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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命运 “你不是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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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眼泪先于意识砸在地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啪嗒一声,步挽舟才猛地想起,自己原来忘了呼吸。
漫天桃花瓣轻轻飘落,他连给古桃树输送灵力都忘了,掌心的微光几近熄灭。
“师尊……别逗我了。”步挽舟声音发飘,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慌乱,“我十岁才入山门,进内门之前,根本没有半点关于你的记忆。总不能……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当你的师尊了吧?”
他逃避似的收敛心神,掌心灵光重新亮起。
花断秋看着步挽舟慌乱闪躲的侧脸,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你就是你。”
“你一直是你。”
步挽舟脑中仿佛有一根紧绷已久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熟悉的梦。
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拽。
一个穿着小小弟子服的孩童仰着头,嗓音甜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师尊,师尊,什么时候好呀?”
周遭的花香越来越浓,景象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年少时的花断秋。
小小的一只,撅着小嘴,一脸撒娇地催着他。
步挽舟将锅里的馄饨盛出来,端到石桌上。
小花断秋的眼睛瞬间亮了,馋得偷偷咽了咽口水,连忙抓起小勺子,迫不及待舀起一只饱满的馄饨。
可他没有往自己嘴里送,反而小手一伸,稳稳递到师尊面前,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师尊师尊,你先吃!”
步挽舟张口吃下那只馄饨,指尖温柔地摸了摸孩童的头顶,轻声道:“你吃吧,师尊已经吃过了。”
小花断秋咬下一口,两眼瞬间放光:“以后,我只要吃师尊做的馄饨。”
画面骤然一转。
他走在上山的小路上,手里提着刚买的食盒。
山门里的馄饨都吃完了,他特意下山去买——谁让自家徒弟,只爱吃这一口呢。
食盒里,是虾仁玉米鲜肉馅。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馄饨,心头猛地一震。
为什么……偏偏买了虾仁玉米的?
为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眼前的温暖画面轰然崩塌、消散。
再睁眼,入目只有古桃树干枯皲裂的树皮。
步挽舟猛地回神,慌忙再度往树干中施加灵力。
另一只手忽然被人轻轻牵住。
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灵力,顺着相扣的指尖,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他僵硬地、缓缓地侧过头。
花断秋就站在他身旁,银发被风吹得轻扬。
没有说话。
“太感人了。”
一道轻飘飘、还带着点揶揄的声音,从头顶突兀砸下。
步挽舟与花断秋同时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正倒挂在桃树枝上,双腿勾着枝干,上半身垂在空中,正津津有味地盯着他俩。
步挽舟骤然一惊,抽回贴在树干上的手。
古桃树的枝桠瞬间开始干裂。
那人倒挂着的树枝“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他却半点慌色都没有,就这么直直顺着重力摔下来,面朝天重重砸在地上。
那人落地连哼都没哼一声,腰身一发力,干脆利落一个鲤鱼打挺,稳稳站起,还淡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花断秋与步挽舟几乎在同一瞬间进入警戒,周身气息骤冷。
步挽舟瞥见古桃树以惊人速度衰败,便一次性将海量灵力狠狠灌入树干。
枯裂的树皮微微发亮,衰败之势被暂时按住。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来人——
此人灵力必定深不可测,否则他与师尊绝不会半点都察觉不到气息,更不知对方在树上看了多久。
月光缓缓拨开云层,照亮来人面容。
一张滑稽可笑的娃娃脸面具,突兀地盖在黑衣之上,十分违和。
“你是谁?”步挽舟剑指前方。
“开什么玩笑。”面具下的声音轻快又欠揍,“哪有人要干坏事前还自我介绍的?”
说着,他便往兜里胡乱摸索。
先摸出半块吃剩的糕点,愣了愣:“不好意思,拿错了。”随手丢到一旁。
再掏,摸出个彩色小风车,看都不看丢到一边。
最后摸出一支笔,又扔了,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哦,扔错了。”弯腰捡了回去。
他站直身子,手刚要再往兜里伸——
步挽舟已经提剑,二话不说直刺而来。
剑刃在娃娃脸脖颈处留下一道划痕。
“喂!搞突袭啊你!”娃娃脸闪身避开。
花断秋身形一动,剑光紧随其后。
娃娃脸却只是懒洋洋用笔杆子一挡,轻描淡写卸开两人攻势,中途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随后,他后撤数步,手一扬,从怀中摸出一沓泛黄符纸,甩手朝两人掷来。
步挽舟与花断秋双双侧身避开——那人竟折返身,一张符纸狠狠拍在古桃树主干上。
刹那间,树干亮起狰狞的古老符文,娃娃脸轻打响指,符文“唰”地沉入树身。
步挽舟留在树内的灵力猛地被绞杀。
他心口一炸,一口鲜血直接呕出,头颅像被重锤砸中,剧痛炸开。
“呃——!”
眼前画面疯狂撕裂、重叠。
火海、裂开的天幕、那道刺穿胸膛的黑影……
黑衣人抬手,掌心即将贯穿他的心脏。
“挽舟!”
花断秋的厉喝将他拉回一瞬,随后提剑掠出,与娃娃脸缠斗在一处。
步挽舟踉跄扑回古桃树前,强行催动灵力注入。
目光扫过树干,他瞳孔骤缩。
这些符文……
“师尊小心!他是黑市的人!”
话音未落,娃娃脸身影骤然虚化,瞬移般出现在花断秋身后。
指尖轻飘飘一点,落在花断秋的后背。
花断秋浑身一僵,所有灵力瞬间被掐断。
他像断线的木偶般砸落在地,后颈旧伤与咒力同时爆发。
娃娃脸慢悠悠收了手,踱步走到花断秋身旁,蹲下身。脑袋歪了歪,左看看,右看看。
“素手真是太废物了。”娃娃脸蹲在花断秋身边,“直接动手不就行了,还用得着大费周章设局抓人吗。”
话音未落,他人已瞬移到步挽舟面前,面具下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他们只让我抓你师尊,不过你要是想一起来,也没问题——我顺路捎上你。”
怒火一瞬间冲上头。
步挽舟提剑便要冲上前,可周身空气骤然一紧,整个人被硬生生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诶呀呀,看样子你是不肯一块走了。”娃娃脸轻笑一声,“那我就带他走了。”
他一挥手,直接抓起瘫软在地的花断秋,身影瞬间消失,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身后古桃树早已摇摇欲坠,无论步挽舟怎么疯狂注入灵力,都再无半点回应。
符文像毒藤一样死死缠死整棵树,灵力一进去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仙民们听到巨响纷纷赶来,一见这景象脸色煞白,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架住步挽舟。
“快走!秘境要塌了!”
步挽舟被强行拖拽着后退。
就在他被拉开的那一瞬,一声刺耳断裂声炸开——
参天古桃树直接拦腰折断,轰然砸落
整片桃花源瞬间萧瑟、寒冷,天地都在摇晃。
“糟了!桃花源秘境要崩塌了!”桃夭脸色惨白,高声喊道,“所有人,立刻撤离!”
大地震动,碎石不断落下。
步挽舟在慌乱人群里一眼看见云无筝,伸手一把拉住她,拽着她拼命往外冲。
两人刚冲出瀑布光门,身后便传来轰隆巨响。
入口巨石彻底坍塌,尘土漫天,彻底隔绝了两界。
不少桃花仙没能逃出来,被困在了里面。
四周只剩下瀑布哗哗的水声。
步挽舟喘着气,疯了一样扫视逃出来的人。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谢忱。
他慌得声音都在发抖:“谢忱!谢忱——!!”
无人回应。
他转头看向云无筝。
云无筝脸色发白,小声道:“我……我醒来的时候,就没看到谢忱师兄了。”
步挽舟脑子一空。
谢忱贪玩的性子……
当时那么乱,他一定还在桃林深处,根本没来得及跑出来。
“谢忱——!!”
他转身扑到坍塌的巨石上,红着眼疯狂用手扒拉碎石。
指甲磨破,渗出血丝。
周围的桃花仙也纷纷咬着牙冲上来,一起动手搬石、刨土。
不对。
这不对吧?
明明前一秒,他才刚知道,自己这么久以来,一直在吃自己的醋。
明明失而复得的欣喜才刚漫上心口,连好好高兴一刻都没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到底是谁?
那个人为什么要抓走师尊?
是要把他带回黑市,继续实验吗?
老天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秘境坍塌?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谢忱没有逃出来?
太突然了。
虚幻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连一点缓冲、一点铺垫都不肯给。
步挽舟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松开满是血污的手,再也绷不住,仰头大声地哭了出来。
如果当时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来就好了。
但是到底为什么啊。
是命运吗?
命运……
步挽舟哭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里堵着滚烫的血沫,一股窒息感死死扼住他,连呼吸都疼得发抖。
他猛地回过神,指甲抠进碎石里,带着满手血污,疯了一般继续刨挖。
不能停。
终于,石堆另一头,传来了微弱的敲击声。
一声,又一声。
节奏清晰,像是在刻意回应。
拜托了……是谢忱,一定是谢忱。
他那么机灵,那么聪明,一定会用敲击来告诉大家他在哪里。
他使出全身力气,疯狂搬开压在最上方的巨石,指尖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缝隙一点点扩大,微弱的光终于透了过来。
他颤抖着,一点点挪开最后几块碎石。
石缝对面,一双同样沾满鲜血的手,颤巍巍伸了出来。
步挽舟几乎是扑上去,死死攥住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拉——
被拽出来的人,踉跄着跌在地上。
是一个陌生的桃花仙。
??
温热的茶水递到面前,焚琴长老在步挽舟身旁轻轻坐下。
“谢忱的事情,不能怪你。”
步挽舟没有说话,指尖攥着瓷杯,低头喝了一口。
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暖意。眼眶却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膝头。
焚琴手足无措地顿了顿,伸手想拍一拍他的背,笨拙地安慰:“裁玉他修为高深,不会轻易出事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掌门领着云无筝一同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垂首落泪的步挽舟身上,神色微沉。
“此次外出,虽有弟子失踪,但裁玉长老同行照拂,你与云无筝也均受重创,宗门不予追责。”
步挽舟却只是反复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带他们去的,我不该……”
“事已至此,不必自责。”掌门轻轻叹了口气,“我已加派人手,驻守桃花源坍塌处继续搜寻,一有消息立刻传报。你先回沉誓峰歇息,养好了精神,才能继续寻人。”
步挽舟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推开谢忱居所的房门,没有回头,一步步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一直在心底反复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但任凭如何质问,都换不回一句回答,换不回被抓走的师尊,换不回失踪的同伴。
步挽舟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谢忱的居所。
窗内灯火微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星。
他转身,一步步朝着镇渊峰的方向走去。
去找逆鳞。
镇渊峰上人声往来,弟子穿梭不绝,剑气与灵力气息交织,一派热闹修行景象。
几名与步挽舟素有交情的弟子见他走来,纷纷笑着上前招呼。步挽舟皆神态平静地颔首回应,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崩溃与狼狈。
他随手拦下一名主动搭话的弟子,轻声问起逆鳞长老的去向。
那弟子一听便笑了。
他早听闻当年步挽舟曾一心想拜入逆鳞长老门下,此刻见他前来寻师,语气也格外坦然:“长老已经闭关许久了,结界封得严实,这会儿怕是谁都见不着。”
步挽舟微微颔首,低声道了谢。
接着,脚下也没有半分停顿,反而更加坚定地依旧朝着逆鳞长老的居所方向去。
那弟子挠挠头,但也没多问,随他去了。
逆鳞长老的居所外,一层淡青色结界静静笼罩。
步挽舟见状却没有半分迟疑,径直上前。
那结界在他靠近的一瞬,果然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一般,无声向两侧敞开,任由他一步踏入。
屋内。
逆鳞长老盘腿坐于榻上,双目紧闭。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来人身上,不辨喜怒。
步挽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步挽舟,不请而来,多有叨扰长老。”
“你来了。”逆鳞道,“人不是我带走的,我可没那小子有本事。”
步挽舟没有接话,只开门见山道:“长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是疑问,是笃定。
逆鳞低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弟子知道,长老与他们不同。”
“不一样?”逆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哪里不一样?”
话音未落,他掌心寒光一闪,那柄剪刀形状的诡异武器凭空浮现,直指步挽舟心口。
“你当真是傻透了。”逆鳞声音低沉,“我现在动手,没人能拦得住。”
步挽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空气死寂一瞬。
逆鳞盯着他片刻,忽然冷哼一声,手腕一甩,那把剪刀“当啷”一声被扔在一旁。
“就算告诉你他们在哪,你去了也毫无用处。”逆鳞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毕竟你现在只是一个,小弟子。”
步挽舟五指猛地攥紧。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面对那个能无声无息潜入桃花源、一招制服花断秋的人,他现在……确实太弱了。
弱到连护住身边的人都做不到。
弱到连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
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
只要再一点点,让他变强一点,一点点……
会不会不一样?
可命运从来不给人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