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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英雄 姐姐我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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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院情深难自主 笑叹竟成伪英雄
“你说什么?柳辞湫被关禁闭了!”
穆潇峰一听到这句话,急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了。
她双手紧紧覆上柳辞戚的肩膀,继续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柳辞戚本想开口。可周围人来人往,路过一个,就看这两人一眼,还会有人悉悉索索的讨论:“听说穆潇峰受伤,是因为失恋了……看来是真的啊……看她这么着急,估计是对方的正房夫人来兴师问罪了吧?”
穆潇峰本来就头大,结果这群人又在一旁煽风点火,火大直接变成头痛,
柳辞戚道:“是这样的,柳辞湫三月后不是要成亲吗……”
穆潇峰打断她:“等等……回我房间说吧……”
这要是让别人听见“成亲”二字,那她失恋的名号,不就直接坐实了吗……
柳辞戚跟在穆潇峰身后,两人快步走回了房间。
刚关上门,柳辞戚就开口道:“柳辞湫不想成亲,严夫人不同意……”
穆潇峰的眼睛亮了一瞬,追问道:“什么?她不想成亲?”
柳辞戚点头:“嗯,但光凭她一人之言有什么用……我爹爹、大伯三叔都在催她……尤其是三叔,盯得最紧。”
穆潇峰道:“那你为什么不劝劝你爹?”
柳辞戚为难道:“我爹?我爹又不喜欢我……我本来都没资格回柳家的……况且我爹他在柳家也没什么话语权,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就算大家不在明面上说,但也都心知肚明,他已经没有讲话的机会了……”
穆潇峰答不上来,她看着柳辞戚。这张脸和柳辞湫的完全不一样,一张温柔,一张恬淡。
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相像。
她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柳辞戚笑道:“这段时间柳辞湫每天将你挂在嘴边,我想不知道都难。找你是因为,我感觉柳辞湫和你的关系很好。
“柳辞湫待我很好,我实在看不下去她这般郁郁寡欢的样子了,要是你能去劝劝她,没准她就能想通了呢?”
穆潇峰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让我劝柳辞湫去成亲!”
柳辞戚嗯了出来。
“不可能。”穆潇峰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了,“我不去。”
“可是……”柳辞戚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可是我实在想不到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柳辞湫了……禁闭前我见过她几面,她一次比一次憔悴,人也越来越消瘦,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整个柳家除了严夫人,就只有她是真心待我好的了。
“穆潇峰我求求你,就算你帮帮我行吗,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来日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定竭力相报。”
柳辞湫这段日子,原来也这么难熬吗……
穆潇峰被说动了:“可是,被关禁闭了我要怎么样才能见到她……”
柳辞戚激动道:“你这么厉害,爬墙翻窗,实在不行就一脚把门踹开,你要真的想见她还怕没机会吗!”
穆潇峰咳嗽了两声:“你……你怎么知道我……我身手还可以……”
柳辞戚不解:“这天下还有人不知道吗?唤风雁浑身是血的出现在平朔一隅村落的这件事情,怕是整个平朔城的人都知道了吧……”
“真的假的!”
穆潇峰本以为这是林三林四为了逗自己夸大的,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但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穆潇峰收起震惊的表情,道:“罢了……你先回去吧,等我和我们掌事的说一声,我就赶过去。”
柳辞戚有些担心道:“你一个人怎么进门……没事的,要不我等等你吧。”
穆潇峰道:“真的,我真的会去的,你自己都说了,我要是真的想见她还怕找不到方法吗?”
柳辞戚还是有些不相信:“真的没事……”
“我没骗你,我一定会去见她一面的。”
穆潇峰看着她的眼睛,打下保票。
“好吧……”柳辞戚同意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安排一下时间吧。”
等送走柳辞戚,穆潇峰就去找方广仁了。
他又在抓鸡,鸡毛弄的他浑身都是,看见穆潇峰来了,他就挥了挥手,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房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我今天又去别户人家那儿偷了一只鸡,等会吃饭的时候我让林三林四给你送过去啊。”
穆潇峰走到他面前,方广仁额头上都是汗水,鸡毛粘在上面,更难甩下来了。
“方叔,我得出去一段时间。”
方广仁弯下的腰在空中停住了,随后站起来,冷静道:“去哪里?因为刚刚来找你的那个小姑娘?”
穆潇峰不敢看她,将头垂的很低:“嗯。”
“潇峰,上次我让你跟着那个柳家的女孩走了,结果回来你就是一身血,这次你要是走了,我还能见到你吗?”
穆潇峰道:“不是的!我受伤和柳辞湫没关系!是我自己……”
方广仁不愿再听,又问了一遍:“那要是这次我让你走了,你还能有命回来吗?”
穆潇峰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只母鸡在方广仁的怀里咯咯咯的叫,叫的穆潇峰心烦意乱。
“方叔……真的和柳辞湫没关系……”
“你别和我说什么有的没的!我就问一句,你能保证自己活下去吗!”
方广仁又生气了,满目苍凉的看着穆潇峰。
“我……”穆潇峰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保证自己还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不知道万龙堂的人会不会就在这两天找到她然后手起刀落她就人头落地。
可是柳辞湫呢……柳辞湫该怎么办?她会不会自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会不会一个人看着窗外的树影,一口又一口的借酒消愁?她没办法想这些画面,只要一想到,心口就闷闷的痛。
“我能保证……”
方广仁听到这四个字,笑了一下,转过身不去看穆潇峰,等母鸡又叫了两声,方广仁才说:
“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穆潇峰迟疑片刻,惊喜眼中炸开:“方叔你说什么?”
方广仁又说了一遍:“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穆潇峰没想到方广仁居然同意了,她大喜过望:“谢谢方叔,我一定尽快回来!”
她鞠了两躬,就朝着柳府的方向去了。
柳府正门站着两个看守的。
穆潇峰走了上去,思索一秒,道:“我是来找你们家二小姐柳辞戚的。”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让了开来:“她和我们说过,你进去了以后别乱晃,现在柳三爷管家,被发现了可有你好果子吃。”
穆潇峰道谢一声,就走进去了。
路过的婢女家丁,一个个蒙着头一言不发的干着活。
穆潇峰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加快脚步走到柳府最北,找到了柳辞湫的院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她敲了敲房门,叫道:“姐姐,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穆潇峰有些担心,加重了敲门的力道:“柳辞湫!你在里面吗!我是潇峰!”
还是没有一点声音,穆潇峰慌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窗户也是紧闭的,穆潇峰一狠心,真像柳辞戚说的那样,一脚踹开了房门。
她真的一刻都等不了了,柳辞湫一直不说话,一扇门换一条命,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值。
穆潇峰冲了进去:“柳辞湫!”
床上没人,屏风后没人。
穆潇峰转了个身,被窗外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继而,笑出了声。
柳辞湫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有一坛酒。
窗外的树影落在她的脸上,发丝染成墨色泼到纸页上。
穆潇峰将门虚掩上,缓缓靠近她。
她将柳辞湫脸上的发丝拢到一起,别在了她的耳后。
小半张脸露了出来,穆潇峰用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
柳辞湫像是感觉到了,她皱眉轻哼一声,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我说了我不成婚。”
柳辞湫声音黏黏的,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穆潇峰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好,不成婚。”
柳辞湫搂住了穆潇峰的脖子:“谁爱结谁结。”
“嗯,谁爱结谁结,我们辞湫不结。”
柳辞湫有些难受的动了动身子,穆潇峰感觉到了,将她放了下来,柳辞湫站的摇摇晃晃,穆潇峰就扶住她的胳膊,防止她摔倒。
“潇峰还没回来吗……她现在在哪里呢……”
穆潇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潇峰回来了,我就在这里啊,姐姐你看看我。”
柳辞湫浑身酒气,看样子是喝了不少:“你是潇峰?你别骗我啊。”
穆潇峰笑道:“我没骗你。”
柳辞湫也笑了出来,扑到了穆潇峰怀里,她挑起穆潇峰脑后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了起来。
“潇峰不生姐姐的气吗?姐姐都没去找你,你应该狠狠骂姐姐一顿才是啊。”
穆潇峰的手停在她背后,不敢抱住她。
“潇峰为何要生姐姐的气?这又不是你的错。”
柳辞湫搂的更紧了一点:“不是的……这就是我的错,要是我那天早上可以早点醒来,她就不会一个人出门了。”
穆潇峰被锢的喘不上气:“这不是你的问题……”
“这就是我的问题。”柳辞湫哭了出来,“若不是我的胆小怕事,我的自私懦弱,潇峰就不会出事了……”
穆潇峰感觉到肩膀上柳辞湫温热的温度,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柳辞湫越哭越厉害,酒气也愈发浓烈。
“她要是不原谅我,也没关系的,只要她能平安自由的活下去就好了。”
穆潇峰的手终于贴上了柳辞湫的后背,骨头明显的割手,穆潇峰忍不住的瑟缩了一下。
“你到底在哪里……”柳辞湫把脸埋在了她的颈间。
穆潇峰听后,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搂住了她:“我就在这里,柳辞湫,你看看我。”
柳辞湫抬起了脸,鼻尖蹭过穆潇峰的侧脸,靠的很近,穆潇峰都能看清她湿润的睫毛。
她的呼吸打在穆潇峰脸上,缓缓吐出:“你受伤了……”
穆潇峰对她笑了一下,露出前排两颗牙齿:“早就不痛了。”
柳辞湫又把脸埋到她脖颈处,就这样抱了好一会,柳辞湫突然道:“姐姐给你唱歌好不好?”
穆潇峰嗯了一声。
熟悉的旋律再一次响起,还是柳辞湫第一次唱的那首:
“难欢,仍叹,蝉杳残红凌乱。”
可柳辞湫醉了,有几个字不在调上,她又把脸埋在穆潇峰肩膀,软道:“我唱的不好听……”
但穆潇峰没听出来,只要是柳辞湫唱的,她都觉得都好听。
穆潇峰顺了顺柳辞湫的后背,道:“好听。姐姐你醉了,我们上床睡觉好不好?”
柳辞湫摇头:“不要!我没醉!”
说着又加重了抱着穆潇峰的力道。
穆潇峰嘶了一声:“姐姐……你压到潇峰伤口了……”
柳辞湫猛地松手:“对不起啊……”
她扒着穆潇峰的衣服,眼神来回扫视,边看边问道:“我们睡觉去吧,你饿不饿?姐姐给你做麻婆豆腐吃。”
穆潇峰又笑了出来:“姐姐你醉了……”
柳辞湫还是不承认道:“我没醉,我很清醒。”
穆潇峰没辙了,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好好好,姐姐没醉,但潇峰困了。你陪潇峰睡觉好不好?”
柳辞湫整个人缩在一起,发出的声音也十分细碎:“不要……上次和你一起睡觉,你啃得我浑身都是印子,害的婆婆看到骂了我一顿。”
穆潇峰的脸瞬间就红了:“我……我那是喝醉了……”
柳辞湫没有首尾的接了一句:“我可没醉……”
她将柳辞湫放在床上,柳辞湫也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了外面的位置。
穆潇峰靠在柳辞湫身边,把她的被子掖好。
门因为坏了,现在就算是很小的风,也能吹动它了。
阳光透过门缝,落在了地上,穆潇峰想去抓住那束阳光,但不论多用力都还差一点。
她放弃了,转头看向柳辞湫的脸,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突然,她想起来柳辞戚的请求。
穆潇峰纠结一阵,小声开口道:“你为何不想成亲?”
柳辞湫现在没准已经睡着了。
穆潇峰心想,要是柳辞湫不回答她,那她也就没办法了,反正自己已经尽力了。
可谁知道,柳辞湫只是闭上了眼睛,就算她已经问的很小声,柳辞湫还是听见了。
“哪有为什么,我都不认识他,不喜欢对方如何成婚?”
穆潇峰心颤了一下,又问道:“那你喜欢谁?”
柳辞湫撅了撅嘴,道:“我谁也不喜欢,我就想管好云杉,为婆婆分忧。”
坏掉的门又随风晃了一下,被吹回去的时候,门板不轻不重的发出了“咚”的一声
谁也不喜欢么。
穆潇峰苦笑一声:“你醉了……先睡吧。”
不知道门板又晃了几次,柳辞湫彻底睡着了。穆潇峰就轻手轻脚的从床上爬了起来,脱掉外衣还有鞋子放在了床尾,钻进了被窝里。
柳辞湫的呼吸声在她耳畔打转,穆潇峰稍稍侧身,抱住了她。
我谁也不喜欢。
柳辞湫的回答还在她的脑海中盘旋,直到太阳彻底落山,穆潇峰才放弃了继续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即便下了很多天的雨,平朔的天气依旧燥热难耐。柳辞湫靠她很近,穆潇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扭头,柳辞湫的头发软软的,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呼吸声很规律,穆潇峰看着她透红的脸颊,不受控制的,将嘴唇贴了上去。
最后一点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穆潇峰加重了嘴上的力道,但终归还是轻的,贴了很久,她的嘴唇才离开了柳辞湫的脸。
又帮柳辞湫盖了盖被子,穆潇峰也闭上了眼睛。
罢了、罢了。
醉话不能信。
第二天早上,又是穆潇峰先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柳辞湫,她还在睡。
穆潇峰心道:“昨日她这是喝了多少……居然还没醒……”
穆潇峰刚想起床把衣服穿上,自己的胳膊就被拉住。
柳辞湫嗲声道:“别走……”
她赶紧俯身拍了拍柳辞湫:“我不走,我就去穿个衣服。”
但她没回了。搞了半天,还是在说梦话。
穆潇峰无奈的笑了笑,下床穿戴好就出门洗漱了一下,又打了一盆水,准备给柳辞湫擦一下脸。
等再回房间时,柳辞湫已经坐在床上揉脑袋了。
盆里的水荡了一下。柳辞湫看见她,眼睛瞬间睁大了,像是不敢相信一般,试探叫道:“潇峰?”
穆潇峰放下手中的水盆,快步走了过去坐在床边道:“姐姐你醒了!头痛不痛?潇峰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可好?”
柳辞湫还是那副表情:“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昨天不是梦?”
穆潇峰握住她的手:“回来了,潇峰回来了。”
柳辞湫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它们一颗一颗的,落在了穆潇峰的指缝间。
“你受伤了……”
“早就不痛了。”
“撒谎……”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穆潇峰差点就接不过来了。
“没有啊,我身体好的不行,你当唤风雁吃素的啊。”
穆潇峰故意嬉皮笑脸的,想让柳辞湫放心。
可柳辞湫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最后她说:
“都是我的错……”
穆潇峰起身,拿起脸盆,拧干毛巾给柳辞湫擦脸。
“不是你的错,起床吧,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逛逛吧。”
柳辞湫应下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两天。
穆潇峰在柳府的禁院之中,守了两日。
院门深锁,外人不得入内,倒成了一方避世小天地。
坏了的门板依旧敞着,风穿堂而过,捎来院外的槐花香。
柳辞湫不再借酒消愁,只是时常倚窗而坐,望着天际流云出神,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簿子。穆潇峰也不多言语,只静静陪在一侧,替她温茶研墨,夜里便守在床畔,听她梦中轻喃。
她能看明白的,如果柳辞湫想让她做一只翱翔天际的雄鹰。那她自己,则是困在笼中的家雀。
第三日午后,两人照旧在房中习字,好久没练,穆潇峰的字又丑了不少。
柳辞湫也不闹,就在一旁耐心的教她该如何下笔。
突然,柳辞湫呼出一口气,道:”云云她……还好吗?“
穆潇峰的手抖了一下,笔画多写出了一道痕:“……云云还在万龙堂里,是她将我放了出来的。”
柳辞湫怔住,随后道:“我猜到了……”
穆潇峰道:“看来姐姐还是太聪明。”
柳辞湫向后退了几步,坐在了床边:“她想帮我……她看出来了我想去万龙堂,又看出来了我的纠结。她知道要是我去了万龙堂,柳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我这个外人赶出去。云云想帮我……都怪我……都怪我……”
穆潇峰没有转头,继续在纸上写字:“不怪你。”
“姐姐你都不知道,云云那天,就和英雄一样……也不知道等天亮了以后她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冲动行事……会不会怪我害了她。”
穆潇峰嘴角扯了一下:“我想定然是后悔的,谁会想独自承担这样的事情,这一步走了……就是万劫不复。”
柳辞湫轻声道:“都怪我……要是我能再坚定一点……就不会这样了……”
穆潇峰抬头,放下了手中的笔:“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等过段时间我的伤彻底好了,我就再去一次万龙堂。”
“要是人还在,我就当牛做马报答她。要是不在了……我就欠她一条命。”
柳辞湫敛神道:“要说欠,也该是我欠她。”
她走了过来,泪眼婆娑的看着穆潇峰,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不仅去万龙堂,我们还要去看一下她的父母。”
“我们一起好不好?”
穆潇峰还没回答,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肃穆的声音:“你还想去哪里?”
严槿英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缓步走入。
她脊背挺直,眉眼威严。她身后跟着两名仆妇,神色恭敬,大气不出。
柳辞湫闻声垂首立于一侧,指尖微攥,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婆婆。”
穆潇峰也随之行礼,不敢在多言。
严槿英目光缓缓扫过院落,最终落在柳辞湫消瘦的脸庞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还在闹脾气?”
柳辞湫垂眸,声音轻淡却坚定:“辞湫不敢。”
“那你为什么不想成婚?”严槿英诘问道。
“我……我只是不愿嫁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不愿将一生交付一场与情爱无关的交易。”
“交易?”严槿英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地。
“你以为柳家是你随心所欲的地方?你以为你这大小姐的身份,是白得的?你大伯焦躁,二叔庸碌,三叔多欲,旁支又虎视眈眈,若你不借婚事稳固你的地位,我的地位,不出半年,柳家大权便会被蚕食殆尽,我们就再无立足之地!”
她语气渐重,目光如刃,直刺柳辞湫心底:“你嫁的不是夫婿,是柳家的安稳,是我的颜面,是你肩上扛着的责任!你以为我忍心吗……辞湫。你难道不是我捧在手心中长大的吗?事到如今你没有选择!为什么你还是不懂呢!”
柳辞湫肩头微微一颤,抬眸时,眼底已泛上水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看着祖母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眉眼。看着这深宅大院里无声的纷争,终是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所有执拗与不甘尽数飘散。
“辞湫明白了……”她轻声道,一字一顿,“我会听您的,三月后就成婚。”
穆潇峰心头一紧,看向柳辞湫。
严槿英眼中威严稍稍褪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疲惫,却依旧维持着柳家主母的威仪:“想通便好……辞湫你要明白,婆婆不会害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穆潇峰。
语气微沉道:“这位姑娘不是你以前的婢女吗?听说现在都变成江湖侠女了啊。”
穆潇峰鞠躬道:“小女不敢当……”
严槿英靠近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穆潇峰看着她的眼睛:“穆潇峰。”
“这几日就多谢穆姑娘你照看辞湫了。只是你身份特殊,不宜久留柳府,今日便离开吧。”
穆潇峰身子绷直了,悄悄的看向柳辞湫。
柳辞湫也在望着她,眼底藏着千言万语:“婆婆……潇峰她……”
严槿英又道:“辞湫,现在局势有多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万龙堂蠢蠢欲动,权摄家事都在柳朴手里,柳府上下不得安宁。现在这个时间,你就不要再去想些有的没的了。”
柳辞湫的话被严槿英堵住,只好道:“明白了……我晚上就送她回去……”
“不用了,哪有小姐亲自动身送人的道理。”严槿英回绝道,“我会安排一辆马车送她的,你就安心准备婚事吧。”
穆潇峰看着柳辞湫,又看了一眼严槿英。
原来,不用她劝,柳辞湫自己也会同意的。
她笑了一声,高高的抬起自己的头,道:“不劳严夫人费心了,我自己回去吧。”
这日之后,穆潇峰重新回到了聚千堂。
而柳辞湫的禁闭也解除了。
方广仁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别提有多高兴,可穆潇峰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林三说她失恋了,林四就在一旁逗她开心。
柳辞湫应下婚事的消息传开,三叔等人收敛气焰,严槿英稳住大局,柳府一时安稳无波。
柳辞湫也褪去沉郁,重新打理云杉,处理家事,举止得体,温婉端庄,仿佛从前那个执拗反抗的她,从未出现过。
穆潇峰这几日的养伤之余,时常悄悄去云杉外远远望一眼,见她依旧笑颜如花,便悄然离去。两人偶有相见,也只是匆匆一瞥,相视一笑叹匆匆。
而平朔城内,也是一派安宁,仿佛万龙堂的阴影从未出现过。
这样的安生日子,一过便是数日。
直到那日清晨,一声惊呼划破平朔的宁静。
街巷之中,百姓纷纷推门而出,奔走相告,不过半柱香时间,万人空巷,所有人涌向城门方向,喧嚣声、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穆潇峰是被刘二叔摇醒的。
“潇峰!你快去城门口看看!听说万龙堂撤兵了!”
“什么!”
穆潇峰惊醒,蹬上鞋子就跑了出去,快步随人群前往。
人群熙攘,穆潇峰被挤在中间。
城门之上,一颗头颅被罩上黑布,高悬旗杆。
下方城墙贴着告示,墨迹未干,写明万龙堂祸乱平朔,已被尽数清剿,撤兵离去。
人群哗然,有人跪地谢天,有人激动落泪。
一名身着短打浑身带着风尘与血气的年轻小厮,立于城墙之下,手持长刀,扬声高呼,声音穿透层层人潮,响彻四方:
“平朔的父老乡亲!万龙堂已退!祸乱已除!你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你们可知是谁救了全城百姓?是千峰阁唤风雁!是她孤身犯险,暗中布局,力挽狂澜,斩杀贼首,护我平朔安宁!”
“她是平朔的英雄!是整个江湖的英雄!”
话音落下,欢呼声雷动。
“唤风雁!英雄!”
“女侠英勇!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周围赞誉声声入耳,穆潇峰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她。
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侥幸从万龙堂逃出,一身伤痕,自顾不暇,别说布局退敌,就连自保都费尽心力。
万龙堂势力庞大,怎会因她一人逃脱便轻易撤兵?
那颗头是谁的?王昭龙的?还是其他万龙堂人的?
撤兵了?
未免太过轻松,难不成是因为她逃出来了万龙堂害怕东窗事发逃走了?
她站在人群中央,听着一声比一声响亮的“英雄”,皱紧了眉头。
人声鼎沸,满城欢呼。
穆潇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些赞誉传到她的耳朵里,只觉得害怕。
“唤风雁?她不就是唤风雁吗!”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接着,是更加汹涌的呐喊。
穆潇峰震的头皮发麻。
她被层层围住,看不见、找不到出去的路。
“潇峰!”
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穿透人群。
穆潇峰回头,是柳辞湫,她从人群中挤出来,朝穆潇峰跑来。柳辞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她挤出了人海。
等周围空下来了,柳辞湫才问道:“潇峰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穆潇峰摇了摇头,勉强挤出笑容,却难掩眼底的困惑与不安。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既然撤兵了……那云云呢?”
穆潇峰看了一眼城墙上蒙着黑布,随风飘荡的头颅。
距离有些远了,现在头颅在她面前变成了一颗黑点,丝丝缕缕的头发从黑布之中散了出来,像是欢庆的旗帜。发丝乱舞,幽丝缠影。
最后,柳辞湫送她回了聚千堂。
万龙堂撤兵后的这两日里,平朔刮起了大风,萧瑟的风声彻底吹散最后一点暑意。
穆潇峰心心念念的秋天,真的来了。
这天,她照例来到云杉对面的豆铺看柳辞湫,可面前的豆浆喝了至少半个时辰,却一点没少。
“你听说了没有?城门上的那颗头掉了,估计是哪天晚上被风吹掉的,哎呦别提多吓人了,腐臭味引来了周围的野狗,那头……”
穆潇峰手上的勺子哐当掉到地上。
她顾不上别的,飞快的跑向城门。
“喂!你钱又没付!”老板看着碎掉的勺子,崩溃喊道。
同时,在云杉里的柳辞湫也看见她焦急跑走的样子,放心不下也追了过去,还顺道帮穆潇峰把钱付了。
穆潇峰率先赶到城门下。
穆潇峰远远望着那堆模糊不堪、分辨不出原貌的残骸,风卷起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没过多久,柳辞湫也到了,她先看了一眼穆潇峰,随即才注意到那团血肉,惊呼出声:“这……”
穆潇峰转头,看着柳辞湫,眼神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柳辞湫平复心情,走上前,挡在了穆潇峰的前面:“豆铺老板喊得声音太大了,我不小心听到了……”
可穆潇峰此时腾不出脑子去琢磨柳辞湫说的话了,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地上那堆残骸上。
按道理,万龙堂野心勃勃,作恶多端,这些人死不足惜。她本该觉得大快人心,本该松一口气。
可此刻,她心口却一阵阵发闷,莫名的心痛席卷全身,鼻尖发酸,喉咙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恐慌,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是怜悯、不是不忍,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莫名的痛楚。
这个头是谁的?
她又开始纠结了。
万一这只是万龙堂一个下人的头呢?
他明明只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事,最后却死无全尸,连最后的头颅也要被这样糟践,供万人嘲笑、唾弃。
更恐怖的事……万一……这头……
她攥紧衣袖,胸口剧烈起伏,心头疑云翻涌。
是谁杀了万龙堂之人?又为什么要将功劳安在她的身上?那名小厮又是谁安排的?
还有这毫无缘由的痛楚,到底又是从何而来……
风掠过城墙,卷起尘土与残碎的布片,拂过穆潇峰的脸颊,冷得她微微一颤。
这一切的平静,这满城的赞誉,穆潇峰想不通,更不敢去想。
柳辞湫握住了她的手。
英雄……
穆潇峰又在心里问了一遍自己。
到底谁是,那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