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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KTV夜 谢枕和时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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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傍晚,天已经黑透了。
时聆被沈鲤拽着上了公交车的时候,还在想那篇没写完的论文。
“别想了别想了,”沈鲤把她的手从扶杆上拉下来,塞进自己胳膊里,“今晚只准玩,不准想论文。”
时聆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没说话。
公交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沈鲤靠窗坐着,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画完又觉得幼稚,拿袖子蹭掉了。
“我跟你说,今晚人挺多的,”沈鲤转过头来,“除了郗锐他们几个,还有他室友,还有他社团的朋友……反正热闹。”
时聆“嗯”了一声。
“你困了?”沈鲤凑近看她。
“没。”
“那怎么不说话?”
时聆想了想:“在听你说。”
沈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时聆,你这人真有意思。”她靠回椅背,“别人吧,听人说话是没办法,你是真的在听。”
时聆没接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KTV在商场四楼,门头亮着五颜六色的灯。
沈鲤推开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爆米花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继续低头刷手机。
“几号房?”沈鲤问。
“407。”
“走吧走吧!”
楼梯间里回荡着各个包厢漏出来的声音——有人在吼《死了都要爱》,有人在唱《童话》,有个包厢传来整齐的“大河向东流”,震得楼梯扶手都在抖。
时聆跟着沈鲤往上走,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是那种需要合唱的局。
她不是不会唱。只是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唱。
三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407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传出来声音——
“我跟你们说,我最近练了一首歌,绝对惊艳全场!”
是郗锐。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很平:“你每次都说惊艳。”
是那个话少的。谢枕。
时聆脚步顿了一下。
沈鲤已经推开门:“我们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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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比想象中大。U形的沙发,正前方是一块大屏幕,正在放某首歌的MV。茶几上摆着几盘果盘和零食,啤酒开了好几瓶,有几个已经空了一半。
郗锐正站在屏幕前,拿着话筒摆姿势,看见她们进来,立刻放下话筒。
“你们可算来了!我都唱了三首了!”
“三首?”沈鲤嗤笑一声,“你那破锣嗓子唱三首,这屋里的人还能活着?”
“哎你这人——”
两人又掐起来了。
时聆绕过他们,往沙发里面走。
靠墙的位置坐着闻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什么,看不清楚。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去。
旁边还有两个位置空着。再旁边,是谢枕。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没拿话筒,也没看手机。就是那么靠着,目光落在屏幕上,但好像也没在看。
时聆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
不远。也不近。
她坐下的时候,他好像动了一下。但她没看过去,所以不确定。
沈鲤终于和郗锐掐完,一屁股坐在时聆旁边,拿起桌上的西瓜就啃。
“累死我了。”她边啃边说,“郗锐这人,吵得要命。”
时聆笑了一下。
屏幕上的MV放完了,切到点歌页面。郗锐拿着话筒嚷嚷:“下一个谁?沈鲤,你来一首?”
沈鲤啃完西瓜,擦擦手,站起来。
“来就来,怕你啊?”
她走到点歌台前,按了几下,然后拿起另一个话筒。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时聆愣了一下。
——《爱情买卖》。
沈鲤深吸一口气,开唱——
“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跑调了。
从第一句就开始跑。
不是那种轻微的跑,是那种跑到隔壁街、跑到对面楼、跑到外太空的跑。
郗锐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倒在沙发上,腿都快翘到茶几上了。
沈鲤瞪他一眼,继续唱。
“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
跑得更远了。
郗锐笑得喘不过气,指着沈鲤,话都说不完整:“你……你这……哈哈哈哈……”
闻檀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沈鲤,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藏都没藏住。
连时聆都笑了。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鲤唱完最后一句,放下话筒,一脸淡定:“怎么样?”
“怎么样?”郗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问怎么样?你这是唱歌还是杀猪?”
“你才杀猪!”沈鲤把话筒往他那边一扔,“你来!”
郗锐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看我给你们来一首正经的。”
前奏响起——《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开口。
也跑调了。
只是跑得没沈鲤那么远。
沈鲤立刻找回场子:“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包厢里笑成一团。
时聆靠在沙发上,嘴角还带着笑。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谢枕也在笑。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嘴角微微弯着,眉眼都柔和了一点。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看屏幕。
时聆也收回目光。
但她发现,自己嘴角还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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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一阵,郗锐放下话筒,开始张罗大家轮流唱。
“闻檀!来一首!”
闻檀抬头,看他一眼。
“不唱。”
“为什么?”
“不想。”郗锐噎了一下。
沈鲤在旁边笑:“人家不想唱你还能强迫?”
郗锐把话筒转向谢枕:“谢枕!你来!”
谢枕看他一眼。
“等会儿。”
“等会儿是多久?”
“等你们都唱完。”
郗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追问。
沈鲤站起来,走到时聆旁边,拉她胳膊。
“时聆,你来唱一首。”
时聆愣了一下。
“我不……”
“来嘛来嘛,就一首!”沈鲤把她拽起来,“你唱歌那么好听,让他们见识见识!”
时聆被她拽到点歌台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歌名,有点懵。
“我不知道唱什么……”
“随便挑,你会的就行。”沈鲤在旁边翻着屏幕,“诶,这个,这个你会吧?”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首歌——《后来》。
时聆点点头。沈鲤帮她点好,把话筒塞她手里。
前奏响起来。
时聆握着话筒,站在屏幕前,手心有点出汗她很久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过歌了。第一句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但唱着唱着,慢慢放松了。
她不是那种技巧很强的歌手,但声音干净,咬字清楚,听着舒服。唱到副歌的时候,沈鲤拿起另一个话筒,跟着她一起唱。
沈鲤的声线比时聆低一点,两个人合在一起,意外的和谐。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唱完最后一句,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郗锐带头鼓掌。
“好听!真的好听!”
沈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闺蜜!”
时聆脸有点热,把话筒放下,回到座位上。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对面。谢枕在看着她。
不是那种盯着看,就是看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
她看过去的时候,他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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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鲤没放过她。
“再唱一首!再唱一首!”
时聆摇头:“你唱吧。”
“我一个人唱没意思,咱俩合唱!”
沈鲤拉着她又站起来,在点歌台上翻了半天,最后选了《勇气》。
“这个你会吧?”
时聆点点头。
前奏响起来,两个人一起开口。
这次比刚才放松多了。沈鲤还是有点跑调,但跑得可爱。时聆在旁边接着,两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居然还挺好听。唱到一半,时聆看见郗锐在下面跟着哼,闻檀放下手机听了一会儿,连谢枕都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轻轻点着膝盖。
他在打拍子。
时聆看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愣了一下。
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稳了一点。
唱完,又是鼓掌。
郗锐说:“你俩可以组个组合了!”
沈鲤说:“组合名就叫‘一个跑调一个拽回来’!”
时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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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两个小时,该唱的都唱了。
郗锐终于想起谢枕。
“谢枕!该你了!”
谢枕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他走到点歌台前,弯着腰,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时聆愣了一下。
《红豆》。
沈鲤也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时聆,眼睛亮了。
“哎,时聆!”她凑到时聆耳边,压低声音,“你不是喜欢这首歌嘛!”时聆还没来得及反应,沈鲤已经伸手,把她手里的话筒抽走——不对,是她刚才唱歌的话筒还放在旁边,沈鲤一把拿起来,塞到时聆手里。
“你们一起唱呗!”
时聆握着话筒,愣住了。
她看向谢枕。
他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话筒,正在等前奏。
没有看她。也没有说什么。
但前奏已经走到第二段了,第一句歌词快出来了。
时聆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嘴边。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谢枕也开口了。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两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他的声音偏低,她的声音干净,缠在一起,意外的搭。
时聆唱了几句,慢慢放松下来,她发现一件事。
他好像在接她。
不是那种各唱各的。是她唱完一句,他的声音跟上来,刚好接住。她换气的时候,他的声音撑在那里,不让节奏断掉。
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稳了一点。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他接上去:“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最后一句,两个人同时开口。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尾音落下去,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郗锐第一个鼓掌:“哇靠,好听!你俩可以啊!”
沈鲤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绝配!”
时聆放下话筒,脸有点热。
她没看谢枕。
但她知道他走过来了。余光里,那个灰色的身影从她旁边经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也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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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一群人站在KTV门口等车。冷风灌进来,时聆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郗锐在跟沈鲤抢手机,不知道又在闹什么。闻檀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头看手机。陆荻也在,她今晚来得晚,没唱几首,但笑了一整晚。
时聆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车灯。
有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转头。
是谢枕。
他看着她。
“刚才那首歌,”他说,“唱得挺好。”
她愣了一下。
“你也是。”
他点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去追郗锐他们。
时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忽然想起刚才唱歌的时候,他的声音从旁边跟上来,稳稳地接住她。
不是那种争抢,是那种……一起。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张纸巾,是刚才在包厢里擦手剩下的。软软的,温温的。
车来了。
沈鲤拉着她上车。
车门关上,暖气扑面,时聆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
她想起那首歌的最后一句——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