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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草原上的笨学徒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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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像刀子一样。
阿伊裹紧身上薄得透光的羊皮袄,蹲在帐篷外笨手笨脚地翻动着火堆上的陶罐。罐子里煮着不知名的草药,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
“又糊了。”
她小声嘀咕着,手忙脚乱地想把陶罐从火上挪开,却被烫得直甩手。罐子倾斜,药汁洒了一地,浸入干涸的草地。
帐篷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阿伊,你这是这个月第几次糟蹋我的药了?”
老萨满拄着拐杖走出来,看着地上那摊黑乎乎的东西,花白的眉毛抖了抖。
阿伊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小声说:“师、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老萨满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那摊药渣,“你是存心的。存心想气死我这个老头子。”
阿伊不敢吭声。
她能说什么?说她上个月还在写字楼里加班改方案,一觉醒来就躺在这顶漏风的帐篷里,成了草原萨满身边新收的小学徒?
穿越这种事,放在一个月前,她连网文都不看。
可偏偏就让她赶上了。
更离谱的是,她发现自己穿进了一部叫《长歌行》的剧里——不是因为她看过,而是因为她隔壁工位的同事天天中午抱着平板哭得稀里哗啦,边哭边给她科普剧情。
“李长歌好惨啊呜呜呜……”
“阿诗勒隼好帅啊呜呜呜……”
“皓都你这个冷面阎王呜呜呜……”
那些碎片化的记忆,现在成了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金手指”。
她知道玄武门之变会发生,知道李长歌会女扮男装逃亡,知道阿诗勒隼会成为草原之主,知道涉尔会黑化,知道皓都会一直追捕……
她知道很多很多。
但她不敢说。
一个草原部落里最笨手笨脚的小学徒,突然开口预言未来?不被烧死就算好的。
“发什么呆?”老萨满用拐杖敲了敲她的腿,“去,把新送来的羊皮收拾了。”
“哦。”
阿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堆放羊皮的角落走去。
草原上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苦得多。
白天要干活,晚上要学认草药,老萨满脾气古怪,动不动就拿拐杖敲她。部落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也复杂——一个突然出现的外乡女子,说是被狼群追着跑进营地,昏倒在老萨满帐篷前,被收留下来。
没人信。
但老萨满在部落里威望极高,他说留下,就没人敢赶她走。
阿伊蹲在羊皮堆旁,用小刀刮着皮子上的残肉,动作生疏得令人发指。刀锋划过,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啧。”
她甩了甩手指上的血珠,抬头看了看天。
草原的天很高,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远处有牧人骑马赶着羊群,孩子们在帐篷间奔跑嬉闹,炊烟袅袅升起。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大概会觉得这里挺美的。
但她知道。
她知道这片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玄武门之变已经发生,李建成被杀,他的女儿李长歌正在逃亡。而草原这边,阿诗勒部早就盯着大唐的乱局,随时准备南下。
她会卷进去吗?
阿伊不敢想。
她现在只想在这个部落里苟下去,等剧情走完,等一切尘埃落定。
——可偏偏,事情不会如她所愿。
“阿伊!阿伊!”
急促的喊声传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骑着马狂奔而至,在她面前勒住缰绳,马匹扬起前蹄,差点踢翻她刚收拾好的羊皮。
“呼——呼——”少年喘着粗气,“快,快叫老萨满!前线送回来一批伤兵,有几个快不行了!”
阿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扔下小刀就往帐篷跑。
“师父!师父!前线来人了!”
老萨满正在整理草药包,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来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来报信的说有好几个重伤的。”
老萨满没再多问,拎起药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阿伊一眼。
“愣着干什么?跟上。”
“啊?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扛?”
阿伊不敢再问,小跑着跟上去。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匹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累垮的。旁边躺着七八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有人胸口缠着浸透血的布条,呻吟声此起彼伏。
老萨满蹲下来,一一查看伤势,脸色越来越沉。
“这个不行了,刀伤入腹,肠子都断了。”
“这个还有救,去拿热水和干净的布。”
“这个……”
他顿了顿,看向一个年轻士兵。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如纸,左肩到胸口被一道狰狞的伤口贯穿,血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他还没昏过去,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是一声不吭。
老萨满伸手按了按他的伤口边缘,他浑身一颤,却依然没喊出声。
“刀伤太深,失血太多。”老萨满站起身,摇了摇头,“老夫救不了。”
“不!”旁边一个老兵扑过来,跪在地上,“老萨满,求您救救他!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挨的这一刀!他才十九岁,家里还有老娘等着他回去!”
老萨满没说话,只是又摇了摇头。
阿伊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年轻士兵的脸。
很年轻,真的很年轻。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几分稚气。他嘴唇干裂,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依然努力睁着眼,好像在看着什么——也许是天,也许是远处的草原,也许是他回不去的家。
阿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
她只是个穿越者,一个想在这个世界苟下去的小透明。她不该掺和任何事,不该改变任何剧情,否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蝴蝶效应?
可是——
那个士兵又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口血沫。
旁边那个老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碰撞。
她想起同事给她科普的剧情里,好像提过阿诗勒部有一次突袭,死了很多人。具体什么时候?不知道。具体死了谁?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这个年轻士兵会死。
就像草原上每天都会死的人一样,无声无息,没有人记得。
“师父。”
阿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老萨满回头看她。
“我能试试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是旁边一个帮忙的中年妇人:“阿伊,你别闹了,你连药都煮不好,还救人?”
“就是,别添乱了。”
“老萨满都说救不了,你能行?”
阿伊没理会那些声音,只是看着老萨满。
老萨满盯着她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
“我。”阿伊点头,“我以前……见过类似的伤,知道怎么处理。”
她没撒谎。
穿越前她是普通上班族没错,但她大学学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在医院待过一年,后来因为受不了夜班才转的行。那些急救知识、伤口处理,她还没忘光。
只是在这个时代,那些知识太超前了。
老萨满沉默了很久。
周围人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让她试试。”老萨满终于开口,“反正救不活也是死,让她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阿伊没等他说完,已经蹲到那个年轻士兵身边。
“热水!干净的布!烈酒!越多越好!”
她一边说,一边撕开那士兵胸口的衣服,查看伤口。
比刚才看到的更吓人。
刀从锁骨下方刺入,斜着向下,划开了一大片皮肉。最危险的是伤口边缘有暗红色的血渗出,不是动脉,但失血量已经超过人体能承受的极限。
“不能缝合,必须先止血……”
阿伊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回忆着当年的知识。
老萨满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神越来越亮。
“你会认穴位?”
“嗯。”
阿伊没时间解释,手指按在伤口周围的几处位置,用力按压。这是急救中常用的压迫止血法,配合穴位按压,能最大程度减少出血。
“烈酒!”
有人递过来一皮囊酒,阿伊接过来,倒在自己的小刀上,又倒在那士兵的伤口上。
那士兵浑身剧烈抽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按住他!”
几个人冲上来,七手八脚按住那士兵的手脚。
阿伊深吸一口气,开始清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手一直在抖,但动作不敢停。清创、止血、缝合——用的是老萨满珍藏的羊肠线,据说从大唐商人那里换来的,贵得很。
缝合的时候,那士兵几次痛得昏过去,又几次痛醒。
阿伊满头大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咬着牙缝完了最后一针。
然后敷上草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周围安静极了。
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眼神很奇怪。
有惊讶,有敬畏,有不可思议。
“活了……”
不知道谁先开口。
“活了!他活了!”
那个年轻士兵虽然虚弱,但胸口确实在起伏,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些。旁边那个老兵扑过来,对着阿伊就磕头。
“恩人!您是我们全队的恩人!”
阿伊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别、别这样,我只是……”
她话没说完,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神女!”
“老萨满收了个神女徒弟!”
“她能起死回生!”
阿伊懵了。
什么?神女?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学过急救,不是什么神女。但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老萨满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解释。”
“可是……”
“这个草原上,有时候需要一点神迹。”老萨满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救活了一个人,这是事实。至于是怎么救的……不重要。”
阿伊愣住了。
老萨满站起来,拄着拐杖,提高声音:“阿伊是我新收的弟子,得我全部真传。今日之事,是长生天的旨意!”
欢呼声更响了。
阿伊坐在地上,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虔诚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她只是想救人。
没想当什么神女。
但事情,好像已经由不得她了。
远处,一个刚刚赶到的身影勒住马,远远看着这边的人群。
“那边在闹什么?”
“回特勤,好像是老萨满新收的徒弟,救活了一个重伤的士兵。”随从答道。
“救活重伤的士兵?”那人微微挑眉,“草原上缺医少药,重伤的能救活,确实稀奇。”
他眯起眼睛,看向人群中央那个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瘦小身影。
“有点意思。”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部落里的人载歌载舞,庆祝“神女”的诞生。阿伊被簇拥在中间,脸上涂着不知名的油彩,头上戴着一个沉重的头饰,活像个被摆布的娃娃。
她悄悄看向人群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高大,穿着与其他阿诗勒人不同的深色衣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隔着篝火,隔着人群,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伪装。
阿伊心里一紧,低下头。
她知道那是谁。
阿诗勒隼。
草原上最年轻的特勤,可汗最倚重的将领,未来会成为草原之主的人。
而他现在,已经在注意她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转瞬熄灭。
阿伊攥紧手心,指甲刺入肉里。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
这个草原,不会让她安安静静地苟下去。
远处,隼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风起了,吹动帐篷上的经幡,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