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魔界生存录》枕鱼

2、沉灵儿 “一千年寂

　　寂静幽凉的夜晚，魔界的月灵市集早已寂静无声。
　　广袤的作坊店铺都沉睡在冰凉如水的月光之下，显得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从附近的森森密林传来的几声乌鸦鸣叫，如流星刺破夜空的宁静。
　　长长的青石板街市中悄然出现两个身影，踱步于长街，灵力惊扰了夜的宁静，也打破了死寂的气氛。
　　阿眷走在魔君的身侧，却心事沉沉，这里是魔界最繁华热闹的街市，也是离魔宫很近的地方，按理他们不该来这里。
　　“殿下，我们为何来此？我们不是应该去……去给她找一具可以安放魂魄的躯体吗？”
　　她刚说完，却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便立即追问：“殿下是想在这里给她找躯体吗？”
　　他眼中毫无波澜，“是的。我已经查看了，前方那个灵草坊店家是一个兔子精，半个时辰前女儿才被密林妖兽吞噬妖灵，如今已经丧命，最适合给她做躯体。”
　　她抬眼望去，果然整个市坊便只有那一家灵草坊亮着灯，原来他来的路上早就算好了。
　　可是她心中却大不放心，“殿下把她放在这里真的安全吗？你不是说再也不见她吗，你别忘了，你们身上还种着噬心咒，一旦有动情的可能，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再者这里妖群云集，她只是一个凡人，在这里更是危险。”
　　他却似乎并不担心，继续往前走，只说，“大隐隐于市，她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我也能时时暗中保护，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见她，噬心咒自然也不会发作。”
　　阿眷不再说什么，但是她内心却想，她余生都要在这里去看顾他们了，因为她还是担心，他会来见她。
　　二人来到了灵草坊之外，隔着小小的微敞开的木窗，瞥见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婆子，正疯狂地捣药，一边低声咕哝着什么，眼中黯然，魂魄似乎被人抽去。
　　老妇低声咒骂：“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让她去密林，你非要带着去，如今孩子死了，磨这些草药又有什么用！”
　　老头额间冒着汗，却在大力地磨药，只是木木地回答：“不，她没死，小丫头没死！她一定能活过来！”
　　老妇见他如此，心中怒气更甚，将手中的药砸在地上，一整个坐在了地上，嚎啕起来：“有用？有用？你灌了多少药了，她的气息还有吗？我告诉你老头子，如果孩子活不过来，我也不活了，你自己守着这个药坊过去吧！”
　　阿眷顺着那老妇的方向看去，一个脸颊布满撕裂伤痕，鲜血淋漓的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榻上，身上盖着一小灵被，似乎正在安睡，却永远不会醒来。
　　她低声询问：“你找的那个躯体，就是那个小姑娘？”
　　魔君点了点头。
　　“也好，这对夫妻虽然灵力低微，但却是疼爱孩子的，如果她能做他们的孩子，日子不会难过。”
　　虽然如此，但这个凡人身上没有情丝，也不知在魔界会是怎样的光景。
　　魔君不再停留，一挥手草坊的大门被轻轻打开，夫妇二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向门口，随即瞪大了双眼，着急忙慌地起身跑到了他们跟前，双双俯首作揖：“君上大驾光临，小民拜见君上！拜见圣医大人！”
　　“我路过此地，听你二人痛哭，可是遇着了何事？”魔君明知故问。
　　“回，回君上，小民的丫头在去密林寻药的时候，不小心被魔兽所伤，如今已经……死了。”他说着，不免有些哽咽。
　　魔君目光投向了他二人身后的姑娘，迈步走了过去，走至身侧时，抬起她的手腕诊脉，良久才道：“一息尚存，还有救。”
　　夫妇震惊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问：“君上可说的是真的？小女她还有救？”
　　阿眷见机行事，说道：君上岂会骗你？如今遇上了君上也是你们的造化，也许是上天对你们的眷顾。”
　　圣医的话他们自然不得不信，便扑通的跪了下来，道：“那恳请君上，救活小女，小民愿给君上当牛做马一辈子，如果君上要什么灵草仙药，小民都给您找来！”
　　魔君弯腰将二人扶起，头顶上的黑袍却藏不住他的丝丝白发。
　　他声音平静幽沉：“起来吧，此事不宜久等，你们先出去，半个时辰后，本君会还你一个女儿。”
　　他们忙点了点头，相携出门等候了。
　　魔君再看向那孩子，也才五六岁模样，形容乖巧，一看便是那种活泼灵动的小精灵。
　　他伸出手掌心，沉欢的灵魂光珠浮现，阿眷施法，光珠缓缓离开了他的手，一点点飞向那小姑娘，从她的胸口处没入，一瞬间，通体漫着光芒，身上的伤痕慢慢缝合，消失，苍白的脸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胸口也因呼吸而有了起伏。
　　终于，光芒消散，凡人的魂魄和那身躯合为一体，额间闪烁着噬心咒的印记——火心印。
　　“这印记只要她还有情，便会浮现，所以是时候抹去她的记忆了，这样红印就会退散，而你……”
　　阿眷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在噬心咒的作用下，他对她的情意也会被慢慢抹去，淡然，这太过残忍，她没有选择告诉他。
　　“我明白……”魔君应道，便坐在那女子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了她额间。
　　不过片刻，沉欢与他的记忆，与人间的记忆，全部被封印。而她的额间红印，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从此以后，他和她就是路人了。
　　她手指微蜷，他欲伸手触碰，却被阿眷抓住胳膊拦住了，声音冷静：“殿下，既然她已经‘活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阿眷眼眸清冷如霜，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必须是最清醒的人，否则他们都有可能坠入地狱。
　　草坊大门打开，魔君眼神涣散，却勉力望向了夫妻俩，道：“她已活过来了，十分不易，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孩子，不要再让她出现分毫的危险。”
　　老妇人眼泪汪汪，一边磕头一边道：“谢君上救命之恩，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丫头，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阿眷唯恐他再叮嘱，那孩子便醒了，于是从袖中拿出一瓶灵药，递到了老妇的手中，说道：“她身子弱，不比让人，若是以后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服用此灵药便可无碍。”
　　此灵药是用来修复受损的皮肤的，毕竟这具躯体已经死了，里面还有一个凡人的魂魄，只能靠灵药修复。
　　送完药后，便拉着魔君离开，魔君也知不能再耽搁，便一同走了出去。
　　可是他却突然停下，转身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丫头，还没取名字呢。”老妇人小心道。
　　他听罢，垂下眼眸，“那以后便唤作沉灵儿吧？”
　　夫妇二人对视了一番，立即感激涕零：“多谢君上赐名，是我们丫头的荣幸！”
　　二人只顾着磕头道谢，随后才注意到，屋里传来了轻轻的呼唤声。
　　“她醒了，你们快回去吧。”
　　他轻声说道，随后便转身拂袖离去。
　　月光之下，冰凉的长街却还是显得十分又暗又刺骨寒凉。

　　“结束了，余下的一千年寂寞，只属于我一个人了。”他抬头望着天空，像是在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
　　一千年，说起来漫长，可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却过得很快，眨眼间便过去了，只是他们终归不一样，她的生活彻底没有了期待，而他爱的人就在在身边，却永不可再触碰，这是难以承受的多。
　　“殿下，至少你们之间还有牵绊，至少她还在身边，你比多少生死离别要好的多……”她找出仅存的一点点可以安慰的话来抚慰他。

　　可是寒风依旧凌冽，吹拂的树影摇曳，发出沙沙沙的声音，生硬而枯燥，带来了独属于魔界的阴冷。
　　阿眷抬头望去，见天上星河斑驳，遥不可及，一片寂寞。
　　寒风突然间强烈起来，呼啦啦的声音，犹如暗鬼呼啸，而伴随而来的，是天际边一道流星般的光飞速而来。
　　阿眷凝望着，眉头一皱，“君上，是魔尊，魔尊来了。”
　　“我知道，她跟我约定好了的，等我处理好凡人的事后，她会来魔宫与我算账，我现在也该回去领罚了。沉欢的事情还需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阿眷点了点头，“我不会的。”

　　魔君看见那星光已然落在了魔宫之中，便知母亲已经到了，他也该回去了。
　　“告辞。你也回去吧，等我出来了，再来谢你。”
　　他说罢，倏然化为一道流光，往魔宫去了。

　　阿眷茫然地看着他离去，又转身回望方才的灵草坊，只觉得这件公案尚未了结，她还不能这样回去。
　　于是便转身一变，化作了一个身着似普通精灵的模样，衣着简单草率，挂着各色灵石挂件，往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中去投宿了。
　　另一边，魔君悠然现身于魔宫之外，只见宫外的侍从都已纷纷跪下。
　　“参见君上！”众人齐呼。
　　他收敛神情，又是俨然一个冰冷如霜，气势压人的魔君，暗中使了障眼法，将那白发尽数又变成了黑发。
　　“都起来吧。”他随意道，说完走了进去。
　　一位眸光凌厉的白衣侍女走了出来，只低头朝他行礼，道：“见过殿下，魔尊正在里边等您进去。”
　　他点头示意，便大步走了进去。
　　魔宫空荡而冰冷，似乎整个宫殿都是由万年玄冰铸就。而魔尊一身银丝黑袍，高高站在了王座之上，神色平静，眼中更是一片漠然，是对这天下尽在掌握之中的睥睨。
　　“祈琰，今日是我给你的最后日子，那凡人你可处理好了？”
　　魔尊的声音本就低沉严肃，在这巨大的魔宫之下回荡，更让人觉得有些压迫感。
　　“回母尊，孩儿已经处理好了，她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这世上再无沉欢。孩儿也深知犯了魔界禁令，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你知错是好，母亲也放心了。但是你是魔君，是将来整个魔界的主人，你带头违禁，不可不惩，否则人人都将视这规矩如摆设，也纷纷效仿了去。”
　　他掀起衣摆跪下，身姿笔直，“孩儿甘愿受罚。”
　　魔尊的眼中却凝视着他，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无所遁形的绝望之态，便相信了那凡女应当消失了。
　　最后侍女走到了她身边，告知她，魔界已经再无那凡人气息，她这才放了心。
　　可是见儿子这般模样，心中不免又有几分生气，“你还念着她？可是忘了自己是谁？”
　　他也想装作不在意，可是却无法逃脱母亲的眼睛，“还请母亲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魔尊轻抚了手边的王座，“你以后要做上这个位置，就得学着做一个无情之人。我看你还要需要时间，便在这里好好思过，你什么时候忘记了她，什么时候再出来！”
　　“是，儿子明白。”
　　说罢，她便起身往台下走去，走到了他身边，将他扶起，“孩子，母亲对你期望就是将来的魔尊，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心。”
　　她不等他说什么，拍了拍他的手便转身出去了。
　　霎时间，几乎整个宫殿的人都被撤走了，只剩下空荡的宫殿。
　　他松了口气，一个人在幽暗的长廊之下踱步回到了寝宫。
　　透过窗户，可见魔界万家灯火，足足站了一夜。
　　他兀自呢喃：
　　“欢儿，以后你就不再是凡人了，你只是一个魔界的小姑娘，沉灵儿，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额间红印闪了闪，便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