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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人 “我觉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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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光耀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认真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梁窗?”
梁窗自然无法解释,却逼迫自己回过头来,“没事。”
他脸色苍白得不像没事,最后又看了一眼,迈步下了台阶。
卫光耀心里放心不下,“你是不是低血糖了?快先吃两口。”
梁窗机械地咬了两口袋子里的煎饼果子,心不在焉。
在跟着卫光耀去停车场的路上,冬日早风猛烈袭来,他搂住自己的胳膊,果然觉得冷了。大脑下一秒闪过早上沈川关窗时的提醒。
他说的对,是很冷。
可一个小时不到,声音的主人已经不知所踪。
梁窗在被迫的清醒中想,这才该是真正的现实。
如果没有沈原对他讲的那个故事,如果他没有在第八天的零点亲眼见到沈川,如果没有青城山的那个大师……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他会一个人走在路上,连沈川或许会出现的幻想也不该有。
那是个死掉的人。
死了,没了,不会再有了。
他得这样说,说残忍点才会记得这个事实。
梁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他六神无主地在卫光耀副驾坐了一路,卫光耀绞尽脑汁起的每一个话茬他都没接。他像听不到似的,像个粗笨木偶一样端坐着,卫光耀看着都害怕,急急不知叫了多少次他的名字。
直到——
沈川的声音说:“梁窗。”
梁窗猛地抬头,大梦初醒般应了一声往声源处看。
沈川胳膊支在大开的副驾车窗上,脸上是难掩的疲惫,正在喘气,皱着眉头的第一句话却是:“怎么吹了一路的冷风?”
“你终于听见我说话了,吓我一跳!”卫光耀以为梁窗那声是在应他,心才落进肚子里,大声说了句:“到了!”
他说了半天话,发现梁窗还是拿后脑勺对着他,脸色又是一变:“我靠你好吓人,你快转过来,再说句话啊!”
沈川扫了眼车里惊慌失措的卫光耀,还在说:“卫光耀也是个傻的,也不知道叫你关窗子,帮你关也行啊。”
梁窗看着他强装没事的笑,动了动嘴唇,还是把满腹想说的话先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说话的场合。
他终于想起关注被冷落的卫光耀了,“谢谢。”
卫光耀的慌里慌张被没头没尾的谢谢整得不会了,轻轻啊了一声。
“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昨天跟我说那些话。沈川肯定是你很重要的朋友。”
卫光耀挠了挠头,对梁窗突然的真情流露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知道自己昨天那番话有用,得意地高兴起来,在他肩膀上搡了下,“说什么呢,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他舒展身体,两手交叉抱到脑后,“就是希望沈川在天之灵不要骂我,毕竟我灌你喝了那么多酒哈哈哈,改天我给他多烧点纸赔罪。不过他现在也打不了我就是了嘿嘿……”
梁窗偷瞟了“在天之灵”的沈川一眼,后者眉梢一挑,酝酿出一个坏心思。
他给了梁窗一个眼神,随后鬼魂从车内飘过到了另一头驾驶位的窗边,弯腰凑近,对着卫光耀的脖颈吹了一口不属于阳间的阴冷鬼气。
卫光耀话音止住了,僵硬地慢慢转向梁窗,脸色比哭还难看。
梁窗明知故问:“你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特别冷?”
梁窗活动了一下早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手脚,微笑了一下,“不冷啊,很温暖。”
卫光耀当即跳下了车,紧闭双眼东南西北转着圈地鞠躬,嘴里念念有词,要多虔诚有多虔诚。
梁窗靠着车门看他耍宝,跟沈川一起笑了半天。
一通折腾完,卫光耀就踩着油门杀去墓地给沈川烧纸了。
走之前专门叮嘱梁窗:“有什么事找我,起码过完年一直到正月十五我都在国内。”
梁窗看着视野中逐渐变小的车屁股,想的却是他都快忘了要过年了。
他快速查了下日历,距离过年只剩两周不到。心里没有一点高兴冒头,只有压力。
【窗啊,你们单位今年什么时候放假啊?】
梁文军的消息几乎是随他所想地同时冒出来。
【跟去年一样。】他简要回复。
梁文军没想到他的秒回,嘘寒问暖的关心一条条冒出来。梁窗语音转文字了半条,无视后面的红点,打了“知道了”三个字就退出了界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松快了一些,像终于逃出了又一次追上来拉扯他脚踝的泥沼。他习惯性地做着深呼吸,抬眼发现沈川正看着他。
他回复手机消息的时候,这只鬼魂礼貌地拉开了一步的距离,但视线从未挪开。此时此刻对方注意到他的情绪,神情有些担心。
梁窗忽然心里软了一下。
好像今天只是平常相似的一天,沈川走得快他几步,正拿着钥匙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回家。
梁窗走过去,打开门,“回家吧。”
其实以前他就无比贪恋这样的瞬间。一起下班,开同一辆车,各自拥有一模一样的两把钥匙可以打开同一扇家门。
这是他想要的家人。他对于沈川的朋友认定其实是这样的。
他以为他们会永不分离,彻底绑定。对梁窗来说,他们俩的感情远非世俗意义上的爱情关系能比。
爱情要的是占有、独有,如果哪一天一方想要的东西另一方给不了,那么大厦将倾,感情裂隙,无可挽回。
他见过这样,他不想这样,父母感情的破裂似乎还历历在目。
爱是盲目的,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是自私的,其实每时每刻都涉及了交换与确认。
我要确认我的爱能否让你感觉到,确认你是否回应。
你爱吗?
你还会爱吗?
你今天爱,明天会爱吗?
你会一直爱吗?
……
你要怎么证明?我要怎么相信?
这几乎是无解的,太痛苦了,太折磨了,梁窗不想这样。
朋友做家人的时候他可以保证自己毫无保留对沈川好,爱沈川,毫无顾忌。可一旦这个关系变了性质,他就无法掌控了。
他不想自己变成父母当年那样的疯子,为了喜欢为了爱歇斯底里,愤怒、哭泣。
他不想这样,可又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这样。
沈川表白的那天,他如遭雷劈,那个晚上彻彻底底地失了眠,把未来所有会发生的可能一个挨一个地在脑海全上演一遍。
他们会因为多小的事情开始争吵爱与不爱,会因为多久的喜欢而感到乏味与疲惫,又会因为多少的误会与事实关系彻底崩坏……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果——
他们会这样的,他们一定会变成这样的。
他用后半夜的时间安抚自己如何接受前十六年感情的破碎,然后努力回忆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没遇到沈川时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随后起床上班,拙劣地模仿当时的自己,结果却总是失败。
因为他突然发现沈川已与他的生活息息相关。
要想改变,需要打断骨头重新生长。
后来沈川还是争取了很长时间,梁窗一次次拒绝、回避。有好几次他都以为沈川终于放弃了,暗自松了口气,两个人继续以朋友的身份和谐共处,假装无事发生。
可沈川总会在他放松警惕的某些时刻很刻意地再度挑明,让他避无可避。
来了,还是来了,那个下午梁窗绝望地想。
沈川抓住他的手腕,不给他逃跑的机会,把他的身体拉扯翻转过来,逼着他的目光除了自己的眼睛没有别的落脚点:“梁窗!你还想跑哪去!你不能逃避了,你必须认真坦诚地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们两个人站在阳台,夕阳把彼此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却又呈现一种扭曲的橘红色。
“你为什么非得问清楚?我们跟从前一样做朋友不好吗?”梁窗试图笑着缓和紧张的气氛,但他笑得太苍白了。
沈川态度强硬地掰过他又一次转向的脑袋:“回答!”
梁窗被迫看着那双灼人的眼睛,良久他说:“不喜欢。”
“你真的不喜欢我?”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不喜欢。”
沈川冰凉的手放开了他,梁窗活动着被抓得发痛的手腕,看对方转过去面向窗外血一样的残阳。沈川的背影起伏着,调整着呼吸与过分强烈的情绪。
梁窗绕过去看他的脸,挤出微笑说:“我们继续做朋友,好吗?”
沈川要被气炸了,但他努力压制着,“不可能梁窗!我喜欢你,我不可能和你做朋友。”
五秒钟的沉默后,梁窗听见自己说出了那句跟自己的父亲曾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他叹了一口气:“你别闹了好吗,沈川。”
两人齐刷刷都是一愣,沈川的表情渐渐转为了不可置信,但还是神色复杂地挣扎了一会。
“梁窗。”
他用干哑的嗓音叫他的名字,声音几乎是在发抖了,“所以事情到这种地步了对吗?”
梁窗嗯了一声,注意力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条瓷砖缝,他轻轻闭了下眼,给自己下定决心。
看来又要搬家了。没关系,他会适应的。
“所以你说想跟我一起生活一辈子也不是喜欢?”
“朋友的一辈子。”
“那当时做游戏,大家已经同意跳过了,你还是亲了我……还有后来我们之间所有的亲密接触,拥抱、额头贴额头——”
“都是朋友。”梁窗打断他,“那些接触说明不了什么,而且你知道的,我并没有真的亲到你的嘴巴,我是直男。”
直男。
沈川要被气笑了,他觉得自己特别可笑,“行,直男梁窗,直男哥!梁直男!你对你所有朋友都这么好吗?好到亲一下也没什么?”
梁窗没说话,沈川跟他对视两眼便懂了,转过身特别大声地骂了句“操”。
他忘了这货除了他没朋友!卫光耀那种都是从他这里认识的。
沈川气得要放大招了,他本来不想说这件事的,“那梁直男,我很抱歉地告诉你,那天晚上你喝醉了,我偷偷亲了你。不是嘴角!不是脸颊!是嘴,我亲的嘴。”
他冷冷地看他:“你知道吗,你作何感想?”
梁窗眼前自欺欺人的布被强行戳破了,他再也没办法逃避,说了彻底无可挽回的话。
他几乎是无可奈何地扶了下自己的脑袋,破罐子破摔:“我现在知道了,我觉得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