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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图书馆·三楼 她发现他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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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临江大学的梧桐终于落尽了。
最后一片叶子飘下来的时候,时聆正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户边。她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银杏树下那排长椅旁边,然后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
桌上摊着一本《中国当代文学史》,翻开的一百二十三页,她看了二十分钟,还是那一页。
不是看不进去。是这地方太安静了。
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她开学时发现的宝地——人少,光线好,窗外有棵老银杏。累了可以看看树发发呆,困了可以靠着墙眯一会儿。
当时她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现在她发现,捡到宝的不止她一个人。
斜对面那张桌子,隔了两排书架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灰色卫衣。低头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但最近这半个月,她好像每次抬头都能看见他。
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在的时候比不在的时候多。
时聆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一百二十三页。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她看完了一整段,但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
她抬起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还在。
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书上画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翻书的手上。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时聆已经低下头,盯着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她只是在……看风景。对,看风景。窗外那棵银杏挺好看的。她盯着书,余光里那个人影动了动。然后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他还在看书。
时聆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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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安静是有层次的。
最远处,一楼大厅偶尔传来门开关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近一点,书架后面有人轻轻走动,脚步声被地毯吸掉大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窸窣。再近一点,是翻书的声音,纸页摩擦,沙沙的。
最静的地方是三楼东侧。
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时聆习惯了这个静。她喜欢这个静。但今天,这个静好像有点不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的,像一根极细的线,从那边牵过来,落在这边。
她没抬头。
但她的耳朵在听。
那边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放在桌上的轻响。偶尔有椅子轻轻动一下的吱呀。都极轻。但在这样的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可能第一次发现他在这儿的时候,就记住了那些声音。也可能后来每次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耳朵就自动学会了分辨。
她把书翻了一页。
对面也翻了一页。
她愣了一下。
巧合吧。
她又翻了一页。
对面也翻了一页。
她抬起头。他正好也在看她。
隔着两排书架的距离,隔着午后的阳光,隔着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他对上她的视线,没躲,就那么看着她。时聆先移开了目光。她低头,盯着书。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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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阳光开始偏西。
时聆站起来,拿着杯子去接水。
茶水间在三楼楼梯口旁边,很小一个角落,只有一个饮水机和一张旧沙发。她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人。她弯腰接水,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她没回头。茶水间就这点大,谁进来都正常。
那人走到饮水机旁边,站在她身后,等着。
她接完水,直起腰,转身。
是他。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也是来接水的。
两个人离得很近。茶水间太小,她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他看了她一眼。
“谢谢。”声音很低,像怕吵到谁。
她点点头,侧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不是聚会那种很多人面前的说话,是这种近的、轻的、只对着她说的。
就两个字。
她端着杯子往回走,穿过一排排书架,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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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他开始收拾东西。
书合上,笔放回笔袋,杯子装进包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她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他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消失了。
时聆抬起头。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空的。她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片还挂在枝头的叶子,闪着金黄色的光。
晚上七点,时聆回宿舍。沈鲤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
“图书馆又待一天?”
“嗯。”
“你最近去得挺勤啊。”沈鲤说,“以前不是老抱怨图书馆太远吗?”
时聆顿了一下。
“最近……有书要看。”
沈鲤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时聆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把包放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导师发的邮件,关于论文的修改意见。
她打开邮件,开始看。
但看着看着,她想起今天下午。
茶水间。他站在她身后,等着接水。她说谢谢,他点点头。
就那么几秒。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起来。
她摇摇头,继续看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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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那边,谢枕也在看电脑。
屏幕上是实验数据,密密麻麻的,一行接一行。他看了一会儿,把数据关掉,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郗锐从床上探出头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做完了。”
“实验?”
“嗯。”
郗锐看着他,狐疑地眯了眯眼睛。
“谢枕,你今天不对劲。”
谢枕没理他。郗锐想了想,忽然说:“你是不是又去图书馆了?”
谢枕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你最近去图书馆去得挺勤啊。”郗锐说,“以前不是老说图书馆太远,不如实验室方便吗?”
谢枕没说话。
郗锐又说:“谢枕,你不会有看上的人了吧?”
谢枕依旧没说话。
郗锐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缩回床上。
“行吧行吧,不说拉倒。”
谢枕继续看着屏幕。
但他脑子里,是今天下午那个画面——
茶水间门口,她侧身让他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走了。
第二天早上,时聆又去了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的时候,往斜对面看了一眼。
空的。
她收回目光,打开书。九点。十点。十一点。那边一直是空的。她看了好几次。每次看,都是空的。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鲤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没看什么。
下午一点,她回到图书馆。推开门的时候,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有人了。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在看书。
她走过去,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也落在她的书上。
下午三点,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她收回目光的时候,顺便往那边看了一眼。他也在看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勾出淡淡的金边。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她对上他的视线。这一次,她没有先移开。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
三秒。五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时聆也低下头。
但她发现自己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