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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典梦 下一秒,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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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当些什么?”
步挽舟问道:“你是谁?”
“典梦生。”无面人答得十分爽快,“看来,你是第一次来。”
“快些离开吧。”
“这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步挽舟攥着剑柄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何为典梦?”
典梦生闻言,立在原地,像是真的在“注视”着他。
步挽舟看着那张没有任何五官、平滑一片的肉色面庞——那片肤色开始由外向内,一点点变得漆黑。
不止是他,周围的雕花窗棂、陈旧的木柜……一切景象都在缓缓被黑暗吞没。
步挽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片黑色不断缩小、凝聚,最终停在他面前半尺之处,不再扩张。
等他再定睛看去,才发觉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悬浮的黑洞。
洞口窄小,约莫只够一人通过,边缘翻涌着雾气。
他凝神打量洞口的刹那,脖颈之上,忽然抵上一抹冰凉的刀刃。
锋利的刃口贴着肌肤,迫使他一点点向后退去。
身后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不是在恶作剧?”
步挽舟一怔。
他听见自己道:“这里是薄锈山。可否把刀拿开,我不会伤你。”
下一秒,身后之人又开始说话,语气慌乱,像是在和某个人对话:
“喂,你出来……你们是在我脑子里植入什么芯片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绑架我?……”
“他?……我可以信他?”
抵在颈间的刀片慢慢挪开。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
步挽舟缓缓转过身。
没有第三个人。
只有他,和面前这个穿着宗门弟子服的人。
他目光正要落在对方的脸上,对方却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你先别看。”
那人捂着脸,隔了片刻,又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喃喃自语:
“什么道具……为啥不能让他知道……”
“我没积分怎么换……”
“免费送?……好吧。”
步挽舟:“???”
他刚要开口询问,眼前这人捂着脸的手指缝里,忽然透出一丝极淡的黑气。
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将他向外撕扯,步挽舟的意识瞬间被抽离出原本的躯体。
在被踢出的那一瞬,步挽舟豁然惊醒——
自己不知何时,已深陷幻境。
他抬眼望去,心脏骤然一紧。
眼前站着自己。
是方才身处幻境、与那名无面弟子对话的“步挽舟”。
步挽舟眉心紧锁。
这真的是幻境吗?
他垂眸看向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从前经历的幻境,从不会出现两个自己。
昔日与花断秋一同陷入舒婳与月儿的幻境时,身为旁观者,他们无法主动触碰幻境内的任何事物,连一扇门的把手都无法握住。
可若是如此,当初月儿的小妹,又为何能轻易取走花断秋腰间的弟子令牌?
而那段幻境,在之后与月儿的小妹交谈时发现,并非全是虚幻。
更像是一段真实存在的记忆。
不等他理清思绪,幻境中,那名弟子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薄锈山……是什么地方?”
“我们现在,是在薄锈山的哪里?”
“步挽舟”一一耐心作答,语气平和。
弟子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你……你是谁?”
“我是薄锈山长老之一。”
问话似乎到此为止,“步挽舟”终于开口反问:“那你呢?你是谁?”
那弟子刚要吐出答案,又忽然摇了摇头:“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幻境中的步挽舟微微蹙眉,“你身着薄锈山弟子服饰,却对此地一无所知,甚至对这个世界都倍感陌生,倒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那弟子挠了挠头,极轻极轻地嘟囔了一句:“确实是这样。”
幻境中身处正面的步挽舟没有听清,只疑惑地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未曾听见。
那弟子瞬间回神:“没、没什么!我只是刚入山门不久,还不太熟悉这里……”
半空之中,步挽舟却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个世界?
“师尊!”
一声清脆的呼喊自身后响起。
步挽舟的意识瞬间被一股大力拽回“步挽舟”的躯体。
不等他回过神,整片幻境便开始寸寸崩裂。
崩塌的光影里,小花断秋手里拿着一只彩色小风车,一边喊着师尊,一边跌跌撞撞朝他跑来。
花断秋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师尊,这个人是谁呀?”
“师尊!”
声音再次炸开。
眼前的一切彻底崩塌。
“挽舟!”
呼唤刺破混沌。
步挽舟剧烈地喘息一声,从冰冷的地面上直起身。
视线渐渐清晰,一头银发映入眼帘——花断秋正蹲在他面前,眉眼间满是担忧。
“师……挽舟,你可算醒了。”花断秋声音发紧,“听闻你与……他们出去,我放心不下,便想传音于你,可迟迟没有回应。我怕出事,就赶了过来。”
步挽舟环顾四周。
身旁,谢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张空白的朱砂契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竟也攥着一张无字无印的朱砂契约。
再转头,逆鳞已站在不远处,指尖,同样捏着一张空白朱砂契约。
步挽舟被花断秋扶着起身。他定了定神,走到谢忱身边,轻轻踢了踢他的脚:“醒醒。”
谢忱猛地弹坐起来:“哎哎哎——我刚梦见满地金元宝,我成天下第一高手了!”
话音刚落,逆鳞冷淡的声音飘过来:“是心魔作祟。”
谢忱立刻凑上去叭叭个不停:“长老你不知道,那梦可真了!我一掌劈开山,一堆人喊我谢大侠……”
步挽舟没理会谢忱,低头研究起手上那张空白契约。
花断秋轻声道:“这纸……气息很沉,像绑定魂魄的东西。”
步挽舟低声把方才典梦当铺、典梦生、薄锈山、另一个世界的弟子等事,一一说给花断秋听。
花断秋听罢,指尖轻轻点了点契约:“典梦当铺……这会不会不是契约,是当票?”
步挽舟心头一震。
当票。
典当——梦境。
典当——记忆。
典当……
他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拿起之前在石狮子下捡到的那个弟子布包,伸手往里一探。
包裹干粮的纸团被他拆开,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两张泛黄的小纸片静静躺在掌心。
上面各写着一个字,字迹猩红,像血写而成。
一张:勇。
一张:慧。
花断秋脸色微变:“是失踪弟子的……?”
谢忱注意到二人,也凑过来看见那两张写着“勇”“慧”的当票。
他眼睛一瞪:“哎?我梦里那个无脸男跟我说,这当铺,是自愿才能进的,没人硬拉。这不会是他们自己当掉的吧。”
逆鳞淡淡瞥他一眼:“你梦见金元宝、成天下第一,成真了?”
谢忱握拳道:“还真别说……虽然没金元宝,但我现在有种一打三都没问题的感觉。”
逆鳞冷冷哼了一声。
步挽舟立刻看向谢忱:“你当了什么?”
谢忱挠挠头:“呃……寿命?我别的也没啥好当的啊。”
“这不是玩笑。”步挽舟严肃道,“典的是梦,换的是力,代价是什么,你根本不清楚。认真说,你到底当了什么?”
谢忱低声道:“嗐骗你们的……我没当什么。你们放心。”
花断秋皱着眉:“既然叫典梦当铺,那……是不是只有在做梦,或者在幻境里的时候,才能进去?”
“我原先也以为是幻境。”步挽舟道,“可刚才在里面,我发现了不对。”
他抬眼,看向三人。
“我进去前,问过典梦生——何为典梦。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接着步挽舟将自己的猜想说给了三人。
花断秋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不是幻境,是记忆?”
步挽舟点头:“幻境不会出现两个我。”
逆鳞挑眉:“你看见的薄锈山、无面弟子——”
“是某一段过往。”步挽舟笃定,“不是幻境,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被当铺扔给我看了。”
谢忱也终于听明白:“所以……典梦当铺,典的不是梦,是记忆?拿记忆、心性、资质去当,换一时的力量、钱财、愿望?”
“而那些失踪的弟子。”步挽舟看向两张当票,“他们当掉了‘勇’、‘慧’……是自愿当出了自己的一部分。”
谢忱脸色发白:“所以他们不是失踪。是把自己当光了?!”
语毕,他立刻把手里那张当票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心:“好险好险,还好我啥也没当!这破玩意儿太邪门了!”
步挽舟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谢忱身上:“谢忱,帮我个忙。”
花断秋听闻,轻轻拉了拉步挽舟的衣袖,一脸“师尊,怎么不叫我?我也能帮!”的表情。
步挽舟对着花断秋弯了弯眼,转头又看向谢忱:“把我砸晕。”
谢忱眼睛瞪得溜圆:“……啊?”、“砸晕我。”步挽舟重复了一遍,“我要再进一次典梦当铺。”
谢忱怔怔看着他,木讷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干脆利落抬手,一掌劈在了步挽舟的后颈上。
“你?你怎么回来了。”
典梦生那张空白无五官的脸轻轻歪了歪,对着重新出现的步挽舟,“你应当已经知晓,我做的是什么买卖。”
步挽舟开门见山:“典当的规矩是什么。”
典梦生不答,依旧自顾自开口:“凡事都有代价。有些愿望……”
步挽舟直接打断:“典当规则。”
典梦生缓缓直起身。
那张没有五官的平滑面庞,微微扭曲了一下。
沉默片刻,它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递到步挽舟面前。
纸上字迹映入步挽舟眼中:
“当铺无门,惟现于梦。
铺主无姓名,自称“典梦生”,面无常貌,见影而已。
须以寿、禄、子、息、慧、勇、情、忆八事为质。
所质之物,即于翌日移转,本主终身不记所失。
所当之物,铺主收之,存于黄粱瓮。
典当既成,不得分割、赠予。
有欲毁约者,当铺即取其当下最珍视之物以偿。
黄粱瓮满,则当铺迁于他方。”
步挽舟看完,心中一沉——果然,那些失踪的弟子,是自己把自己,给当没了。
他看向典梦生:“黄粱瓮在哪?”
“你要当什么。”典梦生道。
步挽舟知道追问黄粱瓮无果,当即换了个方向:“上次你让我看见的那段记忆,是谁的?”
“谁的?”典梦生那张没有五官的面部剧烈扭曲起来,“你自己的啊。”
“我自己的?”
“你要拿那段来当吗?”
步挽舟皱起眉。
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前世记忆,为何不记得这件事?
典梦生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不当,就赶紧走。”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步挽舟,将他向外推送。
步挽舟睁开眼。
身下依旧是冰冷的地面,手中的空白当票已消失不见。
“我的记忆……”步挽舟低声呢喃。
“挽舟。”花断秋皱着眉,“怎么叫都没反应,我还以为……”
步挽舟撑着地面起身:“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你一声不吭就让谢忱把你砸晕,自己进那个邪门当铺,万一出不来怎么办?万一被典梦生扣下,或者当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你都不记得……”花断秋越说越急,语速飞快。
步挽舟看着花断秋:“是我考虑不周,没顾及你的感受。”
“不是顾及我的感受!”花断秋反驳,又怕自己语气太重,放缓了声音,“是万一还是出事怎么办,你……”
花断秋忽然沉默,过了片刻又问道:“典梦生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旁边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
谢忱捂着半边脸:“那个……挽舟,对不住啊,刚才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步挽舟看向他捂着的侧脸,隐约能看到指缝间透出的红印:“你这是怎么了?”
谢忱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撞到了。”
“什么撞到了。”花断秋瞥了他一眼,“刚才见他把你劈得半天没醒,我没忍住,给了他一拳。”
这话一出,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直沉默的逆鳞竟也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轻笑。
他立刻用一声咳嗽掩去,随即转过头,不再看他们三人。
花断秋眯起眼睛看向逆鳞:“逆鳞长老,您此行前来,倒像是在旁边看戏。从进镇到现在,怎么从没听您老提出什么想法和推测来?”
逆鳞缓缓回过头,淡淡扫了花断秋一眼,又看向步挽舟:“无需多言,先听他说说当铺里的情况。”
谢忱揉着脸颊:“对对对,挽舟,你在里面查到啥了?典梦生跟你说黄粱瓮在哪了吗?”
步挽舟深吸一口气,将典梦当铺的七条规则缓缓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