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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朋友 无论富裕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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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说梁窗这人对于朋友的界定标准太高,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真的没什么朋友。
撇开沈川细细想来……
他发现撇不开。
沈川之外能在他这里算上朋友的就那几个,还都是通过他才认识的。
其中能拎到前面说的就数卫光耀。
而这个卫光耀……是个奇人。
梁窗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门前站定,对着手机上卫光耀发来的地址反复确认三次,才敢确定眼前这个招牌流光溢彩,里面音乐震得耳膜嗡嗡,尖叫喊声不绝的酒吧是自己的目的地。
他对着灯带闪得人眼花的“鲸遇”两个字一时无言。
听名字,他以为会是个蛮有格调的民谣小酒馆。
他表情被彩灯照得发绿,两秒后纠结着眉头抬脚走了进去。
形同赴死。
入眼的却不是想象中的拥挤人潮,而是一条蓝紫灯光的长廊,入口处正有一个人在弹吉他。
沈川在他身边跟着,声音轻飘飘的:“这是gay吧。”
“!”
梁窗差点一脚给自己崴死。
但很快他就强装镇定,齐步走似的僵硬前进。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青年坐在圆凳上轻轻拨动吉他弦,沉浸地低声吟唱。
沈川闻声瞥到半张侧脸,不敢确定地站定了,他想绕回去看清楚些,却因为五步的限制被前方的梁窗拽走。
对方全然未察觉他的异样,他也就把内心的假想压了下去。
穿过走廊,眼前便是另一副景象。
音乐巨浪铺面袭来,酒吧正到了活动的时间,中央小舞台上的舞男们正在抛洒魅力,风格迥异,相同的是清凉的穿着,裸露的腹肌或者腰线。
他们热情地和台下互动,人群跳跳糖似的沸腾着。
一个小哥媚眼如丝地冲梁窗扭着腰,表情难耐地wink了一下。
“……”
梁窗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哥又扭了一圈,换了一个眼睛wink。
他还是没反应,沈川不动声色地挪到他眼前,挡住了画面。
他没在他脸上找到属于直男的厌恶,也没找到和其他顾客一样的兴奋。
沈川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喜欢看跳舞?”
梁窗对他的问题感到奇怪,但还是照实说:“还好吧。”
沈川:“……”
还好吗。
他都开始在脑中搜寻生前记忆里自己有没有在梁窗面前跳过舞了,广播体操也行。
下一秒梁窗却绕过他,又一次面对那个跳舞的小哥,开始面无表情地鼓掌。
沈川:“?”
梁窗凑过来小声地说:“多敬业,我感觉他腰都快扭断了还在咬牙坚持。果然经济下行了,各行各业都不容易。”
沈川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投向台上扭得更起劲的小哥。
这就是直男吗。
但心情莫名舒畅了许多。
起码别的男人抛媚眼,他也只会觉得对方需要眼药水。
“梁窗!这边。”
一道身影从人堆里挤出来冲他招手,远远还忙着对身后的什么人飞吻告别。
终于落座,卫光耀脸上的兴致勃勃还未褪去,张口就说:“嗐,我刚刚找真爱去了。”
梁窗眉梢一跳,“好。”
卫光耀此人,坚信大爱在人间,真爱就在身边,只要人生在世,搁哪都能遇到爱。
他爸就这一个独苗,生下的时候或许感激涕零,觉得可以光宗耀祖,就起了这么个简单粗暴的卫光耀。谁料天不遂人愿,天公偏偏唱反调,很不幸,他老卫家光宗耀祖的独苗苗是个gay。
还是那种典型的刻板印象里的gay。
小的时候声音细翘兰花指走路内八,长大了染发染眉到处打洞,身上能有的毛都不是黑的,能打孔的地方全是钉子。
他爸痛心疾首痛哭流涕,祖宗坟前哐哐磕头,中医玄学齐齐上阵,还是没掰回来,倒是气得自己高血压心脏病一身毛病。
躺病床上的时候自家儿子带着回回不一样的真命天子来探望他,翘着小指给他削苹果,眉钉唇钉舌钉耳钉布灵布灵在他眼前闪,他觉得自己要升天了,当下跳下了床,再也不纠结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人类繁衍了。
他只颤抖着嘴唇说:“儿啊,爸就求你一件事,清政府灭亡一百多年了,别搞三妻六妾了,早早定一个吧……”
卫光耀细细笑着,羞答答一搡他:“说什么呀爸,我是下面的那个。”
卫爸惊恐万分,简直要晕厥。
后来虽然卫光耀百般强调这其中有表演的成分,但这些事对于梁窗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梁窗嘴角抽了抽:“找到真爱了?”
卫光耀歪着头想了想,答道:“一两个吧。”
梁窗:“。”
“你白天不接电话真的要吓死我了,我刚从沈川坟上回来,联系不上你我都慌死了,以为你殉情去了,眼泪啪嗒嗒掉呀,赶紧报警了……”
梁窗干巴巴笑了两声,无助地瞟了眼沈川,对方一副没办法他就这样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他只好没话找话地回复:“……不要浪费警力。”
没多久,卫光耀拿会员金卡点的两杯招牌酒送来,他把其中一个推向梁窗。梁窗抿了一小口,一下子皱起脸来。
“是不是我度数点高了。”
梁窗一摆手:“没有,是我不常喝酒。”
梁窗确实不常喝酒,酒量也不好。但他知道自己的量,所以每次都不喝或者只抿几口,记忆中真正喝醉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接下来,卫光耀东拉西扯,从几个月前分手出国讲到国外项目受挫。富二代的痛苦讲完了,又开始讲多遗憾没赶上沈川的葬礼,嘘寒问暖问这问那。
过程中碰着梁窗的酒杯,劝他喝了好几次,不劝酒光讲话的时候,梁窗太尴尬小口小口断断续续又喝了好多。
转眼一杯空了又喝上了第二杯。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脑袋已经开始发晕,只能勉力维持基本的清醒,卫光耀还在扯着有的没的。他出于礼貌和记者的职业素养仍在机械性地本能回复,手边的玻璃杯为缓解尴尬一下一下少量多次地往嘴边送。
梁窗:“……”
他脸上的不高兴已经压不住,甚至出声明显地啧了一声。
卫光耀却好像全然不察,继续他的所作所为。可他视线飘过去,关注梁窗一举一动时,却发现酒杯在他嘴边生生停住了。
好像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阻碍了它的靠近。
七天已过,现在哪怕沈川主观愿意,也没办法触碰到梁窗以外的人。
他现在是一只飘飘荡荡无根鬼,对这世上的活人做不了任何干涉。
他隐隐猜到卫光耀的意图,却制止不了他,于是在梁窗又一次端起酒杯时伸手盖住了杯口。
嘴唇感到柔软的触感,梁窗从混沌中短暂抽身,抬眼迷蒙地看过去。
柔柔发痒的感觉又来到了耳廓,是沈川靠近低声说:“清醒一点。”
明明他是个冰冰凉凉的鬼魂,不会再有人的热气,可梁窗却觉得自己的耳朵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
“所以卫光耀,你找我是来说废话的?”
卫光耀眼睛一眯,抬手撑在唇边挡住自己的表情。
他终于开始想什么说什么了。
“当然不是。”
他坐正了,两手交叉支在下巴,盯住梁窗的眼睛,一刻不离,“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原本应该早点问的,但因为出国耽搁了,如今再问……也算来得及吧。就是沈川听不到了。”
他口中听不到的沈川正站在桌边,神色晦暗,垂耳听着。
梁窗说:“他听得到。”
卫光耀闻言笑了,不置可否,权当是句安慰人的话。
这些天梁窗受了太多的问,问他是沈川的什么人,问他喜不喜欢沈川,无外乎这么几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卫光耀却开口问:“你觉得什么算朋友?”
这个问题虽然意料之外,不过梁窗还是很快地回答道:“我愿意为了对方竭尽所能地付出,甚至牺牲自己的利益。我不想对方与我共苦,但愿意与他同甘。”
卫光耀注意到他的描述是从自己出发,并没有说对朋友的要求。
“那对方呢?也要做到这些吗?”
梁窗想了想,“那倒是不用,朋友有时候也是一厢情愿的事,我想和对方做朋友,对方却未必。这只是我自己的标准和要求,放之对方就成了桎梏。我想和他做朋友,就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所有样子。”
他点点头,明白了。
“那你觉得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梁窗僵住了,他刚刚的一切描述都是从自己对沈川的态度展开的,可如果套用到卫光耀身上,却总觉得不太适用。
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卫光耀表示理解:“每个人对于朋友的定义不一样,正常。”
“不,你是我的朋友。”
话虽出口,梁窗眉头却依旧紧皱。他想他是喝多了酒,眼下糊涂了,所以脑袋才会晕乎乎的,想不明白事。
他沉思了一会,然后说:“我要改一下。我刚刚说的是最好朋友的标准。”
卫光耀没什么反应,一副请便的模样。
“朋友、朋友是……”
他的嘴巴好像也变笨了,“朋友要互帮互助……彼此关心……对方遇到困难时会挺身而出……”
酒精上头,思绪繁杂,梁窗想得很痛苦。
卫光耀在这种时候打断他,“那我换个方式问你,你听听看,你的标准是不是这样的。”
梁窗已经无法思考了,只听得卫光耀的声音仿佛从高空飘来——
“梁窗,你是否愿意和沈川成为朋友?”
“我愿意。”
“无论富裕或贫穷?”
梁窗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愿意。”
“无论疾病或健康?”
梁窗:“愿意。”
他有点猜到了。
“都接受他、爱护他、珍视他,同甘共苦,直到死亡都不能将你们分开?”
“……我愿意。”
卫光耀摊了下手,靠在椅背上,冲他笑了笑。
梁窗别过脸,将眼前的酒一饮而尽。
他觉得天旋地转。
过往的许多记忆霎时涌进脑海。
花台上的司仪语调昂扬地主持着,周围欢声笑语,小小的他被推着上台。
“快去给你爸爸送戒指。”
“梁文军,你是否愿意娶眼前的女人为妻子,无论富裕或贫穷,无论疾病或健康,都接受她、爱护她、珍视她,同甘共苦,直到死亡都不能将你们分开?”
他爸笑着,眼睛都笑成一条线,把戒指戴上那个女人的手指,“我愿意。”
周围掌声雷动,亲朋好友笑着,祝福着。
奇怪,他们怎么可以都这么幸福?
好像同样的誓言他们听到的不是第二遍。
好像当初父母离婚闹成的不堪只有他记得。
他那时就知道,爱不靠谱。
爱算什么呢?
誓言算什么呢?
一戳就破,一吹就散。
他小时候孤僻,自闭,也受了父母离婚的影响,辗转求学,很少安定。
他没有朋友。
没有喜欢的东西。
没有想坚守爱着的人。
他最常做的就是抱着双膝,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小朋友跑来跑去。
身后是父母日复一日的争吵,窗外是他们奔跑着许下的誓言。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朋友。
梁窗某天突然想。
要是他也有朋友就好了。
一辈子的朋友。
永远的朋友。
不会消失的朋友。
中考那年,他考上了妈妈城市的重点高中。
他还是没有朋友,整天独行,用目光观察人间。
高中的同学要比小学初中好些,存在感低的学生就做透明人,孤立也比霸凌要好。
高一游泳课,他蹲在泳池里憋气,阳光照射出粼粼水光,外界的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梁窗水下待了好久才上岸,入耳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那个人的笑声,抬眼看到的就是那个身影。
沈川笑得特别灿烂,揽着身边的同学在说什么。
阳光照过他的发梢,发丝变成暖洋洋的枣红色。
梁窗趴在岸边,就那样默默看着,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要是他揽着的是他就好了。
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要是——
要是他的朋友是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