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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绝笔信 没有治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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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走后这么多天,每次醒来,梁窗还是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已经比前几天好很多了。
他不会在买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多想另一个人吃多少,也不会在刷到好笑视频或者适合对方的东西时转发给另一个人。
现在他多拿起一颗水果时就会后知后觉地放下,链接复制到剪贴板后就会慢吞吞地删掉。
不会再干那些傻事了。
顶多醒来盯着天花板的几秒有些怅然若失罢了。
梁窗起床,烧水热牛奶,然后洗漱、换衣服、穿鞋,最后拿起钥匙带上牛奶出门。牛奶在电梯里用吸管扎破,出小区门前就能喝完。然后他在青河居大门右手边的第三家包子铺买两个包子,吃完,再去公交站牌下等328路公交车,前往报社上班。
哦,忘了。他辞职了。
梁窗从站牌休息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虽然主任后来专门跟他发消息,说理解他的心情,给他放个假,什么时候调整好了回去都可以,但梁窗还是拒绝了。
主任表示理解:“年轻人嘛,停下来休息休息四处看看也好。现在各行各业发展都不太好,那就给自己放个长假。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依旧欢迎。”
梁窗打开导航,看规划的步行路线,有3.8公里。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每每快到路口才拿出来看一眼。
一路上步履不停,脑袋放空,什么都不去想,周围一切自然的风吹鸟叫,各种热闹人声全都不打招呼地朝他耳内涌。
不容拒绝。
挺好。
这些天梁窗模仿沈川生前的穿着,学着适应他当时的生活节奏。前者把他冻得够呛,后者让他累得够呛。
他不是沈川,体会不到对方真正的心情,猜不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只是盲目地模仿,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
这样他能好受些。
到长乐公园的时候抬手看腕表,已经10:21了。
「长乐公园今天天气很好,沈川。」
「虽然现在是冬天,高处的大树都成了干巴巴的枯枝,乱七八糟地在蓝天之下纠缠在一起,但那些常青的灌木一如既往地茂盛。」
「我来的没你早,不知道你晨跑时看到的是不是这样。」
梁窗合上日记本,朝遛狗遛孙子的大爷大娘堆走过去,很突兀地开始搭话。
“早上好。”
“不早啦。”大爷说。
「你好像总能很自然地跟所有人攀谈,我没有这种能力,也很少有这种勇气。」
梁窗笑笑,继续接没营养的口水话:“哈好像是有点,小狗可以摸吗?”
大爷点了头,他就蹲下来开始撸金毛的脑袋。
“不过现在愿意早起来公园的年轻人少啊,你也不错啦。”
大娘笑着夸了句,突然想起什么开始和大爷聊天,“哎我记得之前也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常常来这跑步,他每次来得可早了,说话也热情,最近怎么没见了?”
大爷也想起来了,“是啊,也许有了别的生活吧。”
他盯着梁窗瞧,忽然认了出来:“小伙子,你认得他吧?有次是不他绕着长乐湖跑步你帮我遛狗来着?”
梁窗起身,礼貌笑笑:“是。他搬走了。”
「记得你的人不少。」
「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粉丝,甚至于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可为什么你姐认定了牵绊最深的人是我呢?」
「沈川,今天是第六天。」
「如果沈原说的是真的,你会来见我吗?」
「会吗。」
他写着字,沈川就在一旁弯下腰,静静看他的脸,什么也没说。
·
第七天了。
沈原一大早又发来消息问他见没见到沈川,梁窗说没有。
他甚至还开玩笑地问:【你是不是搞错了,其实另有其人?】
沈原没再回消息。
足足过了十分钟,她才又丢来一个墓地的定位。
【随便你。】
梁窗嘴上说着无所谓,却还是想着第七天、墓地这样的字眼,起身洗漱洁面,修了眉,还自己抓了发型,然后换上一套体面得堪比面试的衣服,坐在家里开始吃外卖。
快吃完的时候又骂自己是神经病,进房间又换了一套日常点的。
他没想好要不要去墓地,也不知道沈川到底会不会出现,吃完饭胡思乱想一通,干脆拿起笔写日记。
「2027年1月23日,星期六,晴」
写不下去。
一大早什么都没发生呢写什么?
梁窗极力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干,刷手机、看电视、看书、睡觉、打扫卫生等等等等全试了一通,一个都干不下去。
这时候他终于想起了几天前葬礼上沈原交给他的日记本。
他轻轻把那本日记放在茶几桌面上,深吸一口气,良久才敢小心翼翼地翻开。身边的沈川像是预见了什么,坐到了沙发的对角,背对他。
「2026年2月16日,星期一,春节。」
「新年快乐梁窗!」
「你说可恨前一天加班到太晚没赶上回家的车,于是我骗你说我也没赶上。」
……
「2026年3月19日,星期四」
「我们一起体验烧玻璃,梁窗,我偷偷给你烧了一枚戒指。」
……
「2026年6月16日,星期二」
「梁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能不能不要躲我?」
……
几乎每篇日记的开头都从他开始,梁窗不信邪地继续往后翻,却发现无一例外。
他起身冲进沈川房间。
这不是沈川唯一一本日记,他知道。从高中起他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到现在算下来也有七八本了。
梁窗把那些都拿出来,和最后这本摆在一起,然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每本日记封面沈川都记录好了时间,因此排序很容易。
梁窗很轻易就找到了第一本。
他颤抖着翻开。
「2011年12月24日,星期六,平安夜。」
「我怎么办?」
「我怎么办?」
「……除了写日记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梁窗也不行。」
「我发现我喜欢梁窗。」
刹那间,好像过去所有经历过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梁窗脑内涌,掀起滔天巨浪,他无从抵抗。
他要被淹死了。
那年沈川十七岁。
这是一个青春期男生无助的剖白。
他早早发现自己的少数。他害怕,他退缩,他不知道该怎么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下存活。
他不想变成异类。
但他还是那么轻易那么明确地承认了他的喜欢。
梁窗以为沈川是后来才开始慢慢喜欢自己的。
于是他质疑,他否认。
他坚决地否定他,说这不是喜欢不是爱。
“你错把友谊当成了爱情。”
“沈川。”
“我们是朋友,做不了爱人。”
“做朋友我也一样爱你啊……你非得要逼我吗?”
……
梁窗开始写日记常以沈川开头,是因为沈川去世了,他想把每天发生的一切说给他听。
……那沈川呢?
他的日记是他知晓寄不出去的一封封写给梁窗的信。
他写了十五年。
他又希望梁窗看见,又怕他看见。
有时候又想要引起梁窗的好奇,近乎祈求地想让他早早发现一切,干脆摊牌。
可是梁窗从没看过。
他翻遍每本日记,都是无一例外的——
「梁窗。」
「梁窗。」
「梁窗。」
梁窗彻底失了力,坐在了地上。从日记堆里拿出沈原给他的那本,挨个看。
最后这本日记时,沈川视频爆火,一跃成为知名户外冒险博主,他们也因为彻底说开争吵不断。
沈川常常在外,各地山川大河挨个看遍,去到哪就拍照拍视频发给他。
梁窗偶尔回复。
因此这本日记写的内容比以往短很多,大多时候简要介绍所在的景色,遇到的人或事,挂念一两句梁窗就算结束。
梁窗很快就要看到末尾——沈川出意外的前几天。
那次启程之前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互相折磨得简直要疯。吵完架的第二天沈川背上包就去了最近的雪山。
这座雪山被开发成了大众景区,和沈川以往去过的相比,是最不可能出危险的。
年登顶者少之又少,事故频发的山他都爬过,又怎么会折在这里?
可事情还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日记里没有一点危险的预兆,前几天沈川还在分享自己在各个露营地过夜的感受,讲不同天气下山里的景色,甚至还有偶遇的粉丝。梁窗猜不出意外到底是因为什么,接着翻到了最后一篇日记。
「2027年1月15日,星期五」
「梁窗,这是我在山里的第三个晚上,也是那天之后我想着你的第三个晚上。」
「我想你说过的话,想你愤怒的脸,想你转身就走的背影……」
「你恨我吧。」
「随便恨我什么,总之恨我吧。」
「今天天气比前两天好,夜里天上的星星最多,风很大,但我习惯了。真的很美很美啊,你好久没看见过这样的景色了吧,梁窗。」
「为什么突然要不知所云地扯这些,因为你总得让我说点别的,我才能鼓起勇气说后面的话。」
「梁窗,5502天了。」
「算上今天,我喜欢你满打满算5502天了。」
「而我们认识的时间比这还要长。」
「你说我是个过分注重仪式感的人,那你猜猜我为什么开始写日记?」
「因为我想今天我会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明天我还会喜欢你较真的轴劲,后天或许又会发现你义正辞严伸张正义的样子很可爱……我不想忘记前一天因为什么喜欢你,所以我要写下来。」
「写成日记,就永远也忘不掉了。」
「梁窗我问你,你说我的喜欢不是喜欢,爱不是爱,那你说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你说的上来吗,你个不懂爱没爱过人的笨蛋?」
「那你就恨我吧。」
「恨的深一点。」
「因为我做不到。」
「我已经没救了,这世上没有治爱情的药,更没有治同性恋的药。」
「所以再见,梁窗。」
「这是最后一封写给你的信。」
「明天起我会背上行囊,走过山川大地。」
「家里的东西我会让我姐帮忙带走,放心,我不会再来找你,毕竟说清楚了,这是告别。」
「告别就是告别,不是再见一面的借口。」
「晚安梁窗。」
原来原本也是永别。
梁窗这才明白。
沈川不会来见他了。
活着的时候不会。
死后更不会。
他抬头看时间,第七天的一半已经快要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