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等了很久》薄惊蛰

23、古树 “是你。”

　　四人借着夜色，一路来到桃花源入口前。
　　花断秋自袖中取出一片干枯的桃花瓣，指尖一送，花瓣便嵌进瀑布旁的石壁凹槽里。
　　“站稳了。”他低声提醒。
　　轰鸣的瀑布水流骤然向两侧分开，水帘如巨幕般缓缓拉开，一道裹着淡淡光晕的门户静静显现，边缘还缠着几缕细碎的桃花光屑。
　　“哇——”
　　谢忱眼睛瞬间瞪圆，忍不住凑上前踮脚张望：“这就是桃花源入口？气派！”
　　他转头拽了拽云无筝的衣袖，兴致勃勃：“小筝你快看，听你步师兄说，里面遍地都是开不败的花，风一吹就跟下雪似的……”
　　云无筝小声应道：“嗯……听起来，很漂亮。”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景象，连后颈残留的隐痛，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步挽舟望着那道暖光浮动的门，脑海里猝不及防撞进上次在此间醉酒的画面……
　　他耳根猛地烧了起来，飞快攥住花断秋的手，声音压得偏低，带着几分懊恼与羞赧：“师尊……我们进去吧。”
　　花断秋垂眸瞥了眼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没点破，只轻轻应了声：“嗯。”
　　四人依次踏入光门。
　　可下一秒，皆齐齐僵住。
　　没有漫天纷飞的粉白桃花，没有清甜绕鼻的花香，更没有悠闲漫步的仙民。
　　入目之处，漫天飞舞的花瓣全是干枯发脆的焦黄色，簌簌往下坠落，在地上铺出一片暗沉的褐红。风一吹，卷起一股腐朽发闷的草木气息。
　　桃花仙们低着头步履匆匆，面色灰败、眼神惶急。
　　谢忱愣愣地张了张嘴：“……这、这真是桃花源？”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桃夭一脸憔悴，眼底布满红丝，匆匆朝着四人赶来，人未到，声先至：
　　“桃花源不接待外人，诸位请速速离开。”
　　谢忱刚要开口辩解，桃夭已快步穿过枯败的花枝，来到四人跟前。
　　当她的目光落在步挽舟与花断秋身上时，整个人猛地一怔，方才还冷硬戒备的神情，瞬间被真切的惊喜冲散。
　　“是你们？”桃夭快步上前，眼底的疲惫淡了几分，“你们……怎么回来了？”
　　花断秋淡淡出声：“路过，进来看看。”
　　桃夭连忙侧身让出道路，语气恳切：“快进来吧，一路辛苦，先进去歇息片刻。”
　　谢忱撞了撞云无筝的胳膊，小声嘀咕：“还好认识，不然就被赶出去了。”
　　云无筝轻轻抿唇，点了点头。

　　四人跟着桃夭沿着林间小径往里走。
　　沿途往来的仙民瞥见陌生长相的谢忱与云无筝时，有一两人下意识放缓了脚步，目光在四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匆匆赶路，无人敢多言。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枯败的桃林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步挽舟望着沿途仙民们惶急的身影，终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开口：“桃夭，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大家都这般步履匆匆？”
　　桃夭长长叹了口气：“古桃树，它病倒了。”
　　“灵气日渐枯竭，花瓣成片枯死，再这么下去，整片秘境恐怕都会跟着崩塌。如今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想办法救它，可……一点起色都没有。”
　　又沉默着往前走了数步，步挽舟忽然停下。
　　“我身上似乎也流淌着桃花仙的血脉，或许能帮上忙。”
　　“麻烦你，带我们去古桃树那里看一看。”
　　桃夭猛地抬头看向他，脸上的神情分明就是——
　　我就等你这句话。
　　她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引路：“跟我来！”

　　一路往古桃树走去，沿途桃花仙见了他们，纷纷让开道路。
　　巨大的桃树于桃林中央树立着，枝桠上挂着一片片红色的牌子，牌子的末端绑着铃铛，风一吹，发出叮当的清脆声。
　　然而本该十分美的画面，在此刻却显得有些萧凉。
　　桃树此刻树干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枝叶变得枯黄干瘪，甚至有几根粗大的枝干直接折断，砸落在地，化作飞灰。树干需要几十人合抱，根系盘根错节，裸露在地面上。
　　树下，一群桃花仙正围坐成圈，双手结印，拼尽全力往树身输送灵力，可那点灵力刚触碰到树干，就被瞬间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一位年长的桃花仙上前，声音颤抖：“桃夭，这几位是……”
　　桃夭立刻道：“他能救桃树。”
　　老者目光落在步挽舟身上，瞬间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一旁的花断秋连忙将其扶住，冲他摇了摇头。
　　步挽舟走到古桃树前，学着其余桃花仙的样子，将掌心轻轻贴在枯裂的树干上。
　　“嗡——”
　　一声轻震，整片桃林都随之颤动。
　　枯黄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绽花，不过瞬息，满树重燃芳华，粉白花瓣漫天飘落，香气重新漫开。
　　四周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活了……真的活了！”
　　“枯木逢春呐！”
　　步挽舟看着漫天粉白花瓣飘落，嘴角扬起笑意，将手从树干上移开。
　　可下一刻，古桃树再次微微一颤。
　　刚刚抽出的新芽又开始蔫缩，重新绽开的桃花再次变得枯黄。
　　步挽舟不敢耽搁，立刻再次抬手，将掌心灵光稳稳贴回枯裂的树干。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吹过。
　　枝桠上一枚红色木牌轻轻晃荡，铃铛叮当一响，恰好从云无筝眼前缓缓掠过。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看清上面字迹的那一刻，猛地一怔。
　　她悄悄拉了拉谢忱的衣袖：“谢忱师兄……你看那个牌子。”
　　“上面写的……好像是步师兄的名字。”
　　谢忱立刻凑过去细看，当真清清楚楚写着“步挽舟”三个字。
　　他一惊，连忙快步跑到步挽舟身边：“挽舟！你快看上面——有块牌子，写的是你的名字！”
　　步挽舟余光扫过那枚随风轻晃的红牌，心头微讶：“许是上次我和师尊来过这里，仙民们为我挂的祈福牌吧。”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恰好被旁边一位正盘膝输送灵力的桃花仙听了去。
　　那桃花仙动作一顿：“你说……那牌子上，是你的名字？”
　　步挽舟微微点头：“是。”
　　桃花仙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看向步挽舟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那不是……祈福牌啊。”
　　谢忱一愣：“不是祈福？那是什么？”
　　“古桃树上的红牌，不是祈福用的。那是我们桃花仙，给逝去之人立的魂碑。”
　　步挽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魂碑……写着他名字的魂碑？
　　可他明明还活着，为何会被挂在古桃树上，当成逝者供奉？
　　一旁的桃花仙怔怔端详了他许久，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像是在核对什么。
　　他忽然转向谢忱，试探着问：“方才……我听见你唤他‘挽舟’。敢问他，姓什么？”
　　谢忱虽觉奇怪，可看对方神色郑重，便如实答道：“他姓步，全名步挽舟。”
　　那桃花仙浑身猛地一震，低声重复了一遍：“步挽舟……”
　　步挽舟压下震惊，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下一刻，那桃花仙骤然收回抵在树干上的手，径直上前一步，对着步挽舟深深躬身行礼。
　　这一礼，庄重至极。
　　不等众人反应，他猛地抬首，声音清亮：
　　“少主——！”
　　一声落下，四周所有正在施法的桃花仙齐齐一顿，齐刷刷望了过来。
　　那桃花仙直起身，一脸激动，眼角泛起湿意。
　　“少主，”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方才见时，我只觉得公子眉眼，与少主年少时的画像几乎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怅然，语气沉重了几分：“可我听闻，少主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归天，魂飞魄散……所以我只当是自己眼花，万万没想到，竟真的是少主您回来了！”
　　步挽舟掌心还贴着树干，维持着灵力的输送：“二十年前……？”
　　“是！”桃花仙重重点头，生怕他不信，又补充道，“这古桃树上的魂碑，便是我们为您立的啊！”
　　话音未落，他朝着周围还在怔怔观望的桃花仙们道：“快！把那块写着少主名讳的木牌取下来！”
　　“少主既已归位，魂碑便不能再挂在树上，快取下来，好生收好！”
　　步挽舟连忙抬手阻止：“等等……先别摘。”
　　“或许只是名字恰好相同，我又凑巧与你们少主生得相似罢了。”步挽舟道：“二十年前……我还未出生呢。”
　　这话一出，正要跃上枝头的桃花仙动作齐齐顿住。
　　方才开口的那位桃花仙也皱起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决断。
　　气氛瞬间僵住。
　　可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掠空而起，银发在枯枝间划过。
　　枝头铃铛叮地轻响。
　　下一秒，花断秋稳稳落回地面。
　　他轻轻捧着那枚写着“步挽舟”三字的红木牌，走到步挽舟身侧站定。
　　步挽舟怔怔抬头：“师尊？”
　　花断秋没有再接魂碑与少主的话题，只看向围在四周的桃花仙，问道：“古桃树为何会突然衰败？”
　　为首的桃花仙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毫无征兆，一夜之间便灵气溃散，生机枯竭，我们……谁也不知道缘由。”
　　“这几日，可有外人踏入过桃花源？”花断秋又问，目光淡淡扫过整片桃林。
　　桃夭轻轻颔首：“没有。桃花源向来闭境，除了你们四位，再无旁人踏入过半步。”
　　花断秋没有应声。
　　一旁的老桃花仙见状连忙上前：“既然少主……公子能救活古桃树，缘由一事，不妨暂且放下吧。古桃树本就活了数千年，或许，只是寿数将近，灵气自然枯竭罢了。”
　　他说着，再度对着步挽舟深深一礼，语气恳切：“公子，今日多亏了你，桃花源才得以暂保。老朽斗胆恳请公子，能暂时留下相助，我桃花源上下，感激不尽。”
　　步挽舟立刻点头：“这是自然，不过举手之劳。只是我试过，一旦松手离开树干，古桃树便会重新衰败，怕是要一直守在此处。”
　　“无妨！”老桃花仙连忙应道，“其他人会留下，与公子一同输力护法，绝不会让公子一人在此辛苦。”
　　“不必。”
　　众人一怔。
　　花断秋抬眼：“我与他，留在这里便可。”
　　老桃花仙连忙想劝：“诶呀，这万万不可，怎能……”
　　“不必。”
　　花断秋重复了一遍。
　　老桃花仙看着他笃定的神色，只得轻叹一声：“一切，便按公子所言吧。”

　　众桃花仙纷纷躬身告退，桃夭也领着众人先行离去歇息。
　　谢忱惦记着云无筝身子弱，小心扶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仙民们离开了古桃树下。
　　片刻之间，便只剩下了步挽舟与花断秋两人。
　　步挽舟掌心依旧贴着枯裂的树干：“师尊，你是怀疑……古桃树出事，与黑市有关？”
　　花断秋轻轻颔首：“距上次来此不过数日，那时古桃树生机盎然，毫无异样。如今骤然衰败，又恰逢我与云无筝后颈禁制同时发作……很难不与他们联系到一处。”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枝桠，铃铛轻响，叮当、叮当，敲得人心头发软。
　　步挽舟垂着眼，先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尴尬，此刻又一点点漫了上来。
　　一想到上次在桃花源暗自吃醋的事情，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师尊到底记不记得有这回事？
　　他试探着打破沉默：“师尊……您的师尊，究竟是谁呢？”
　　花断秋语气轻得漫不经心：“一个小气鬼。”
　　步挽舟一怔，心头那点酸涩又悄悄冒了头，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每次问到这个，师尊都只侧面说……从来不肯正面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林间的风忽然停了一瞬，枝桠上的铃铛也跟着静了，只剩步挽舟掌心源源不断输送向树干的灵光，发出细微的嗡鸣。
　　花断秋沉默了须臾：“你真的想知道，那我……”
　　“罢了。”
　　步挽舟忽然开口。
　　他垂着眼：“师尊不想说，便不说了。”
　　说完，他怕花断秋再开口，连忙补充：“总归是过去的事了，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是你。”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守好这棵树，师尊的师尊是谁其实也……是谁？”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