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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醉酒 “你们两个 ...

  •   入了春,山间的桃花次第开了,风里都裹着淡淡的甜香。
      连日阴霾暂歇,花断秋瞧着步挽舟近来始终紧绷的神色,决意带他出去稍作放松。
      于是这日晨起练剑,步挽舟一套剑法收势,刚转过身,就见花断秋倚在亭边,手里拿着两枚玉符,指尖轻轻摩挲着。
      “今日课业停一天。”花断秋朝他抬了抬下巴,“带你去个地方散心,顺便长长见识。”
      步挽舟眼睛亮了亮,连忙收了剑凑过去:“去哪?”
      “桃花源。”花断秋将其中一枚玉符递给他,玉符温润,上面刻着细碎的桃花纹路,“外界少有人知,是一处上古遗留的小世界,里面灵气纯净,与世隔绝,正好去避避山门里的浊气。”

      桃花源秘境的入口藏在一片瀑布之后,玉符嵌入石壁的瞬间,瀑布水流骤然分开,露出一道被桃花瓣包裹的光门。
      “跟紧我,这里的桃花仙认生。”花断秋自然地牵起步挽舟的手腕,带着他踏入了光门。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入目是漫无边际的桃林,粉白的桃花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花瓣就像雪一样落下来。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路边淌着清澈的溪流,溪水里飘着桃花瓣,远处能看见白墙黛瓦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像极了话本里写的世外桃源。
      “这里的住民,都是桃花仙。”花断秋松开他的手,指尖拂过飘落的花瓣。
      步挽舟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桃花瓣:“师尊,这里好美。”
      花断秋低低应了一声:“嗯,你喜欢就好。”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就被几个穿着粉裙、容貌娇俏的女子拦住了去路。
      她们头上都簪着新鲜的桃花枝,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眼神警惕地看着二人。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为首的女子开口,“桃花源不接待外人,速速离开。”
      花断秋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的灵光,灵光里裹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
      女子看见那片花瓣,脸色瞬间变了,对着二人躬身行礼:“原来是故人之后。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她的目光落在步挽舟身上时,忽然愣了一下,原本对着花断秋躬身的身子,对着步挽舟弯得更低了些。

      戒备散去,桃花仙们热情地将二人迎进了村子。
      为首的女子叫桃夭,她给二人安排了临溪的院落,摆上了桃花酿、桃花糕,还有各种用山灵果做的吃食。
      席间,桃花糕清甜,桃花酿醇香。
      桃夭亲自为二人添了杯中新酿:“我们桃花源,安稳存在已有几十万年了。”
      步挽舟听得讶异,不由多问了一句:“几十万年?”
      “是。”桃夭笑着点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心口,“我们世代守着秘境最深处的那株古桃树,从不敢懈怠。”
      另一旁的小桃花仙忍不住凑过来:“那是我们的本源桃树!”
      桃夭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却满是敬畏:“小丫头口无遮拦。”
      她转向花断秋与步挽舟,声音轻了几分:“在我们心中,那株活了几十万年的古桃树,便是庇佑全族的神明。”
      花断秋轻轻抿了一口桃花酿,淡淡应道:“当年我来时,古桃树便已通灵,如今再见,倒是愈发安稳了。”
      桃夭闻言连忙躬身:“您还记得,是我们的荣幸。”

      离开席间,二人沿着溪畔慢慢走入桃林深处。落英缤纷,沾上衣袖,风里都是清甜的香气。
      花断秋寻了一处临水青石,示意步挽舟坐下,自袖中取出一壶未启封的桃花酿,指尖轻弹便开了泥封。
      酒香清润,漫在空气里。
      步挽舟望着漫天飘飞的桃瓣,忽然轻声开口:“师尊,您似乎与这桃花源很是熟稔?”
      花断秋轻轻抿了一口酒,“我第一次来这儿,并非是我自己要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杯中浮动的桃瓣,轻声道,“是我师尊,带我来的。”
      步挽舟静静听着。
      “这里,是他的故乡。”
      花断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
      步挽舟不知怎的,心头竟悄悄泛起一丝好奇,轻声追问:“师尊,您好像……很在意您的师尊。”
      花断秋没有丝毫犹豫:“嗯。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周遭一时安静,只有桃花簌簌落下的轻响。
      步挽舟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沿,明明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桃香,却觉得杯中酒液没了半分滋味。
      花断秋侧眸看了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放下酒杯,伸手轻轻拂去步挽舟发间沾着的一片桃瓣。
      “怎么不说话了?”
      步挽舟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撞上花断秋含笑的视线,又飞快地错开,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只是觉得,师尊的师尊,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花断秋看着他这副别扭又藏不住情绪的模样,喉间低低笑了一声。
      他重新执起酒壶,为步挽舟将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步挽舟则连忙低下头,装作认真喝酒的样子。
      花断秋轻轻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酒凉了,少喝一点。”
      “嗯。”步挽舟低声应着。
      氛围一时凝滞,步挽舟心头微乱,再坐下去只觉浑身不自在。于是他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道:“师尊,我想独自在桃林里走走。”
      花断秋见状也不勉强,只轻声叮嘱:“别走远,早些回来。”
      步挽舟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很快便消失在漫天纷飞的桃色深处。

      夜,花香漫进窗棂。
      步挽舟躺在临溪的床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坠入了一段异常清晰的梦境。
      梦里,他又一次成了无形的附身者,借了另一人的眼睛与身躯,静静站在晚风里。
      身边跟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只不过如先前一般,他看不清这少年的容貌。
      晚风穿过桃林,轻柔拂过面颊。
      少年仰起脸,声音轻快:“师尊,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的家。”步挽舟听见自己用一道温和的声音回答。
      少年眼睛一亮,俏皮地凑上来:“怪不得师尊生得这般好看,原来是桃花仙!”
      他忍不住失笑,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少年的额头。
      少年立刻夸张地捂住头,哎哟一声:“师尊敲疼我了!”
      他无奈叹气,伸手轻轻揉着少年被敲过的地方。

      两人沿着溪声慢慢往前走,流水叮咚,灯影朦胧。
      桃林深处藏着一间小小的木屋,窗内亮着暖黄的灯火。
      他牵起少年的手,上前轻轻叩响木门。
      开门的是位身形佝偻的老奶奶,满脸皱纹,笑得格外慈祥。
      老人家热情地将二人迎进屋,丝毫不见生疏。
      落座闲谈间,少年才知晓,眼前老人正是师尊从小到大的抚养人,当即嘴甜地哄着老人开心。
      老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一手紧紧拉住少年,一手牵过他,将两只手郑重地叠放在一起。
      “你们两个啊,站在一起真是般配。”
      步挽舟耳尖微热,连忙开口:“奶奶,莫要乱说。”
      “害,有什么好害羞的。”老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通透。
      身旁的少年却半点不避讳,眉眼弯弯,顺着老人的话连连点头,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师尊有多好、有多温柔。

      在一片温和的笑谈声里,步挽舟不知何时已然醒转。
      床榻空空,窗外虫鸣细碎,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起身,推门走入夜色。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步挽舟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桃林之中,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竟丝毫没有察觉,眼前的景象正一点点与梦中重合。
      直到溪水叮咚声入耳,他猛地抬头——
      桃林深处,当真立着一间小木屋,只是窗内漆黑一片,没有那盏温暖的灯。
      一股莫名的牵引力拽着他上前。
      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空无一人,落着薄薄一层灰尘,安静得毫无生气。
      步挽舟心头微涩,轻轻退了出来,继续在林中行走。

      走了片刻,一棵身形略歪的桃树映入眼帘。
      他停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在树下挖了起来。
      没过多久,指尖便触到了冰凉的陶土。
      几坛封存完好的桃花酒,静静埋在土中。
      也不知是深夜神志不清,还是梦境残留的恍惚,他竟直接启封一坛,仰头饮了一口。
      步挽舟酒量极浅,不过一杯下肚,便已是头昏脑涨,脸颊发烫。
      他靠着歪斜的桃树慢慢滑坐下去,正要闭眼小憩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树上那人直直翻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他面前。
      酒气瞬间扑面而来。
      地上那人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揉了揉额头,又甩了甩头,这才慢悠悠抬起脸。
      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就这样再次撞进步挽舟的眼里。
      多么的熟悉。
      “花师兄……”
      花断秋显然已经醉得厉害,眼神迷蒙,全然没理会他的称呼,只是歪着头,怔怔地看了他许久。
      片刻后,他忽然软了声调,腻腻地唤了一声:“师尊。”
      话音未落,他便撑着地面起身,踉跄着上前,一把抱住了步挽舟,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他本就身形比步挽舟高出一截,这般拥抱显得有些笨拙又狼狈。
      此刻的花断秋,褪去了所有沉稳与疏离,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在他怀里轻轻蹭着,声音软糯又委屈:“师尊……你终于来了。”
      “师尊你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寻我的吗?”
      随着细碎的抱怨,他那头平日里墨色的长发,一点点褪成了如雪般的银白。
      花断秋忽然松开手,可怜巴巴地仰起脸,伸手轻轻扯了几缕垂落的银发给步挽舟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师尊,你看……我等得头发都白了,你才回来。”
      “不是你让我,不要把你忘记的吗……”
      “你给我的勿忘我花种……我一直有在种,年年都种……”
      “我把你记得牢牢的,可你怎么把我忘了……”
      话音落下,花断秋再也绷不住,竟在步挽舟怀里轻轻哭了起来。
      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烫得步挽舟心口发疼。
      步挽舟此刻又慌、又乱、又气、又委屈,百般滋味堵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发涩。
      他伸手,用力却又不太重地推开花断秋,声音发颤:“师尊……我是步挽舟,不是你的师尊。”
      花断秋被推开,迷蒙的泪眼怔怔望着他,像孩童般固执:“你就是。你就是我的师尊。”
      这句话像根细针,狠狠戳穿了步挽舟心底所有隐忍的情绪。
      积攒了一整晚的酸涩、不安、吃醋、自卑,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冲垮了所有克制。
      他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你最重要的人……”
      步挽舟别开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委屈又难过,“但你能不能……不要喝醉了连徒弟都不认,只记得他……”
      话说出口,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半分立场,去要求花断秋忘记心底最重要的人。
      醋意是真的,委屈是真的,可这份不该有的贪心与占有欲……
      是真的吗?
      步挽舟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第二天,步挽舟是在自己床榻上醒来的。
      头部隐隐作痛,昨夜桃林里的画面却清晰得可怕。
      他猛地捂住发烫的脸,僵坐在床上半天不敢动弹。
      太丢人了。
      正埋头冷静,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花断秋温和如常:“醒了吗?起来用早膳。”
      步挽舟心头一紧,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忐忑地推门出去。

      席间,桃花仙们依旧热情周到,摆满了清甜的早点与鲜果。
      花断秋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异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自然地拿起公筷,要往他碗里布菜。
      步挽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声音轻得发虚:“师尊……我自己来就好。”
      花断秋动作一顿,淡淡收回手,顺着他:“好。”
      步挽舟埋下头吃饭,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一边小口嚼着,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瞄花断秋。
      对方神情淡然,举止从容,当真半点异样都没有。
      难道……
      昨晚桃林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醉酒后的一场梦?
      不然他怎么会好好躺在床榻上?师尊又怎么会像没事人一样?
      一定是梦。
      他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
      正兀自出神,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问。
      “怎么一直看着我发呆?在想什么?”
      步挽舟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连忙放下吃食,慌乱转移话题:“没、没什么……师尊,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回山门?”
      “等你休息好了,便回去。”
      “我现在已经很好了!”步挽舟几乎是立刻接话,“一点事都没有了,可以即刻动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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