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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结敌 爸妈我好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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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万龙生死隔 忆中犹唤旧梦人
“你疯了吧?我能走去哪里?外面全部都是万龙堂的守卫,况且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自己都说了王昭龙这个人生性多疑,我走了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你知不知道!”
云云苦笑了一下,扶正了穆潇峰歪七扭八的身体:“今天万龙堂上下都出动查探平朔了,现在只有正门还有两个人,我知道你受伤了,但大名鼎鼎的唤风雁,就算受伤了也可以打败他们的,对吧?”
穆潇峰甩开云云的手,又一次蔫倒在墙边,她把脸撇到一边,故意不看云云,像是较劲一般道:“我不走。”
云云语气也急躁起来:“穆潇峰!”
“我说了我不走!”穆潇峰吼了出来,直视着云云,双眼泛红,泪水已经呼之欲出,“就算没人,那等他们回来了呢?你就能保证他们回来了以后不会去找我吗?我今天逃出去了,就能活下来了吗!”
眼泪窜出眼眶,穆潇峰转头,不想让云云看见这一幕,她克制着,平静道:“我走了,你就是死路一条。”
突然,一声清脆的笑声传到穆潇峰耳朵里,她不可思议的看向云云,她居然笑出来了,和曾经在云杉一般,像是两人还在打闹、拌嘴,讲一些没有营养的小话那般。
“你笑什么?”
云云抬起被穆潇峰甩到地上的手,捧住了穆潇峰的脸道:“去找柳辞湫吧,她很担心你,很想你。”
穆潇峰胸口的气停滞了一瞬,她扪心自问,自己是真的不想走吗?
她踌躇道:“可是……你爹娘怎么办?你要是出事了,我……我又该怎么面对他们?你要是出事了,我又该怎么办?”
云云道:“我爹娘会支持我的,他们会理解的,因为他们的女儿做出什么事,任何选择,都是女儿自己愿意的,因为他们知道,世上没有人,可以左右他们的女儿。”
穆潇峰盯着她的眼睛,字字铿锵道:“你不怕死吗?”
云云却反问道:“你也不怕死啊。”
穆潇峰斩钉截铁道:“谁说我不怕?”
云云道:“我也怕。只是比起死亡,我更害怕愧怍于心。
她停顿了一下:“你不也是吗?穆潇峰你已经有很多了,宝剑、功夫、声望,你样样不缺。可我什么都没有,活了快二十年,还只是客栈的一个小伙计,我也想体会一下这种受人景仰的感觉。
“所以,就让我来做一回英雄吧。”
穆潇峰看着云云越说越认真的神情,心中的石头也松动了起来,她真的不想走吗?她又问了自己一遍。
她用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挣脱了云云捧着自己脸的两只手:“我不走,要走你也要和我一起走。”
云云擦掉自己脸上的泪花,深吸了一口气,又迅速呼了出来,她道:“我要不见了,我们两个,柳辞湫,云杉,整个平朔,才是真的完了。”
“穆潇峰,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柳辞湫,是为了我心里的姐姐。你快走吧,再拖下去王昭龙他们回来了就真的没机会了!你快走吧……”
穆潇峰提高音量道:“你现在头脑发热了你知道吗!等清醒过来你会后悔的!云云我求求你收收自己那可笑的怜悯心。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在万龙堂手下好好干活!日后平步青云不好吗!”
云云也歇斯底里道:“你才是头脑发热!让我在万龙堂好好干?真可笑啊?你让我干什么?助他们荡平平朔吗!你出去了,平朔尚有一线生机,你要是死了,平朔怎么办!你真的以为王昭龙会好好管理平朔吗?你自己想想,自从万龙堂的人开始一波接着一波的驻扎平朔后,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穆潇峰!该放下那点怜悯心的人是你!”
等她说完后,牢房内安静得骇人,只有角落的水声,一滴、两滴的落在地上,清脆又阴森。
云云道:“快走吧……我刚刚来的时候帮你探过了,地牢现在没人。”云云重新镇定下来,对穆潇峰道。
“可是……”
云云把她拉起来,抽出藏在怀里的小刀,麻利的割开穆潇峰手腕脚踝的麻绳,将她推到木门前:“别可是了,等见到掌柜,帮我问声好,要是你以后有机会遇见我爹娘,就和他们说,我过得很好。”
穆潇峰被她推出了门,她转头看了一眼,借着外面昏暗的光线,穆潇峰才看清楚,云云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而且抖得厉害。
她走一步,回头看三次,云云就站在原地,挥手示意她走得快点。
“你的剑我帮你找过了,就在王昭龙的房间里。我今天帮他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的,房间就是后院的正房,放在书架上,你一进去就能看见。别墨迹了,快点拿了然后跑出去,不然一会人就回来了!”
穆潇峰还是没有加快速度,她看着云云,犹豫道:“云云……你……”
昏黄的灯光照在云云脸上,穆潇峰看见她笑了,刘海黏在额角,眼尾微微颤动,连带着肩头都轻轻颤抖起来:“穆潇峰,你要是再这样磨磨唧唧的,我就去掌柜那儿告你一状,就说你整日什么都不干,就知道躲起来偷懒,让她不给你发工钱。”
穆潇峰也笑了出来,随后脚步加快,蒙头跑出了地牢。
月光再一次照在了她身上,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穆潇峰不知道多晚,但不管几时,夜晚的风吹在身上,总归是冷的,凉风裹着湿透的衣裳,她在心底暗暗啜泣,怕不是夏天就要过去了,她最喜欢的秋天要来了。
等秋天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穆潇峰不敢停下脚步,边跑边轻声道:“掌柜对我最好了,她才不会扣我工钱呢……”
她越跑越快,脚步也不受控制的摇晃起来,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穆潇峰抽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可怕,她向外呼出一口气,也是烫的,但不是人正常体温的那种烫。她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岩浆裹挟,仿佛下一秒就会倒地不起,七窍流血。
她咬牙坚持着,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在万龙堂内晕倒,为了云云,为了平朔,烫死也要坚持住。
跑了一会,穆潇峰就找到了王昭龙的房间。
就像云云说的那样,王昭龙的房间很好找。她推门走进去,房间内很华丽,此室虽不似殿堂那般恢弘,却极尽精巧。一进去就能看见靠墙立着一架沉香木的书架,柜分多层,格间错落有致。架上典籍摆放规整。
穆潇峰走近,赤鹰剑就安安静静的躺在最中间。她伸手,将赤鹰剑拿在手中,感受铁料的冰凉,让滚烫的掌心停止了沸腾。
穆潇峰将赤鹰拿起来,想背到背上,却因为晕得太厉害,没控制好力度,背带不小心带下了同层的一本簿子。她心道不好,赶紧蹲下来去捡。
却在捡起来的时候,簿子中的一张纸没有夹牢,缓缓的飘了出来,而穆潇峰也在无意间,看见了上面写的东西。
其实这张纸很平常,没有写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记录了一位少年在平朔的成长经历,但穆潇峰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竟然鬼使神差的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可看来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写这东西的主人,像是对他那位哥哥有很深的感情,上面记录的东西三句有两句离不开他那位兄长。
穆潇峰看不出什么花头,安慰自己,定是多虑了,这肯定是王昭龙从平朔哪户人家中抢来的,随后便将这张纸夹回簿子中放了回去。
等做好这一切,又浪费了点时间。穆潇峰明白不能再拖了,于是拼命往大门冲。
但她现在身受重伤,就算赤鹰已经在自己手上了,也不一定能打过那两个看守的侍卫。于是穆潇峰决定翻墙出去,偷偷的跑出去,不惊动任何人。
穆潇峰强撑着昏沉的脑袋,绕到院墙僻静处,咬牙蹬着墙根往上攀。身上伤口被扯得剧痛,脸上冷汗混着血珠往下淌,她刚翻上墙头,下方骤然亮起数盏灯笼,几道厉声呵斥同时炸响。
“谁在那里!下来!”
她心头骤紧,墙下哪里只有两个守卫,密密麻麻站着五六名持刀侍卫,个个身披劲甲,手持长刀,已然将院墙四周团团围住。既然刚刚云云还说只有两人,那多出来的这些,明显就是王昭龙特意安排的。
穆潇峰咬牙纵身落地,赤鹰剑出鞘一声清鸣,寒光在夜色中一闪。
“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刀锋劈风而至。穆潇峰旋身避开首刀,剑刃横削,逼退两人,可高热烧得她视线模糊,伤口每动一下都撕裂般剧痛,招式早已没了往日唤风雁的迅捷凌厉。
一刀劈向她肩头,她仓促横剑格挡,震得手腕发麻,踉跄后退。另一人趁机横扫她下盘,穆潇峰腿一软,单膝跪地,剑撑在地才勉强稳住,嘴角已溢出血丝。
数柄长刀同时逼近,刀光森冷,将她死死围在中央。她挥剑乱斩,勉强格开几招,手臂又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体力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穆潇峰发誓,她真的很想就扔下赤鹰,直接死于那些人的乱刀之下,可是不行,刚刚云云的声音还残存在脑海中,要是就这么死了,别说云云,她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穆潇峰出剑,努力挡下面前挥来的刀,可力气越来越小了,刀刃距离穆潇峰的脸也越来越近,下一秒就要劈下她的头颅。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穆潇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样凄厉的声音,谁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发出来?
就在刀刃即将落在她脖颈的刹那,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飞快的将一把匕首插入那名侍卫的脖颈,鲜血控制不住地飙出来,喷了穆潇峰满脸。
穆潇峰惊魂未定地低头看去,地上躺了三具尸体,就这么直挺挺倒了下去。
是谁来帮她了?
剩下几人惊怒回头,来者脚步不停,掌风凌厉,招招致命,不过瞬息之间,剩余侍卫尽数倒地,鲜血在地上蜿蜒成河。
穆潇峰撑着剑喘着气抬头,帮她的是个黑衣人,一身玄衣,面覆黑布,眼眸冷锐,身形挺拔,步态间竟让她莫名觉得眼熟。
她刚想开口询问对方为何要帮她,是哪方英雄,人就已经轻身一跃,消失在树林之中了。
她还来不及多想,就看见远方忽然亮起成片灯笼红光,喧哗与马蹄声由远及近。
万龙堂的人马回来了。
穆潇峰握紧赤鹰剑,不敢继续停留,强忍一身伤痛,朝着反方向拼命狂奔而去。
跑了很久,直到身边再也没有一点亮光,她才敢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她找了个树桩,脱力一般跪了下来。
穆潇峰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周围,她好像跑到别人的村子里来了。她想休息一下,等天亮了就回去。但马上这个念头就被她自己否决了。不能回去,哪里都不能去,她现在这个样子,不管是去哪里都是给别人惹麻烦。
穆潇峰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明明刚借着一人的帮扶逃出虎穴,转头又陷入更大的绝望之中。
天真的很黑,穆潇峰真的很困,她靠着树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冷风将血水吹干,斑驳的血迹黏在她的脸上。
穆潇峰累得不行,只要她现在敢放松一点,就一定会睡过去,可是穆潇峰不敢睡,只要睡了就会做梦,她真的不想做梦了,做梦太可怕了。曾经那些快乐的、悲伤的,放不下,忘不掉,痛断肠。
她还是睡着了,梦里是肆意的夏日,平朔的老槐树开满了花,细碎的花瓣落了满肩。
穆潇峰耸了耸鼻头,不知是幻觉还是怎么,她竟然还闻到了一点桂花香。
她被阿爹稳稳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听他笑着和一旁的人说话。
“我们潇峰今天满三岁了啊,时间过得真快。”阿爹的声音温厚骄傲,穆潇峰只要睁眼就能看见那柔软的笑容,“行华,你来看看,我姑娘长得是不是很像我啊哈哈哈!”
一声不屑传来:“一般,她叫什么名字?”
穆行志却没在意,依旧咧嘴傻乐道:“我的女儿,将来一定志在高山,定不会被琐事纠缠。她这般心性,往后定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不受这江湖恩怨所困。那你猜猜,她叫什么名字?”
“你爱说不说。”穆行华像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欲要转人走人。
穆行志赶紧腾出一只手拉住他:“好了你生什么气?她叫穆潇峰。好名字吧!”
说着,又扭头亲了亲小潇峰。
穆行华翻了个白眼道:“好个屁,这名字和个男子一样。”
穆行志却反驳道:“欸?好名怎能分男女?重要的是意蕴。”
穆行志用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又笑了起来。不远处,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呢?来吃饭了。”简珺提着食盒走来,一身素色衣裙,眉眼弯弯,脚步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
她走到穆行志背后,轻轻拢了拢穆潇峰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软得能化开冰雪:“别逗她了,快把她放下来,别摔着。”
可穆行志却把她抱得更紧,笑着说:“摔不着,我女儿厉害得很,将来是要闯江湖、看山河的。”
梦里的阳光暖得发烫,阿爹的笑声、母亲的低语,都被揉进桂香中。
穆潇峰靠在阿爹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衣襟,所有的伤痛、恐惧与绝望,都被这久违的暖意轻轻抚平了。
她在梦里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在穆行志的怀里睡着了。
过了一会,穆潇峰感觉到自己像是从爹爹的怀里脱离出来了,转而被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背上。
穆潇峰皱眉。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她很多都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这样清晰、美好的画面,也只能是梦。
但就算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穆潇峰也不想醒过来,任由着自己被别人背到背上,被带到未知的地方。
穆潇峰迷迷糊糊的听见身前的人一直在叹气,还有轻微的啜泣声,她觉得奇怪,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爹娘的脸轮番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穆潇峰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她蹭了蹭自己的脸,像是想把血迹蹭掉,免得吓着他们。
恍惚间,穆潇峰张嘴,笑道:“我爹叫穆行志,我娘叫简珺。”
背着她的那人听到这话后,再也不控制自己的泪水,任凭它随风刮自己满脸。
村里的泥路蜿蜒出一条很长的脚印,一深一浅,就这么笨拙地,通向聚千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