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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回忆 步挽舟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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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运从来不给人如果。”逆鳞缓缓开口,“命早就被天写定了。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有用。”
“不是的。”步挽舟抬眼,“一切才不是一开始就被写好的。”
逆鳞淡淡反问:“那你现在经历的一切算什么?是你自己想要这样发生的吗?”
步挽舟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天道。”逆鳞声音沉了几分,“我早就说过,没有用的。与天作对,只会伤及更多无辜。”
“那为什么您要救下我?”
逆鳞露出一丝极深、极沉的悲伤。
“因为那也是命!”
“那么多饥民,偏生只有你活下来了,这是命;那么多人,你偏偏遇到了我,这也是命;而我当时……选择了救你,这还是命!”
“我也问过为什么。但这就是答案。”
“既如此。”步挽舟一字一顿地问,“长老可知,曾经发生过一场天裂?”
长久地沉默,没有半分回应。
见他这般反应,步挽舟轻轻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重复了最初的问题:“师尊被带去了哪里。”
逆鳞长长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缓缓吐出了一个地名。
步挽舟没有道谢,径直推门离去。
满山遍野的勿忘我随风轻晃,蓝紫色的花浪漫过视线,从前种种刹那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第一次在后山撞见花断秋,被他那身清绝雌雄难辨的模样误导,险些错认成女子;
一次次练剑、一盏盏热茶、一句句关心;
直到古桃树下,那人望着他,轻轻说出那句“是你。”
回忆翻涌间,步挽舟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两人常日练剑的小亭。
一股莫名强烈的牵引感,直拽着他向前。
他在亭前停住,指尖轻捻,摘下亭前一朵开得最盛的勿忘我,缓缓凑到鼻前。
清淡的香气漫入鼻尖的瞬间,地面上零星散落的小花忽然亮起细碎的微光,一点、两点,连成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径,指向后山深处。
步挽舟顺着光走。
一路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这是他现下的记忆里,第一次与花断秋相遇的地方。
他抬手,掌心轻轻贴上粗糙的树干,闭眼,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再睁眼时,眼前的树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树身内部,赫然躺着一个人。
是步挽舟。
双手抱胸,双目紧闭,气息沉静得像是沉睡了许多年。
而当视线落向他心口时——他的胸膛正中,是一个漆黑空洞。
空空如也,没有心脉。
步挽舟深深吸进一口气,五指成爪,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剧痛撕裂,只有一阵冰凉的空洞感。
他硬生生将那颗温热跳动的心,从体内取了出来。
奇异的是,他没有倒下,更没有死去。
他抬手,将那颗还在轻轻搏动的心,缓缓送入树中人身前的空洞里。
心一落定,树中那人胸口的漆黑空洞瞬间亮起柔光,裂痕飞速愈合、抚平。
而步挽舟身为“弟子步挽舟”的意识,在这一刻急速模糊、消散。
无数被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梦,是完整的、属于他的、两世前的全部过往。
天穹崩裂,漆黑裂缝横贯天地,草木成灰、时空扭曲。
步挽舟提剑凌空而立,周身灵力如江河倒悬,尽数灌入剑尖。
金光自剑刃暴涨,一寸寸碾过裂痕,正将那吞噬一切的缺口强行弥合。
“你疯了吗!”
变调的嗓音骤然炸开,裂缝边缘,一个戴着滑稽娃娃脸面具的身影凭空浮现。
他双手直接扣住刚合上的缝隙,指节发力,硬生生将即将愈合的天裂再度撕开!
步挽舟眉峰紧蹙,剑身上金光再盛,咬牙将灵力催至极致。
一开一合间,天地震颤,天裂僵持在原地,不再扩大,也无法合拢。
“何必做到如此地步!”步挽舟厉声喝道,“这样只会伤及无辜。裂缝一旦完全开启,时空彻底紊乱,你我谁都活不了!”
娃娃脸冷笑。
“我没有选择。所有方法我都试过了,全都没用。我根本无法与天抗衡。”
“既然如此……唯有把一切彻底打乱,我才有机会,自己选一次。”
步挽舟不再多言。
他只死死盯着裂缝,将神魂与灵力一同燃烧,尽数压向剑刃。
金光越来越盛,天裂在神力下不断缩小,眼看便要彻底闭合。
就在最后一寸裂痕即将消失的刹那—
娃娃脸忽然撤去了所有力量。
步挽舟心中刚松一口气,眼前黑影骤然一闪。
下一秒,剧痛穿透胸膛。
他低头,怔怔看着那只贯穿自己心口的手。
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滴落,胸膛里空空荡荡。
步挽舟茫然抬起眼,望向面前戴着娃娃脸面具的人。
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如断线的纸鸢,朝着混沌之下,无力坠落。
意识回笼。
步挽舟只觉得浑身一轻。
他看向树下躺着的,曾经自己所用的作为弟子步挽舟的,冰冷的躯壳。
他自那棵透明的歪脖子树中缓缓走出,树内缠绕的根枝簌簌环绕在他身侧,随着他踏出的每一步,慢慢枯萎、回缩。
磅礴的灵力在四肢百骸中奔涌,神魂归位,力量复苏。
指尖轻动,长剑应声出鞘,挥剑间带起一阵清冽长风。不过眨眼,步挽舟已立于一处隔绝天地的空地。
四面高耸入云的群山环抱,将此地死死封锁,与世隔绝。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看起来不属于这世间的高大建筑。
步挽舟往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四面八方涌出乌压压的黑影,嘶吼着、扭曲着,疯了一般朝他扑杀而来。
这些是被咒印操控、失去神智的实验体。
他眼神未动,长剑横扫。
寒光一闪,扑上来的黑影尽数被斩去头颅,身躯轰然倒地。
一路往前,建筑外所有失控的实验体,在他经过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接二连三瘫软在地,再无动静。
他走到那扇漆黑大门前,抬手便要推开。
身后,忽有锐风袭来。
利刃瞬间出鞘。
然而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步挽舟猛地强行收招,硬生生改了招式。
是小芽。
那个明明早已死去、尸体却被带回这里继续用作实验的少女。
步挽舟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下一秒,小芽便浑身一软,安静地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沉闷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里面潮湿阴冷,不知名的液体从上方一滴滴坠落,砸在脸上带着黏腻的腥气。
长廊空旷、漫长,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只剩下滴水声。
步挽舟一手执剑,脚步沉稳,仅凭直觉朝深处走去。
外面尸骸遍地,内部却死寂得反常。
转过一个拐角,一道身影猛地扑出。
步挽舟几乎是本能出手,反手将人狠狠按在地上,指节收紧,扼住对方咽喉。
黑暗里看不清面容。
“带我去实验区。”步挽舟冷声道。
身下的人剧烈挣扎,手慌乱地拍打着他的手臂。
步挽舟迟疑一瞬,松了半分力道。
剧烈的咳嗽声在黑暗里炸开。
等那人喘匀气息,开口的第一句,便让步挽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咳咳咳……挽舟?是你吗挽舟!”
话音落下,对方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灵力,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光线下,那张狼狈却熟悉的脸——谢忱。
步挽舟连忙松手,伸手将谢忱扶起身:“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
谢忱压低声音:“我当时在桃林里逛得好好的,突然就被黑衣人掳走了,说我条件合适,要抓来当什么‘容器’。”他轻轻肘了步挽舟一下,示意他噤声,“你小声点,我好不容易才从里面逃出来,可不能再被抓回去。”
他指尖那点微光一敛,走廊再度沉入黑暗:“你呢?你怎么也来了,也是被抓来的?”
步挽舟脱口而出:“我来找花断秋。”
话音刚落,他便觉不妥。
在谢忱眼里,这般直呼自己师尊名讳太过突兀。
于是他轻咳一声,改口道:“我是来找师尊的。”
谢忱轻轻叹了口气:“黑市这帮人,还真有两把刷子……花长老那么强,都能被他们抓走。”
步挽舟眉头一紧:“是那人动用了早年实验,留在花……师尊体内的东西,才将他制服。”
两人并肩走入漆黑长廊。
步挽舟忽然开口:“你既然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何还要跟我往深处走?”
谢忱轻轻一笑:“这里的路我熟,我带你走,比你瞎闯快得多。”
步挽舟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脚步下意识地放慢,护在了谢忱身侧。
走廊尽头,渐渐浮起一片冰冷的亮光
两人朝着光源走去,尽头是一扇厚重石门,门缝正渗着刺眼的光。
谢忱立刻示意步挽舟躲到自己身后,蹑手蹑脚凑上去,眼睛怼在门缝上向内张望。
片刻后,他回头朝步招了招手:“里面没人。”
推开石门,强光骤然涌入,步挽舟下意识眯起眼。
视线模糊的瞬间,他瞥见走在前面的谢忱头顶,落着一片极小、枯黄的桃花瓣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那片花瓣摘了下来,随手丢到一旁。
谢忱猛地捂住头,一脸警惕:“喂,你干什么,别趁机占我便宜。”
步挽舟懒得解释,只指了指地上的花瓣:“你头上有东西,帮你拿了。”
谢忱一脸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真正打量起四周。
这似乎就是一间黑市用来实验的实验室,步挽舟先前在留影石里,看过类似陈设。
中央摆着一张石台,旁边立着一只木柜,柜上放满了染血的剪刀与各式器具,血腥味刺鼻。
步挽舟上前俯身查看,指尖刚碰到工具,轻轻一推,木柜便向后挪了几分。
他注意到,柜子底下装着四个圆形的小东西。
谢忱立刻凑过来,小声科普:“这个叫轮子,装在下面,柜子就能随便推。”
步挽舟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知道的多了去了。”谢忱挑眉。
步挽舟淡淡丢出两个字:“吹牛。”
他不再多言,低头检视那些染血工具。
血还未完全凝固,温热黏腻——这里,刚才还有人在。
察觉到这里刚有人停留过,步挽舟立刻低声提醒谢忱:“这里的人离开没多久,随时可能回来。”说完便拉着谢忱要撤。
谢忱却反手拉住他:“跟我走。”
他拉着步挽舟从实验室另一扇小门穿出。
这条走廊已经有了固定冷光,谢忱一边快步往前,一边小声道:“我带你去他们关人的地方,花长老一定在那。”
步挽舟没多问,跟着谢忱往深处走。脚下的台阶一路向下,明显是在往地底深入。
很快两人来到一个岔路口。
谢忱几乎没停,拽着他就往其中一条拐去。
可走了没几步,步挽舟忽然停住。
前面还牵着他手的谢忱被猛地一带,也跟着顿住,疑惑回头:“怎么了?”
步挽舟望着前方昏暗的通道:“为什么是这条?”
谢忱一脸茫然:“什么为什么?我记得就是这条路啊。”
步挽舟忽然轻轻笑了下,语气带着点打趣:“你记性倒是不错。”
“那当然。”谢忱想都没想就应下,又拽着他要往前走,“快点快点,再磨蹭被人发现就完了。”
步挽舟犹豫片刻,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违和,暂且跟着谢忱向前走去。
长廊阴冷,脚步声在空荡里回响,没走多远,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一道黑影猛地从天花板上直扑而下,朝着二人狠厉攻击。
步挽舟眼神一冷,手腕翻转,瞬间将那黑影的头颅斩断。
尸体重重落地,他立刻转头看向谢忱:“你没事吧?”
谢忱瞪大双眼,语气里满是惊叹:“挽舟,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了?”
话音未落,头顶的天花板像是被掀开一般,齐刷刷跳落下一群失控的实验体。
它们身形扭曲,气息狂暴,远比建筑外围那些更凶悍、更难对付。
步挽舟立刻挥剑迎上,灵力暴涨,与这群怪物缠斗在一起。
剑光与嘶吼声交织,混乱之中,他下意识寻找谢忱的身影,可几番腾挪躲闪,再回头时,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两人在激战中走散了。
待到最后一只实验体被彻底解决,四周重归死寂。
步挽舟收剑而立,抬眼望去,才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地底牢狱之中。
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每一间囚笼里都蜷缩着瑟瑟发抖的人影,他们后颈或后背,都烙着一道狰狞疤痕,正隐隐泛着诡异的红光。
他沉默着向前走。
越往深处,简陋的铁栏牢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扇厚重冰冷的封闭铁门。
路过其中一扇门时,步挽舟脚步骤然顿住——
他伸手去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没有丝毫犹豫,步挽舟掌心灵力暴涨,直接强行扭曲了坚硬的门锁。
“咔嗒”一声脆响,铁门应声而开。
门内,花断秋被数道粗重漆黑的锁链,死死捆在冰冷的金属刑架上,衣衫染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垂着眼,气息微弱,后颈那道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血肉微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