边。

　　她没有停，直接走过去。

　　把碗放好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外面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

　　口袋里手机震了。

　　沈鲤：【早上吃了啥？】

　　时聆想了想，回：【牛肉面。】

　　沈鲤：【大早上就吃那么油腻？】

　　时聆：【嗯。】

　　沈鲤：【行吧，下午没课，陪我去超市？】

　　时聆：【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图书馆走。

　　风有点大，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还留着刚才端碗时的温度。

　　---

　　下午三点，超市。

　　沈鲤推着车，在货架之间穿梭，嘴里念念有词：“薯片要买，酸奶要买，泡面要买，哦对还有纸巾……”

　　时聆跟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盒饼干在看配料表。

　　“对了，”沈鲤忽然说，“郗锐那朋友，谢枕，你知道吧？”

　　时聆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他人还挺好的。”沈鲤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放下，“郗锐说他话少，但人特别靠谱。”

　　时聆没说话。

　　沈鲤继续说：“上次给你送伞，这次又给你面，啧啧，这人可以啊。”

　　时聆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面的事？”

　　“郗锐说的啊。”沈鲤理直气壮，“他跟谢枕一个宿舍，谢枕早上回去的时候，他问吃的啥，谢枕说清汤面。郗锐就奇怪了，问他不是爱吃牛肉面吗，怎么吃清汤的。谢枕没说啥。”

　　沈鲤顿了顿，看着时聆。

　　“然后我就猜到了。”

　　时聆看着她。

　　沈鲤眨眨眼睛：“是不是他把他那份给你了？”

　　时聆沉默了两秒。

　　“……他说多打了一份。”

　　沈鲤笑了。

　　“多打了一份？他那碗清汤面是自己多打的？”

　　时聆没说话。

　　沈鲤推着车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多打了一份，行吧，他高兴就好。”

　　时聆跟在她后面，看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包装。

　　多打了一份。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

　　晚上，宿舍。

　　时聆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

　　看了半天，没翻页。

　　沈鲤从床上探出头。

　　“时聆。”

　　“嗯？”

　　“你在想什么？”

　　时聆回头看她。

　　“没想什么。”

　　沈鲤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头缩回去。

　　“行吧。”

　　时聆转回去，继续看着书。

　　但她脑子里，是今天早上的画面——他把面递给她，然后转身走开。他坐在那儿，吃着那碗清汤面，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想起食堂里那些热气腾腾的窗口，想起他站在旁边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那碗面。

　　他是什么时候打的？

　　是在她排队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前，他为什么要多打一份？

　　如果是之后，那他……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可能就是顺手吧，对，顺手。

　　就像那天送伞一样。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宿舍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很多小方块拼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那碗清汤面，应该没什么味道吧。

　　---

　　男生宿舍。

　　谢枕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郗锐从外面回来，拎着一袋水果，往桌上一放。

　　“吃橘子不？”

　　“不吃。”

　　郗锐剥了个橘子，边吃边看他。

　　“谢枕，你今天早上那面，到底怎么回事？”

　　谢枕翻了一页书。

　　“什么怎么回事。”

　　“少来。”郗锐坐到他床边，“你明明喜欢吃牛肉面，结果吃的清汤的。你那碗牛肉面呢？”

　　谢枕没说话。

　　郗锐等了几秒，忽然笑了。

　　“是不是给那个时聆了？”

　　谢枕看他一眼。

　　郗锐笑得更大声了：“我就知道！沈鲤跟我说她室友早上吃的牛肉面，我就猜到了！”

　　谢枕把书放下。

　　“她那份没了。”

　　“所以你把你的给她了？”

　　谢枕没说话。

　　郗锐看着他，表情复杂。

　　“谢枕，你这个人……”

　　“顺手。”谢枕说。

　　郗锐愣了一下。

　　“顺手？”

　　“嗯。”

　　郗锐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行吧，顺手就顺手吧。”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边。

　　关灯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不过你那个‘顺手’，挺贵的。”

　　谢枕没理他。

　　黑暗里，他躺平，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那碗面给她。

　　就是……想给。

　　他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

　　第二天早上，时聆又去了食堂。红烧牛肉面的窗口前，队伍还是那么长。她排在队尾，手里攥着饭卡。快到窗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空着。

　　没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红烧牛肉面，大碗。”

　　阿姨利索地收卡、打票、递出来。

　　她端着面，找了个位置坐下。面还是那个味道，烫的，浓的，肉挺多的。她低头吃了几口。

　　忽然觉得，好像没有昨天那碗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