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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筝 步挽舟强压 ...

  •   步挽舟没有去看地上哭喊求饶的村长,目光径直落在法阵中那个脱了人皮的少女身上。
      素手已死,禁锢她的铁链渐渐失去黑气,少女眼底的麻木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轻轻走过去,缓缓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你……还好吗?”
      少女一动不动,双唇紧抿,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后,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两滴、三滴……
      眼泪无声地淌满脸颊,她却连一丝哽咽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慢慢抬起头,一字一句轻轻问道:“姐姐呢……她在哪里?”

      薄锈山,弟子食堂。
      四张椅子围在一张木桌旁,暖黄的灯光落在几人身上。
      云无筝坐在桌边,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像是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谢忱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开口:“村长和那些涉事的村民,我已经按规处置了。他们……确实是被素手胁迫,家眷也被扣着,所以刑罚没有太重。”
      步挽舟跟着轻轻点头,声音低了些:“很抱歉。我们翻遍了青溪村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月儿的遗体。想来,应该是在我们上次除掉鸳鸯仙之后,就被处理掉了。”
      桌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云无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吃着,筷子一下没停,却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众人见状,也都默契地不再开口,安安静静陪着她。
      直到碗底见空,她才缓缓放下筷子,抬手擦了擦嘴角。
      “我没事了。”云无筝声音平静,“你们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对我。”
      深吸一口气,她抬眼看向三人,主动开口,“我记得的事情不多……”

      “两年前,村里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他们一开口,就向村长要人。
      村长不肯,村里的人对他而言就跟家人一样,绝不可能交出去。
      那群人被拒后就走了,可没过几天,他们又来了——一把火烧了全村人种的田。
      他们威胁村长,要么交一个人,要么,就让所有人活活饿死。
      从那之后,村里的孩子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失踪。
      我不明白,昨天还跟我约好今天一起玩的翠花,为什么就再也不找我玩了。
      “我娘身体一直不好,家里一直是姐姐在照顾我。我爹死得早,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村里的张大夫对我们家很好,常常带我出去玩,对我娘也格外上心。”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
      “可有一天,他突然拉着我出门,说要带我见一个朋友。
      那天的张叔叔特别紧张,我也跟着害怕。
      我看见他带我去的方向,站着好多黑衣人……我吓坏了,挣脱他跑回了家,去找姐姐。”
      “姐姐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我只跟她说,我想跟她出门走一走。”
      云无筝忽然皱起眉,像是在用力回想,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奇怪……我只记得我们在街上走,我撞到了一个人。可撞到人之后的那一段记忆,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等我再有记忆,已经是跟着张叔叔在街上了。
      那天回家后,我娘的病突然就重了。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找她说话,可她……再也不会回答我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哭,却让桌边的人都心头一紧。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娘了。
      姐姐也很伤心,可没过多久,她认识了一个姐姐,叫舒婳。
      舒姐姐对我们特别好,姐姐也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因为她,姐姐的心情好了很多,也不像以前那么孤僻了。”

      “张大夫后来还是会来,只是次数少了。他每次来,都会偷偷给姐姐一颗糖,还嘱咐她不要告诉我。
      可姐姐每一次都没吃,全都让给了我。”
      “再后来,我也病了。姐姐没办法,只能花钱求张大夫给我治病。
      可我的病越来越重。
      有一天,姐姐蹲下来跟我说,她会想办法救我。那天之后,我就看到她和舒姐姐一起出了门。”
      “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第二天我醒来,外面吵得厉害。所有人都挤在鸳鸯祠门口。
      我想挤进去看,刚走到人群边,就被人套上麻袋带走了。”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我好痛,可我想回家,想找姐姐,想找舒姐姐,我只能一直忍。”
      “直到有一天,一个脸上带疤的阿姨找到我。她跟我说,只要乖乖听她的话,她就给我糖吃。”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发酸。
      “我太久没吃糖了,我好想姐姐。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她在这里,她会不会把她的那一颗,也让给我?
      可我又真的不想她来,这里太恐怖了……我不想她也受苦。”
      “再后来,我被套上了一张陌生的皮。那个阿姨让我去找一个人,把她给我的纸条交出去。
      只要我罩着她说的做,她就让我去找姐姐。”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步挽舟身上,清澈而平静。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步挽舟目光落在云无筝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云无筝……这个名字,你之前为什么会这么说?”
      云无筝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是她让我这么说的。她给我换了皮囊之后,就只教了我这一个名字。”
      “那你原本的名字呢?”步挽舟追问。
      云无筝沉默了。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我……不记得了。”
      “那,你第一次见到我和花长老时,有没有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
      云无筝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迟疑地摇了摇,有些困惑:“说不上来。好像见过,又好像……”
      她的目光掠过步挽舟,又落在一旁始终没怎么说话的花断秋身上,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
      一直安静听着的谢忱,这时接过话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云无筝抬眼,依次看了看三人,最后,目光停留在薄锈山弟子食堂熟悉的梁柱上,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我……还能不能继续在薄锈山待下去?”
      “当然可以。”

      四人起身离开食堂,一同朝着掌门居所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小路上,一扫之前的压抑。
      花断秋走在外侧,淡淡交代道:“一会儿见到掌门,如实说清楚就好。掌门明理,会留下她。”
      步挽舟道:“若是缺什么东西,或是住得不习惯,都可以跟我说。”
      云无筝轻轻眨了眨眼:“真的可以吗……我也能像普通弟子一样?”
      “当然。”谢忱拍着胸脯,“以后我们一起修炼,一起下山做任务,食堂有好吃的我还叫你!”
      步挽舟补充道:“掌门那边不用担心,一定会安排妥当。你以后不用再害怕,也不用再被人操控了。”
      花断秋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终于卸下不安的少女,:“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你以后就是薄锈山的弟子啦——早起练剑、听课、吃饭、领月例,这可比村里有意思多了。”
      谢忱的话音落下,半天没等来其他人的回应。
      他奇怪地转头一看——
      云无筝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后颈。
      而再看向一旁的花断秋,脸色竟比云还要难看,额角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指尖都在不易察觉地发抖。
      “花长老!小筝!”谢忱惊声低喊,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云无筝,又转头冲最前面的步挽舟大叫,“挽舟!快回来!”
      步挽舟猛地回身,一见两人这副模样,立刻掠到花断秋身边,伸手稳稳将人扶住:“师尊!你怎么了?!”
      谢忱也撑着摇摇欲坠的云无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还要去找掌门吗?”
      步挽舟垂眸扫过花断秋紧抿发白的唇,当即咬牙改了方向。
      “先不去那里了。”他半扶半抱起花断秋,“沉誓峰最近,先去我那里。”
      谢忱立刻会意,搀着云无筝紧跟其后。

      一路疾行,云无筝颈间的剧痛只持续了片刻,等踏入沉誓峰院落时,脸色已缓和不少,能自己站稳。
      可花断秋的痛楚却丝毫未减,浑身泛冷,连站都难以支撑。
      步挽舟小心翼翼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又亲自掖紧被角。
      剧痛早已将人折磨得昏死过去,花断秋眉头死死拧着,额上冷汗不断浸湿银发,唇间忽然溢出破碎的喃喃:
      “师尊……”
      步挽舟心口猛地一刺。
      为什么,又是他?
      昏迷中的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嘴里依旧含糊地轻唤:
      “师尊……我好痛……”
      步挽舟强压着喉间的酸涩,反手回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没事了,我在呢。”

      “没事了,我在呢。”
      同一句话,轻飘飘落进了花断秋深陷的梦魇里。
      梦境之中,他蜷缩在床边,浑身疼得发抖,一遍遍地对着身前的人影低喃:“师尊,我好痛……”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缓慢而温柔地抚摸着。
      花断秋抬头。
      眼前的人影先是模糊成记忆里白衣师尊的轮廓,可待光影散去,露出的,是步挽舟的脸。
      “都过去了。”梦中的步挽舟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墨发,声音安稳得能抚平一切伤痛,“你现在很安全。”
      花断秋眼眶一红,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头埋进对方怀里:“……师尊一直陪着我,我就不疼了。”
      暖意还缠在衣襟间,花断秋却忽然觉出一阵刺骨的凉,从指尖一路爬进心口。
      “师尊?”
      他往那片温暖里又缩了缩,再抬头时,怀中的人只是闭目轻靠,长睫垂落,静得不像在睡。
      他慌忙去握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刚一碰,便触到一片细碎的流光。
      眼前的身影正一点点淡化,肌肤、衣袍、眉眼,尽数化作随风飘散的粉白碎末,连一点温度都不曾留下。

      天火骤然砸落。
      大地撕裂,火海翻涌。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发顶,触感微凉。
      花断秋回头,撞进逆鳞的眼底。
      逆鳞的指尖依旧像从前那样抚着他的发:“没事了。”
      他挣开那只手,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与怕,张口便要嘶吼,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连一丝声响都吐不出来。
      嘶哑卡在喉间,窒息感重重压下。
      头顶的天空轰然裂开巨口,黑暗从中疯狂涌出。
      一道白衣身影执剑破空而上。
      花断秋瞳孔骤缩,疯了一般朝着那道白光冲去。
      他在心里拼命尖叫。
      师尊别去。
      求你了师尊不要去!
      师尊!!!
      师尊——!!!
      耳鸣尖锐得快要刺穿头颅。
      步挽舟将长剑狠狠刺入天际裂缝,黑暗在剑下一点点收缩、愈合。
      然而就在缝隙即将闭合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闪现,手掌死死扣住了剑身。
      步挽舟身形晃了晃,灵力早已透支到极致。
      那人只轻轻一拧,长剑便从他脱力的手中脱落。
      “当啷——”
      手掌径直贯穿胸膛。

      一切都慢得残忍。
      步挽舟垂眸看了看胸口的空洞,目光落向地面僵住的人,随即无力地从空中坠下。
      花断秋跪在火海里,浑身发抖。
      天啊,如果你真的能看到,求你救救他吧!
      梦境戛然而止。

      步挽舟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云无筝,视线落在她后颈那一块肌肤上。
      同一位置,同一时刻发作。
      “是同一种咒印。”步挽舟低声开口,“素手只是执行者,真正操控实验的人,另有其人。”
      谢忱一惊:“那我们现在……”
      “我要回桃花源。”步挽舟说道,“素手说我是桃花仙,我想回去弄清楚我是谁。”
      他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攥住。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花断秋喘息着:“不准……一个人去。”
      “师尊,你现在——”
      “我没事。”花断秋撑着肘想坐起身,刚一动便闷哼一声,“我跟你去。”
      步挽舟喉间发紧:“可是你痛成这样——”
      云无筝这时开口道:“我也去。我的后颈和花长老同时发作,恐怕和他们有关系,我去,也许……能帮上点忙。”
      谢忱立刻站直:“我也一起!多个人多份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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