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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结敌第二 姐姐为何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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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梦残归故舍 心伤未愈故人来
穆潇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做了多少个梦,只知道自己是被一身冷汗给腻醒的。
她煎熬万分,想睁开双眼,眼皮却因一层厚厚的分泌物黏住,没办法,她只好将酸痛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熟悉的天花板出现,穆潇峰费力的伸手,举过头顶晃了晃,她在聚千堂自己的房间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烫,但已经好了很多。
她怎么回来的?
穆潇峰努力从自己这几日的记忆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可浮现的却只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算了,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
可是?万一这也是梦怎么办?
万一这是她在街边发着高烧、濒死之际做的最后一场梦呢?
穆潇峰闭上了眼睛。窗外正在下雨,时节转凉,向来需要几场大雨铺垫。
她这间屋子的屋顶又漏了。明明上次已经修好,为何又破了呢?为何万般修缮过后,雨水依旧穿透屋顶,落在她的眼角?
穆潇峰将那眼尾的那滴水抹去,闭上双眼。
她唇角微微勾起。沉睡许久,她对梦境的掌控竟已炉火纯青,连屋外淅沥雨声,都复刻得这般真切。
雨声亦余生。穆潇峰这般想着。死了便也罢了,可即便如此宽慰自己,依旧觉得这般离世,太过憋屈。
躺了很久,直到淅淅沥沥的细雨化作几道惊雷,击碎了她最后求生的希望。
穆潇峰就这样在床上躺着,迎接最后的死亡,最后一刻,她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哪怕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这几日的种种,让她笃定,柳辞湫若是知道,定会为害怕,为她心疼。
想来想去,雷声停止的瞬间,穆潇峰用沙哑的嗓音轻道:“新婚快乐,柳辞湫。”
仅此四字,再多,她也无从言说。
房间门被推开了,穆潇峰笑了一下,看来是黑白无常来接她了。
“你醒了?潇峰?”
穆潇峰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这是方叔的声音。
黑白无常还会模仿人声?穆潇峰心道。
“外面打雷了,你别害怕,夏天打雷下雨是常态,等雨后就不会这么热了。身子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问的这么详细?她穆潇峰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如今阴曹地府的差役,倒是格外体贴。
她气息虚浮,淡淡道:“我好的很,你们要带我走就赶紧的,别废话了……”
“什么?带你走去哪里?”这道酷似方广仁的声音怀疑道,“怕不是真的烧傻了?我得让王婶再来看看。”
王婶?阴差竟还认得聚千堂的人?
越想越不对劲,穆潇峰拖着剧痛的身体撑着床沿爬了起来,方广仁正要关门。那半张脸被穆潇峰看得仔细,她惴惴不安的叫道:“方叔?”
那人一听穆潇峰开口叫他,大惊失色,跑到床边坐下:“方叔在,方叔在!潇峰你还记得方叔?你有没有难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穆潇峰撑起身子,这才看见身上缠着大大小小的纱布,她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她还是不敢相信道:“难道不是做梦?”
“做什么梦?说什么胡话呢你。”方广仁抬手,本想轻拍她的额头,指尖将至,却又骤然收回。
穆潇峰像是早就猜到一般:“我就知道是梦,方叔怎么可能不会打我。”
“你这兔崽子,我不打你你还不开心了?一定要能感觉到痛才不叫做梦是吗?你不是在做梦,你就在聚千堂,你在自己的房间里,方叔就在你面前。”说着,他就用手背贴上穆潇峰的脸颊。
微凉触感袭来,穆潇峰浑身轻轻一颤。
“不是梦么?你真是方叔?”
方广仁瞪了她一眼:“真是方叔!”
穆潇峰听到确切的回答,没控制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方叔!”
方广仁也眼眶泛红,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轻声哄道:“好了……回家了就不哭了……”
穆潇峰哭的更厉害了:“方叔!”
穆潇峰扑到方广仁怀里,手臂围住了他的脖子,哭声愈发汹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窗外雨水滴落,顺着破损的屋檐,坠落在方广仁的下颌。
他道:“好了潇峰,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这房间又漏水了,等过两天,天气好了,方叔来给你修屋顶吧。”
后面的事,穆潇峰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哭,方叔说一大清早他就在村口看见了躺在树边的穆潇峰,他把她背了回来。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濒死逃亡,竟浑浑噩噩回到了聚千堂。方广仁居然又捡了她一回。
看来她也不得不相信,许是未到亡期,所以天不绝她,七岁、十九岁,她都没死成,而救她的,都是同一个人。
穆潇峰得手环得紧了一点。哭的还是一样用力。
不对,不应该说是天不绝她,应该是方广仁不让她死。
等穆潇峰哭完了,方广仁就把她扶到了座位上,将她的床换了个位置,自此夜雨,就再落不到她眉眼之间。
她受伤太严重,每躺下多久就又睡着了。
朦胧之间,房门反复开合,来人络绎不绝。只是她刚醒来就哭的太用力,实在是没有力气讲话了。
又过了两天,等她恢复了一部分,现在可以靠在床头坐着了。
刘二叔、王婶、林四轮番来哭天喊地了一通,林三倒是冷静了一点,没哭出声音。穆潇峰没辙,就只好耐心的安慰了他们,说自己没事。
就连曾逸都来了一趟,来和穆潇峰道歉,说以前不应该总是和她作对。她觉得好笑,但也无可奈何。
聚千堂上下的人都来了,她唤风雁的身份也算人尽皆知了。
可这么多人都来了,唯独就少了一个人。
穆潇峰靠在床板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一片,不断地猜测那人到底会不会来。
又过了一天,穆潇峰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但偏偏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穆潇峰筋疲力尽道:“刘二叔我真的没事了……”
但想象中的哭声没有出现,反而是一阵欢快的犬吠。
穆潇峰撑起身子:“小二?”
小二跑了过来,想要舔穆潇峰的脸。
“小二!”呵斥声制止了它。
穆潇峰顺着声音抬头。
阿筝就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受伤了就好好躺着……动来动去能好才怪。”
穆潇峰笑了出来,怕阿筝听不清,努力提高了音量:“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两天哭丧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吗!就连曾毅都来了,你倒好!最后一个!”
阿筝走到床边,扶着穆潇峰的肩膀慢慢的把她放回了床上:“小点声吧大姐。”
穆潇峰故意道:“这怎么能小声?小声了我们筝大爷听不清啊!”
“……”阿筝眼白对着穆潇峰,最后像是十分不乐意道,“那我离你近点吧……”
床边的小二正在打滚,肚皮袒露,蓬松的尾巴不断扫过床板,发出细碎的悉窣声响。
阿筝沉默了很久,才说一句:“你这是怎么弄的……为什么这么不当心……”
穆潇峰假装没事人,随意道:“什么怎么弄的?姐姐好得很。”
“穆潇峰。”阿筝严肃的看着她。
穆潇峰呵呵笑道:“你别来这套,我这两天听了够多这种话了。”
阿筝见她不说,怒意又一次出现在眉头:“我在好好问你!”
穆潇峰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打的措手不及:“喂喂喂?你生什么气?我就是不小心弄得,这不是没死吗?”
“不小心……”他重复了一遍,“好一个不小心!你知道方叔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吗!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做一些这样冒险的事情!现在好了,出事了连原因都不告诉我!怎么了?你是嫌弃我是个聋子没办法给唤风雁大侠排忧解难吗!”
穆潇峰愣住了,良久,她才不可置信的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觉得我不和你说是因为看不起你?阿筝,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阿筝道:“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你去习武不告诉我,你出事的原因不告诉我,就连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肯和我说!”
“穆潇峰看不起我的人从来就不是曾毅!是你!是你自以为是以为可以保护我,是你自作主张以为我知道你去习武我就会不开心所以瞒了我四年!是你一次又一次的看低我!”
穆潇峰把头撇过去,手臂抬上来遮住了眼睛。
“你要是过来是特地和我吵架的……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阿筝冷笑了两声:“好好……小二!我们走!”
本来正在撒欢的小二,一听阿筝叫它,像是也明白了什么,缩在床边呜咽了起来。
阿筝见小二不动,又叫了一遍:“你走不走!”
小二依旧不动。阿筝垂眸看着忠心耿耿的小二,又望向病床上的穆潇峰,唇瓣微微颤抖,终是失笑道:“你也这样对我是吗?那你就跟着她吧!别再回来了!”
阿筝将门关上,力度不重不轻。
小二蹲在床边,一个劲的呜咽。
穆潇峰撑起身子,摸了摸它,小二也蹭了蹭她。
她尽力控制着情绪,声音发抖:“小二……你快点回去吧……阿筝不会真的和你生气的,他最疼你了。”
小二又呜呜了两声,舔了舔穆潇峰的手心。
“你说,是不是我当时就不该主动和阿筝做朋友?”
小二不会说话,只能摇着尾巴回答她。
“小二……其实阿筝还是关心我的对吧,不然他刚刚想用力摔门却没这么干。”
穆潇峰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贴住了小二毛茸茸的脑袋。
“你说秋天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快受不了夏天了。”
窗外阴雨连绵,不见放晴。
和小二玩了一会,穆潇峰的心情也好一点了。
只是在玩的时候,她的脑袋也没有安静下来,不断地重复着最近发生的事情,还有昏迷时做的奇怪的梦。
直至暮色将近,小二才走,走前它又舔了舔穆潇峰的手心,像是在告诉穆潇峰之后再来看她。
穆潇峰目送他走到门口,小二却因为打不开门急得团团转,趴在门上来回抓门,她笑了一下,准备下床给它开门。可刚坐起来掀开被子,门就又开了。
“你下床作甚?快点躺好!”方广仁看到穆潇峰的动作,急忙道。
小二趁着这个空挡钻了出去。
“欸?小二还没回去?”
穆潇峰躺好:“这不是走了吗。”
方广仁撇嘴道:“我的意思是,它居然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阿筝不是早就回房间了。”
穆潇峰听见阿筝这个名字瞬间就不说话了。
方广仁像是知道了什么,他看着穆潇峰:“你们吵架了?”
穆潇峰道:“没有。”
方广仁笑了出来:“还说没有。我刚刚去找阿筝,他也黑着个脸,和你的反应一模一样。”
穆潇峰放平语气道:“真没有……”
方广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罢了,你们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方叔。”穆潇峰叫了他一声。
方广仁看了过去:“怎么了?”
穆潇峰胸口起伏,喉咙中卡了一口水上上下下来回滚动,雨还在下,连续下了几天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盯着窗外,突然,一只鸟停在了枝头上。
窗外阴雨连绵数日,毫无停歇之意。
穆潇峰望着灰蒙蒙的雨色,望着枝头躲雨的飞鸟。
终于,穆潇峰还是道:“我现在很后悔。”
方广仁笑道:“后悔什么?”
穆潇峰摇头:“不知道,就是后悔,好多事情,都很后悔。”
方广仁本想说话,却被穆潇峰打断:“方叔,想不想回到以前,就是那种自己很小的时候。”
“为何突然这样问?”
穆潇峰依旧摇头:“我不知道。”
方广仁拍了拍她的肩膀:“潇峰,你觉得我会怎么说?”
穆潇峰看了他一眼:“您心里肯定想回去,但要在我面前装的别出心裁一点,所以您肯定会说不想回去。”
方广仁笑出了声:“方叔哪里是这样的人?”
穆潇峰嘟嘴:“您就是。”
雨声渐缓,枝头躲雨的飞鸟振翅离去,摇曳的枝桠轻轻撞击窗棂,发出细碎声响。
“你说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方广仁问道。
“方叔……我现在在问您问题呢……”
方广仁道:“你不是都有答案了吗?我会说不想回去。”
“可这是我的答案,从您嘴里说出来总归是不同的……”
“潇峰。”方广仁叫停了她,“方叔真的不想回去,因为回去了还是于事无补,现在这样方叔已经很满足了,长大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因为长大了,我才见到了你,遇到了阿筝。这是小时候无法体会的幸福,方叔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浑身是伤,但只要你想做的事情,方叔都会支持你,活着,死了,都由你自己决定的。方叔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穆潇峰突然觉得自己这样问实在太过伤情,她好像有点承受不住了。
就算再厉害,再不可一世,她在方广仁眼里,总归还是一个孩子。
而孩子和家长谈心,绝对是最容易掉眼泪的环节了。
穆潇峰扭捏道:“您这是做什么……说的这么感人,还不如骂我一顿呢……”
方广仁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窗外。
过了很久,他又问了一遍:“潇峰,你说雨什么时候会停呢?”
淅淅沥沥、淫雨霏霏。
都说骤雨终歇,可穆潇峰此刻却觉得,就算停了,也是于事无补。
夜窗雨歇,映梦窗,凌乱碧。
安稳的度过了一星期,穆潇峰已经可以下床了,这些日子很平静,平静的骇人,万龙堂的人没有来找她,不知道是因为找不到还是在安排别的事宜。穆潇峰很担心云云,她甚至在想,等自己再休养几天,就回去把她救出来。
雨早就停了,夏日的雨下完后,凉快不了多久就又热了起来。她百无聊赖的在聚千堂中逛悠,遇见她的人都会问一句:“你好点没?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回答不上来,她就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编的版本多了,传的也就越来越离谱了。
有人说穆潇峰是被仇家寻仇。
有人说唤风雁被江湖帮派打压了。
又有人说她是因为情感受挫,心里难受,自己把自己打成这样的。
像这样离谱的剧情还有一大堆,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不仅聚千堂知道唤风雁一身伤的出现在别人的村头,就连平朔的百姓也知道了。
林三林四告诉她这些的时候,穆潇峰只觉得可笑,不想做任何辩解。
解释了也没用,万龙堂绑架她,想将平朔收入囊中,这种话打死她她也说不出口。
又过了两天。聚千堂大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广袖轻衫,和聚千堂格格不入。
别人问她找谁,她就说:“找穆潇峰。”
穆潇峰知道后,脑中第一反应是柳辞湫,可自从知道柳辞湫三月后要成亲后,穆潇峰就已经决心不去想她了,她以为只要这样,柳辞湫就会自然而然的淡出自己的脑海,这样一来,三月后她也许就不会太难受了。
可是那人现在来了,她来找她了。
穆潇峰不想见,但脚步又不听使唤的走了过去。
距离大门越来越近,日头太过毒辣,穆潇峰半眯着眼睛,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飘渺的身影。
可当走近了,穆潇峰才发现,来的人不是柳辞湫。
顿时,她心头最后一点期待瞬间消散,随后涌入的便是巨大的释然。
柳辞戚站在原地,等穆潇峰靠近。
等两人面对面看清对方的脸后,柳辞戚率先开口道:
“你可不可以和我去一趟柳府?前几日柳辞湫她和严夫人大吵了一架,被关禁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