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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羊粪和马粪的区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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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孽。
比如熬夜加班猝死这种事,已经够惨了。结果穿越成草原萨满的学徒,每天被一个糟老头子拿拐杖追着打——这叫什么?这叫祸不单行。
“这是羊粪!这是马粪!你告诉我,哪个是哪个!”
老萨满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阿伊蹲在两堆黑乎乎的圆球面前,眼睛都快对上了。
左边那堆,小一点,圆一点,颜色深一点。
右边那堆,大一点,扁一点,颜色浅一点。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左边:“这……这个是羊的?”
老萨满的眉毛抖了抖。
“那右边是马的?”
拐杖飞过来了。
阿伊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喊:“师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老萨满追着她绕帐篷,“这是这个月第七次了!七次!羊粪马粪都分不清,你还能干什么!”
阿伊缩在帐篷角落里,委屈巴巴地抱着头:“我、我以前又没见过……”
“没见过?”老萨满的拐杖指着她,“草原上的娃娃三岁就能分清,你多大了?”
阿伊没敢吭声。
她能说什么?说她上辈子生活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见过的最多的动物是小区里的流浪猫?说她连宠物都没养过,更别说分辨两种反刍动物的排泄物?
老萨满喘着粗气,终于放下拐杖,一屁股坐在羊皮褥子上。
“罢了罢了,气死老头子对你有什么好处。”他摆摆手,“去,把火堆上的药罐子看着,再糊了我今天不给你饭吃。”
阿伊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
草原的早晨,冷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棍。
她裹紧那件薄得透光的羊皮袄,蹲在火堆旁,盯着陶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草药。
药味儿冲得她想吐。
这玩意儿到底是治什么的?她不知道。老萨满教过,她没记住。反正就是一堆草根树皮煮在一起,黑乎乎的,看着跟毒药似的。
穿越过来快两个月了,她学会的东西屈指可数:
认草药?认不全。煮药?老是糊。收拾羊皮?割过自己三回。骑马?上马都费劲。
老萨满说她“笨得跟羊羔子似的”。
她觉得老萨满骂轻了。
“阿伊姐姐!”
一个小脑袋从旁边探出来。
阿伊吓了一跳,差点把药罐子打翻。她扭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根小辫子,脸上有两坨高原红。
“阿伊姐姐,你在煮什么呀?”
“药。”阿伊有气无力地说,“治病的。”
“治什么病?”
“不知道。”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她,眼神里全是好奇:“阿伊姐姐,你真的见过狼吗?上次你说被狼追着跑进部落的。”
阿伊噎了一下。
那是她编的来历——被狼追,昏倒在老萨满帐篷前,被收留。
“见过。”
“狼长什么样?”
“很大,很凶,眼睛绿油油的。”
小女孩眼睛亮了:“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阿伊想了想:“跑得比它快。”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阿伊也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
其实哪有什么狼。她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这顶帐篷里,老萨满坐在旁边看着她,第一句话是:“醒了?去把羊皮收了。”
就这么简单粗暴。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越的,为什么穿越,有没有可能穿回去。
但这个问题,她不敢想。一想就心慌。
“阿伊姐姐,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小女孩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故事?”
“外面的故事。草原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阿伊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有点心酸。
草原外面是什么样子?有高楼大厦,有手机电脑,有外卖奶茶,有加班加到死的写字楼。
但这些,她不能说。
“外面啊……”她想了想,“外面有很多很多房子,用石头和木头盖的,比帐篷高多了。”
“有多高?”
“嗯……比十个人叠起来还高。”
小女孩张大嘴巴:“那不会倒吗?”
“不会,打得可结实了。”
“那外面的人吃什么呀?也喝奶茶吃羊肉吗?”
“他们吃的东西可多了。”阿伊掰着手指头数,“有米饭,有面条,有包子,有饺子,有炒菜,有烧烤,还有……”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包子。饺子。妈妈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她妈要是知道她现在蹲在草原上对着药罐子发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阿伊姐姐?”小女孩拉拉她的袖子,“你怎么了?”
阿伊吸吸鼻子:“没事,风大,迷眼睛了。”
她揉了揉眼,站起来想把药罐子从火上挪开。
然后——
“啊!”
陶罐太烫,她手一抖,罐子翻了,药汁洒了一地。
黑色的液体渗进干涸的草地,冒着最后几缕热气。
阿伊看着那摊狼藉,欲哭无泪。
完了,今天又没饭吃了。
帐篷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
“阿伊——”
老萨满拄着拐杖出来,看着地上那摊药渣,又看看她,沉默了很久。
阿伊低着头,等着挨骂。
老萨满没骂她。
他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那摊药渣,突然问:“你知道这药是治什么的吗?”
阿伊摇头。
“外伤。”老萨满说,“草原上打仗多,受伤的人多,这药是救命的。”
阿伊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萨满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丫头,”他说,“老头子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但既然到了草原,就得学着活下去。”
阿伊抬起头。
老萨满指了指远处:“看到那些帐篷了吗?里面住着的人,靠放羊活着。羊病了,他们就没饭吃。打仗了,他们的儿子回不来。草原上活着不容易,但大家还是活着。”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敲了敲阿伊的腿。
“笨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学。”
阿伊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老萨满转身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愣着干什么?收拾了,再去煮一锅。这次再糊,真不给你饭吃。”
阿伊赶紧蹲下收拾那摊狼藉。
手指碰到滚烫的陶罐边缘,她疼得嘶了一声。
但她没吭声。
中午,老萨满真的没给她饭吃。
阿伊蹲在帐篷外面,肚子咕咕叫,闻着别家帐篷飘来的肉香,馋得直咽口水。
那个小女孩又来了,手里捧着半块干粮。
“阿伊姐姐,给你。”
阿伊一愣:“你哪儿来的?”
“我阿娘给的。”小女孩把干粮塞到她手里,“我分你一半。”
阿伊看着手里那块被小手捏得温热的干粮,突然有点想哭。
“谢谢。”
小女孩笑嘻嘻地蹲在她旁边:“阿伊姐姐,你下午还讲故事吗?”
“讲。”阿伊咬了一口干粮,硬得硌牙,但她嚼得津津有味,“讲个长头发的公主的故事。”
“公主是什么?”
“就是……很漂亮的女子,住在很高的房子里。”
“那她有羊吗?”
“没有,她有很多很多的裙子。”
小女孩皱起眉头,显然想不通没有羊怎么能算有钱人。
阿伊笑了。
草原上的日子苦,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下午,老萨满让她去收拾羊皮。
阿伊蹲在那堆散发着膻味的皮子旁边,手里攥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刮着残肉。
这活儿她干了快两个月了,还是笨手笨脚。
一刀下去,没刮到肉,刮到了自己的手指。
血珠子渗出来,她甩了甩,继续刮。
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骑马的人从部落外回来,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年轻的,阿伊认识——就是她上次救活的那个士兵,叫阿勒。
阿勒看到她,勒住马跳下来,跑过来:“恩人!”
阿伊被这声“恩人”喊得浑身不自在:“别、别这么叫……”
“就是恩人!”阿勒憨厚地笑着,“我阿娘说要请你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不、不用了……”
“要的要的!”阿勒挠挠头,“我阿娘说你救了我的命,就是救了她全家的命,一定要谢你。”
阿伊看着他真诚的眼神,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萨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帐篷门口,慢悠悠地说:“去吧,白吃的饭不吃白不吃。”
阿勒眼睛一亮:“老萨满答应了?那我回去告诉阿娘!”
他翻身上马,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恩人,明天晚上!我阿娘炖羊肉!”
阿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老萨满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她刮的羊皮,难得没有骂她。
“还行。”他说。
阿伊愣了一下,这是老萨满第一次夸她。
“比刚开始强点。”
阿伊心里一暖,正要说话。
老萨满接着说:“刚开始你是把皮子刮破,现在至少能刮完整了。”
阿伊:“……”
这是夸吗?
傍晚,阿伊去河边打水。
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归来,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蹲在河边,把水囊灌满,然后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发呆。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嘴唇干裂,跟两个月前那个在写字楼里改方案的林晓,完全是两个人。
“你看起来真惨。”她对着倒影说。
倒影没理她。
她叹了口气,正要站起来,余光瞥见河对岸有个人影。
是个少年,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看着远方。
阿伊认出了他——涉尔。
那个在原剧里会黑化、会跟隼争可汗之位的男人。
但此刻,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背影看起来又孤单又倔强。
阿伊想了想,冲他喊:“喂——”
涉尔转过头,看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警惕。
阿伊挥挥手里的干粮:“饿不饿?过来吃点?”
涉尔没动。
阿伊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坐下,啃着干粮。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马蹄涉水的声音。
涉尔骑着马过了河,在她不远处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阿伊仰头看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下来啊,”她说,“站着不累啊?”
涉尔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
阿伊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涉尔看着那半块干粮,没接。
“没毒。”阿伊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就是硬了点,硌牙。”
涉尔慢慢伸出手,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了嚼,他皱了皱眉——确实硌牙。
阿伊笑了:“是吧?老萨满的干粮,能砸死人。”
涉尔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两人就这么坐着,啃干粮,看夕阳。
过了很久,涉尔突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伊扭头看他,心里想:我知道,你是个以后会黑化的可怜人。
但嘴上说:“知道,你是那个谁谁谁家的公子?”
涉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终于忍不住了的、有点无奈的笑。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那你叫什么?”
“涉尔。”
阿伊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涉尔啊,好名字。”
涉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不怕我?”
阿伊想了想:“为什么要怕你?”
涉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过了很久,轻声说:“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
阿伊愣了一下。
涉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
说完,他骑马走了。
阿伊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懵。
什么意思?交朋友?
她摇摇头,拎起水囊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好像哼歌了,哼的是《孤勇者》的调子。
涉尔应该没听过吧?
应该没事吧?
她心里有点虚,加快了脚步。
回到帐篷,老萨满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光滑的拐杖。
“怎么这么久?”
“遇到个朋友,聊了会儿。”阿伊把水囊放下。
老萨满瞥了她一眼:“朋友?”
“嗯,叫涉尔。”
老萨满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
阿伊蹲下生火,准备煮晚饭。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老萨满突然说:“那小子,是个可怜人。”
阿伊手顿了顿。
老萨满接着说:“他阿娘死得早,阿爹不待见他,部落里的人看不起他。一个人长大的。”
阿伊没说话,但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老萨满看着她:“你跟他交朋友,行。但离他远点也行。那小子心里头,有根刺。”
阿伊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她想起涉尔刚才那个笑,想起他问“你不怕我”时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坏人的眼神。
那只是一个,太渴望被看见的少年。
夜深了,草原安静下来。
阿伊躺在帐篷里,裹着羊皮,听着外面的风声。
老萨满在另一边打呼噜,声音震天响。
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老萨满的拐杖,小女孩的干粮,阿勒的“恩人”,涉尔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看着帐篷顶那个漏风的小洞,能看见一点星光。
“妈,”她小声说,“我现在在草原上,有师父,有朋友,还有……嗯,还有一群羊。”
“就是没有饺子吃。”
“不过没事,明天有人请我吃羊肉。”
“你放心吧,我能活下去。”
星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听她说话。
阿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继续分不清羊粪马粪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