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后的第四天》之国

9、喜欢 否认他！拒

　　梦境的感知没有现实清晰，加上今晚梁窗酒喝的不少，他在和沈川亲吻的时候总会迷迷糊糊地产生眼前一切都是幻觉的想法。

　　他在做梦吧？

　　沈川嘴唇开合，强势的攻势渐缓，终于给了他短暂喘息的机会。梁窗就在这样的间隙微微睁开眼睛看，沈川眼皮垂着，吻得很投入，高挺的鼻梁紧挨着他的。

　　他想起来，他确实是在做梦啊。

　　沈川不满地咬了下他的嘴唇，眼皮掀起瞪他，对他的分心提出警告。
　　可梁窗没觉得疼。
　　这是梦里，他感觉不到。

　　梁窗抬手摩挲他的侧脸。
　　没有温度。
　　一个鬼魂怎么会有温度？

　　但他急需找到什么证据，于是他轻轻仰头，很用力地也咬了他一口。那是个会咬破嘴巴的力度，但嘴里并没有多出血味。
　　可沈川的表情变了，明显很痛地呲牙咧嘴。

　　是真的。

　　梁窗发自内心笑了，张口说：“我喜欢你。”
　　眼前人停住了。

　　沈川感到自己心里空了一瞬，然后脸色很快黑下来，终止一切的动作，放倒梁窗给他盖好被子，“睡吧。”

　　“我喜欢你，沈川。”他又说。

　　他认真的神色让他想到曾经的自己，这种相似让他烦躁。他觉得自己干了蠢事，为什么要顺着他？为什么要对他的亲吻不做抵抗？为什么要回吻他？
　　蠢透了。

　　不是说好要走，要离开，告别就是告别吗？
　　怎么死都死了，还逃不脱。

　　对方掉两滴眼泪，勾一下嘴角，他就觉得身体空得剜肉般痛，意乱情迷神智不清了？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说两句多情的假话，那是觉得他死了！觉得他可怜！
　　自己就这样轻易地巴巴地迎上去了？

　　真是贱。

　　沈川在心里告诉自己，否认他！拒绝他！恨他！骂他！就现在！别再纠缠了，一了百了，一起解决执念之后他赶紧魂归天外，永不相见。
　　可那些酝酿翻滚的腹稿出口却只剩了一句不咸不淡的：“知道了。”

　　他甚至还多关心了一句：“你赶紧睡。”

　　他转身出房门，给了自己一巴掌。

　　梦里缥缥缈缈，梁窗最开始视线还追着沈川的背影，转眼间意识昏昏沉沉，梦境变淡，他睡沉了。

　　第二天，卫光耀早早送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问他早餐吃什么，然后就让他先歇着自己出门买了。

　　清醒的时候梁窗更仔细地打量了一圈这个小房间。房间在鲸遇酒吧的三楼，朝南，采光很好。他拉开帘子看外面，晨光柔柔地从窗户照射进来，下面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附近的居民已经出来活动，买菜、吃饭、晨跑。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就是风还是很冷。

　　有一只手慢慢将窗缝推到最小。
　　沈川：“冬天，太阳再好也是冷的。”

　　梁窗偏头，注意到他嘴巴上多出的伤口，多看了几眼，笑意很深。沈川下意识舔了下嘴唇，转过了身。梁窗却自如地说着：“沈川，我真的好喜欢你。”
　　沈川又烦躁了：“有什么好喜欢的。”
　　梁窗居然绕到他面前来，笑着很认真地解释：“就是觉得你很好，很可爱，所以喜欢啊。”

　　两人对视着，齐齐愣了一瞬，都恍然意识到双方的改变，和从前相比简直像调转过来。

　　沈川心想，你说的什么屁话，要是觉得我好喜欢我从前怎么不这么觉得？
　　但他说的却是：“你怎么一夜之间转性了。”
　　“亡羊补牢。如果我说我突然发现我可能一直都喜欢你，你会觉得我有病吧？”

　　“可能。”沈川强调他的用词，“你别卫光耀灌你几杯酒哄你几句，你整个人都晕了，被牵着鼻子走了。喜欢不喜欢的，你自己不是应该一直都清楚吗？”
　　梁窗说得很坦诚：“我不确定。”

　　沈川目光投过来，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心里一瞬间松动，想要追问。但他很快又忍住了，继续皱着眉头，维持不满的情绪，实则心思早飘到九霄云外，在想梁窗的“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梁窗：“你在怀疑，我也在确认。所以我决定有话直说。如果我感到了那种喜欢的冲动，发自内心的愉悦，我都会立马告诉你。”
　　他盯着沈川的眼睛：“算不算喜欢，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吧。”

　　“抱歉我不是一个好的喜欢对象，我回避，我迟钝，我心里头缺了一块。像有些人天生就有很强的共情能力，有些人天生就逻辑清晰思维缜密，但也有些人天生就没有一些东西，我天生很难感知爱判定爱。这是我欠缺的，很难改变的。”
　　“但我在试，在改变。”

　　梁窗的眼镜搭在鼻梁上，每说一会他就会下意识用食指指节轻轻往上推，黑色镜框的上部显得他微皱的眉尖更紧了，他很严肃。
　　梁窗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沈川知道，他几乎是在剖心了。
　　听着听着，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也渐渐平静下来。

　　“你可以不接受，我不会强求。”梁窗的话说到了这份上，“因为爱是单向的，喜欢也是。”

　　“喜欢我很痛苦吧？你已经痛苦了那么多年，你当然有这个权利，你可以拒绝我，说再狠的话我也接受。”

　　他停顿了一会：“但我还是会试，因为我要把我的喜欢搞清楚。”

　　他们的眼神交错着，明明认识了那么多年，却好像从来没有像这样坦诚地对视过。
　　好似赤身裸体，但阳光从高处虚虚地，明亮地，照耀着。

　　沈川说：“好。”

　　床头柜上有一个扣着的相框，是梁窗在抽屉里找一次性洗漱用具时发现的。他犹豫片刻，还是揭开偷看了一眼。
　　是卫光耀和酒吧入口处弹吉他青年的合照，两人很亲昵。

　　其实他昨晚模模糊糊听到点，这应该就是卫光耀出国前分手的前男友吧。

　　沈川肯定了他的猜测：“付远。离他远点。”
　　“为什么？因为他和卫光耀分手？”梁窗很少见到沈川对某个人露出这种神情，嫌恶，还有一点……迷茫？

　　“不全是吧……但我记不清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来人敲得很慢。

　　卫光耀买早餐回来了？

　　梁窗打开门，入眼的是一张熟悉的笑脸。几秒钟前，他刚刚在照片上看到过。
　　是付远。

　　他热情熟稔得夸张，拉着梁窗手臂往屋里进，“哎，快坐快坐。”
　　旁人看了还要以为是梁窗敲门来拜访他的地盘。他也确实一副宣誓主权的模样，不知道把梁窗当成了哪个假想敌。

　　梁窗坐在床边，付远走过来，把床头与卫光耀的合照立起来，在正对他的靠背椅坐下，笑着问：“你是？”

　　从前梁窗很少参与沈川朋友们的活动，偶尔参与的几次付远还都不在场，所以他不认识他也正常。

　　“梁窗。”
　　付远奥了一声，装模作样说自己有点印象，“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梁窗觉得自己回到了小学课堂，“付远，卫光耀的前男友。”

　　他的前一句付远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满意了，似乎默认了卫光耀周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可“前男友”三个字一出，又刺痛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友好的微笑摇摇欲坠，几乎要挂不住。

　　“暂时的。”他咬着牙，看梁窗拿小勺一点一点地喝卫光耀送来的蜂蜜水，反问，“那你呢，你跟卫光耀什么关系？”

　　“我是卫光耀的朋友。”
　　“没有前缀？”
　　梁窗想了想又补充：“普通朋友。”

　　这话突然又招的眼前人一声哼笑，他只觉莫名其妙。
　　沈川的告诫果然不无道理。

　　于是付远不知道第几次刻意强调自己和卫光耀的前缀随时会变时，梁窗故意地补充一句：“也对，前前男友。”
　　付远顿时气得跳脚，疯了似的开始跟他讲他并没有兴趣的恋爱经历。

　　“你知道我们作为少数群体私底下多混乱都是正常的，我告诉你，卫光耀也是。认识我之前他三天两头地换人，那都不能算谈，只是陪睡！能跟他睡够一个礼拜都算不错的了。可我不一样！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真正的谈恋爱，他对我跟对别人都不一样，我们谈了一年多，都到了见父母的地步——”
　　梁窗很干脆地接话：“那不还是分了？”
　　“我——”

　　他纯是被这人的尖声怪气吵得烦了，也实在是不想听他的长篇大论，可当他泼冷水打断付远的时候，对方脸色却立马变得很奇怪。
　　特别是他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分手之后……

　　这个煮的沸腾的人形水壶像突然被浇了一桶凉水，掐住脖子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了。

　　付远的眉眼纠结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非常复杂、非常难看的表情，梁窗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下一秒，他很严肃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梁窗，“卫光耀跟你说了什么？”

　　梁窗惊异地看他，没说话。
　　付远又问：“还是说你知道了什么？”

　　他怕他知道什么？

　　“你说话！”
　　他要冲过来逼问梁窗时，一道人影快速地闪进来，怒气冲冲地钳住付远的一只胳膊。
　　卫光耀忍无可忍：“付远，你特么到底要干嘛？”

　　梁窗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想。
　　卫光耀此人，就算再爱闹爱玩，有柔和的长相和嗓音，但也还是遗传了他爸的优良基因。大个子大骨架，生气的时候看着还是挺唬人的。当初他也被这副外表欺骗，第一次听沈川讲卫光耀是gay，还有那番“有时在前面，有时在后面，但多数在下面”的暴言，震撼了很久很久。

　　他在这东想西想，破坏卫光耀威武形象的时候，卫光耀已然和付远争执了一轮又一轮。

　　一波结束，卫光耀把手里的早餐袋子递给梁窗，让他先走。梁窗听到身后两人似乎在争抢，他瞟了一眼，看到卫光耀把床头相框里的照片取出来装进了自己的兜，然后在付远愤怒绝望的眼神中重重摔上门，开始上锁。
　　梁窗听见付远在里面用力地砸。

　　“我会把钥匙给你员工，十分钟之后再给你开门，这钥匙就算彻底还给你了。”

　　卫光耀终于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对梁窗的惊叹神情翻了个白眼，转身带他下楼梯。
　　“我说了你听的那些故事有表演的成分，哥是传说级别的好吗？走，送你回家。”

　　梁窗扯动嘴角，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点头跟了上去。几步之后他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卫光耀已经拐到下半层的台阶，以为他还在想付远，仰头说：“你放心吧，他出不来。”

　　可梁窗还在看，身体僵在原地没动，四处寻找的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恐慌。

　　他感觉后背发凉，脊骨在发麻。

　　沈川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