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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破绽 “你还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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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呜呜呜——”
步挽舟的意识逐渐回笼,只听耳畔隐约传来嚎啕大哭声。
声音的主人是谢忱。
步挽舟的身影逐渐实质化,慢慢出现在谢忱身后。
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只见谢忱此刻正在步挽舟的小木屋内,手上捧着一块黑色石头,大声嚎着:“挽舟兄——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呜呜呜呜——”
“喂。我又不是死了。”步挽舟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在谢忱身后幽幽响起。
“呜哇——嘎?!”谢忱的嚎哭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回头,看见步挽舟抱着胳膊,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后,身影从虚幻彻底凝实。
“鬼……鬼啊!!!”谢忱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留影石脱手飞出。
步挽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那差点摔碎的黑色石头。
“什么鬼!”步挽舟没好气道,“留影石把我意识拉进去,又不是人没了!”
谢忱道:“吓死我了!要不是花长老说,你只是被拉进了留影石里,我真以为你驾鹤西去了呢!”
“花长老说,你被关在石头里,继续待在那会有些麻烦——就先回来了。”
“可你知道你消失了几天吗!三天!!!我以为你要出不来了呢!连你最爱吃的酱肘子都供上了!”他指了指桌上,果然摆着一盘油光锃亮的肘子。
步挽舟看着那盘肘子,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留影石里花断秋舔舐生血、吞咽石头的画面瞬间冲上脑海。
“呕……”他干呕了一下,“拿走拿走!”
谢忱不明所以,但还是麻利地把肘子端开:“挽舟,你在里面到底看见啥了?”
步挽舟沉默了一下,指尖摩挲着留影石粗糙的表面。留影石中的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就是些……陈年旧事。”
“旧事?”谢忱更好奇了,“快跟我说说!”他一脸八卦,摩拳擦掌。
“跟你说了也不懂,算了算了。”
步挽舟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留影石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步挽舟问谢忱:“云无筝在哪里?”
他有太多事要问她,问她到底知道些什么,问她这么多年过去,为何依旧是少女模样。
他没有去找花断秋。
一想到留影石里的那些画面,他就心口发闷,此刻实在不忍心去见他。
谢忱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当即陪着他一同往掌门的住处去。
掌门对二人十分热情,非但没有阻拦,还笑着拍了拍谢忱的肩:“你这孩子颇有灵气,我一向很喜欢。”
这些日子被掌门带在身边,云无筝对谢忱也亲近了不少。
掌门挥挥手,让云无筝暂且同他们说话,自己先行退去。
谢忱吃着侍从送来的鲜果,随口问了句她近来的修炼状况。
“还不错。”云无筝淡淡答道。
步挽舟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对黑市,还有印象吗?”
云无筝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什么黑市。”
步挽舟心头一沉,又追问:“你后颈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云无筝像是听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后颈没有受伤。”
她说着,微微侧过身,将长发拨到一旁。
光洁一片,不见半点伤痕。
之前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消失得干干净净。
“咋可能!”谢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嘴里的果子都忘了嚼,“我之前明明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么大一道伤口!”
云无筝缓缓收回手,将头发拨回原位,语气平淡如常:“许是你看错了。”
步挽舟盯着她光洁的后颈,指尖微微收紧。
绝不可能是谢忱看错。
更何况,留影石里那个在炼狱中咬牙反抗的少女,那个对着他的背影嘶喊“活下去”的云无筝,怎么可能对黑市、对那些痛苦毫无印象。
“不记得?”步挽舟放缓了语气,“那素手呢?癸字号实验区?沉渊石室?这些,你也一点印象都没有?”
云无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是毫无察觉。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警惕与倔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与混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禁锢,却又被死死压了回去。
她抱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忱见状,连忙上前想扶她,却被步挽舟轻轻拉住了。
步挽舟看得清楚,在她低头捂头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麻木的空洞,快得像错觉。
那不是失忆者该有的茫然,更像是被人强行抹去了所有情绪与记忆,只留下一具空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缓却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熟悉的灵力波动。
门被轻轻推开。
花断秋站在门口,墨色长发松松束在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屋内众人,第一时间落在步挽舟身上,而后径直朝着步挽舟走过来,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胳膊,又像是怕吓到他一般,微微顿住,收了回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步挽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留影石里那些血淋淋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
七岁的孩子被母亲像垃圾一样卖掉,在冰冷的铁笼里啃食生肉,在手术台上一边哭一边笑,硬生生折断自己的手腕从锁链里挣脱,在火海里踉跄逃命……
那些他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人言说的痛苦与不堪,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而他之前还怀疑过他,怀疑他和黑市勾结,怀疑他隐瞒身份另有所图。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带着疼。
谢忱一看这气氛,立刻就懂了。
他连忙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果盘,打着哈哈道:“啊那个……掌门刚才说有新炼的凝神丹,我去讨两颗给挽舟补补身子!云师妹,你要不要一起去?”
云无筝还陷在头疼的混乱里,闻言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恰好对上花断秋的侧脸。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我……我不去了,我回房歇会儿。”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从侧门离开了屋子,连头都没敢回。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花断秋看着步挽舟始终低垂的侧脸:“都看到了?”
步挽舟看向花断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带着哭腔的话:“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花断秋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轻轻拂去步挽舟额前散落的碎:“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曾像件货物一样被买卖,被当成实验品反复折腾?告诉你我这辈子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别开眼看向窗外:“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我瞒你身份,瞒你过往,从来都不是不信你,只是……”
只是怕你知道了,就会被卷进这场和天道的对抗里;
只是怕你看见了,就会心疼,会为了我以身犯险;
只是怕我从地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束光,会因为我,再次坠入黑暗。
这些话,他没敢说出口。
步挽舟却像是听到了。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花断秋,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对不起……师尊……之前我还怀疑你,还觉得你有事瞒着我……对不起……”
花断秋愣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步挽舟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你还是那么傻。”他低声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让你看见这些,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
步挽舟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些,闷声问道:“逆鳞长老呢?你和他在黑市,后来怎么样了?你怎么会突然回来?”
花断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他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缓缓开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你触碰留影石时,就触发了黑市核心区的禁制,整个实验区都开始崩塌。里面封着上百个失控的实验体,一旦冲出来,山下十几个村镇都要遭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他主动留下来断后,封堵核心禁制,让我先走。”
步挽舟松开抱着他的手,眼神坚定:“师尊,以后这些事情都不用你一个人扛了。”
往后的半个月,山门风平浪静。
步挽舟也没再急着追查后续,每日按着花断秋定的课业,晨起练剑,午后温书,晚间学符文,日子过得规律又安稳。
天刚蒙蒙亮,沉誓峰的勿忘我花田里就已经有了剑光。
步挽舟一套基础剑法收势,气息微喘,刚要回头,后腰就被一只手轻轻抵住。
“腰再沉半分,下盘才稳。”花断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点了点他发力不对的位置,“刚才最后一式,剑势太急,留了破绽。”
步挽舟依着他的话调整了站姿,重新挥剑。
这一次,剑风稳了不少,收势时也没了之前的仓促。
他回头想要求夸,却看见花断秋正微微侧着头,用左手去揉自己的右肩。
那只当年被他生生折断的手腕,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阴雨天或是灵力耗损过度时,依旧会犯疼。
刚才陪他练了一个时辰,怕是又不舒服了。
步挽舟收了剑,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拉着他往亭子里坐:“师尊,歇会儿吧,我手都酸了。”
他把提前温好的茶水递过去,杯柄恰好对着花断秋方便用的左手,“这是我昨日跟膳堂学的凝神茶,你尝尝。”
花断秋接过来抿了一口。
茶味微甘,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肩颈的钝痛都轻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是个用竹条编的小剑穗,编得精巧,末端坠着一颗圆润的淡蓝色珠子,颜色像极了漫山的勿忘我。
“昨日见你剑穗散了,随手编的。”花断秋语气随意。
竹条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半点毛刺。
步挽舟立刻低头把剑穗系在自己的佩剑上,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转而突然想起自己之前送的那只丑得像□□的竹蚂蚱。
谢忱拎着食盒晃悠到沉誓峰,一进门就嚷嚷:“挽舟!你要的蜜渍金桔我给你带来了!还有膳堂新出的荷花酥,热乎的!”
他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就看见步挽舟正围着灶台打转,锅里炖着东西,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花断秋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目光却时不时往灶台那边飘。
“挽舟,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谢忱凑过去,往锅里瞅了一眼,是炖得软烂的排骨粥,“你这是……给长老炖的?”
步挽舟没否认,拿着汤勺轻轻搅了搅锅里的粥。
“对了,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谢忱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我这几天总往掌门那边跑,想看看云无筝的情况,总觉得不对劲。”
步挽舟搅粥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她修炼进度快得吓人,才入宗门多久,灵力都快追上内门的核心弟子了。”谢忱皱着眉,“而且掌门天天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她功法,连我想跟她说两句话,都有人盯着。”
“最奇怪的是,她有时候会突然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叫她好几声都没反应,问她怎么了,她就说什么都不记得。”
“还有,”谢忱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我昨天去藏书阁查资料,听见几个外门弟子闲聊,说山下最近又有小孩失踪了,跟之前青溪镇的情况一模一样。还有人说,见过一个脸上带疤的白衣女人,在失踪的村子附近晃悠。”
脸上带疤的白衣女人。
步挽舟的心猛地一沉。
是素手?
当年黑市崩塌,她仓皇逃命,果然还没死。
花断秋合上古籍,对着谢忱淡淡道:“知道了。这事你别再查了,免得打草惊蛇。”
谢忱立刻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就溜了,临走前还冲步挽舟挤了挤眼睛。
步挽舟:“……”
粥炖好了,步挽舟盛了一碗,吹凉了些才递到花断秋面前。
排骨炖得脱骨,粥熬得绵密,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
花断秋一勺一勺地喝完,碗底见了空。
入夜,沉誓峰的木屋亮着一盏暖灯。
步挽舟坐在桌前,对着面前的符文古籍写写画画。
花断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他写错的地方点一下,低声提点两句。
“这个符文,笔画错了。”花断秋握住他执笔的手,带着他重新写了一遍,“这是锁灵符的核心纹路,少一笔,就会从困敌变成伤己,记住了?”
步挽舟连忙点头:“记住了,师尊。”
他看着纸上的符文,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几张云无筝递来的纸条,铺在桌上:“师尊,你看这些符文,除了编号和地址,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我总觉得,这些纹路,和你今天教我的锁灵符,有几分像。”
花断秋的目光落在纸条上。
“是有点像。”花断秋没多说,只收回手,语气平淡,“这些符文阴毒得很,你别再碰了,我来查。”
于是他又把纸条收起来,放进自己的袖中,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