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后的第四天》之国

4、第七天 鬼魂七天内

　　照理说，大寒之后天气就该渐渐回暖了，可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也格外漫长。
　　一个寒冷的冬天会带走许多人。

　　这个冬天离世的老人不少，农村乡下尤甚。此刻全都扎了堆，或悲伤或无言的家属各自默默烧纸磕头。梁窗穿过他们，来到沈川的墓碑前。

　　沈川是土葬，墓地位置因此在老家的集体坟地里。
　　乱糟糟的荆棘杂草和光秃秃烧黑的树枝之中，他的坟包和其他的无序地挤在一起，看上去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只是墓碑上的照片清楚宣告着，它的主人还年轻。

　　梁窗轻轻地把手里的花束放在墓前，旁边已经有一束不明来源的花，同样明艳地盛开着。

　　他半跪下来，缓缓擦拭墓碑，沈川站在一旁看。
　　其实没有什么好擦的，墓碑落成不久，谈不上有什么灰尘，因而这个动作更多的意义就变成了动作本身。

　　——像在轻捧脸颊抚摸发丝。

　　他们从前少有这样的时刻，更别说后来沈川表明心意之后。

　　“沈川，你看得见我吗？”

　　梁窗点燃了带来的那沓纸，慢慢地看它们一张张烧尽。
　　卖纸钱的老太太看他年轻，挨个讲了过去，于是他现在也边烧边对沈川讲，“这是钱，这是金元宝和银锭子……这几张是布匹，降温了，你多穿点……”

　　烧过的纸张翻卷，漆黑发皱的边缘带起几块夹着火星的飞灰，有几片飘飘荡荡，坠在了梁窗的手背。痛觉带来的反应是即时的，他下意识就是一缩，另一只手要去捂被灼过的地方。
　　手心即将到达时却停住了。

　　梁窗猛地抬头四处张望：“沈川？”

　　有什么东西比他更快地触碰了他的手背，替他提前抚过了被烫到的地方。

　　“沈川？”他站起身，紧张地搜寻四周，“沈川！你在这里吗？你在这里对不对！”
　　附近其他来祭拜的人奇怪地看他，满眼同情，欲言又止，“小伙子……节哀。”

　　沈川沉默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梁窗的距离。
　　……刚刚他下意识伸了手。

　　虽然只要他不想，梁窗就无法主动碰到他看到他，但还是以防万一。
　　因为梁窗带给他的不确定性太多了。

　　他还想再走几步，离得更远些，下一秒却被一阵剧烈的不可抗力拉回了更近的位置。沈川抬头一看，是梁窗在朝着他的反方向找他。
　　于是他被一点一点拉回距离梁窗五步之内的位置。
　　五步。
　　这是这七天来他验证出的自己能离开梁窗最远的距离。

　　一直没有回应。
　　梁窗看了眼时间，现在是第七天的13:45。
　　他重新回到坟前，最后和墓碑上沈川的笑脸对视，“好，沈川，你等着。”

　　·
　　景区大巴载满了游客，向着罗清峰山内驶去。梁窗挤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支着脑袋看窗外。

　　沈川最后出意外的雪山正是罗清峰。
　　这座山攀登难度不高，平常淡季没有雪景的时候会有些荒凉，可一旦落了雪，绝对称得上美轮美奂，官媒自媒体自来水纷纷宣传。后来成了热门景点之后，不知道是真的发现了古籍记载的传说，还是后人为了营销附会出来的故事，总之有了这么一个说法。

　　说是罗清峰曾是仙人居所，有人仙相爱，却因寿命之差注定无疾而终，被迫分开。
　　凡人后半生在山中常常以泪洗面，汇成了天池，仙人身在天境，也眼泪不断，从天坠下，挂于罗清峰峰顶，形成了一道气吞天地的天瀑。
　　后来没几年，凡人便离世了。

　　雪落山峰，四野冰封之时，仙人踏着冰瀑来到人间，看着眼前的天池心痛难忍。这时雪花成片落下，凡人的灵魂从天池走出，二人相拥而泣，再无分离。

　　“所以咱们在座的这些男女朋友啊，夫妻啊，一定要去咱们罗清峰峰顶的天池冰瀑看一看！雪下携手看天池，长长久久不分离；冰前相拥望冰瀑，白头偕老不辜负……”
　　大巴售票员举着小蜜蜂讲完，引导大家看车前悬挂的导览视频。

　　梁窗没心情看，他本来就晕车，再加上没吃午饭就赶过来，现在头晕得严重。他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睡着，这样或许能好一点。

　　沈川不知道梁窗想干什么，却不免不由自主地去设想最坏的结果，心慌又焦急。
　　他想在车外拍打梁窗这面的车窗，却又觉得这样顺了他的意，也会惊着车内的其他人。于是僵持着，近在咫尺地讲一些梁窗听不到的话。

　　你想干什么梁窗？你疯了吗？快停下来！你——

　　“……所以我觉得有生之年一定要带自己的爱人来一次罗清峰，很美，很浪漫。”

　　沈川的声音。

　　梁窗蓦地睁开眼，吓了邻座的女生一跳。
　　她匆匆忙忙暂停了窗外山的视频，“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吗？那我不看了。我耳机没电了，刚刚把音量调的最低……”
　　“没事。”

　　他想起来了，这是沈川第一次来罗清峰时发的视频。

　　他忽然联想到刚刚售票员的话，男女朋友什么的。
　　不免偏过头，小声嘲弄嘟囔了一句：“来什么罗清峰啊沈川，罗清峰又不保佑同性恋，怎么会保佑我们……看你被收了吧。”

　　窗外沈川无声的质问短暂停滞了。

　　看他醒了，女生好意地关心道：“你第一次来罗清峰吗？怎么什么都不带，很危险的。我看的视频里面说，罗清峰的海拔不低，不适应的人高原反应会很严重。”
　　梁窗看她急急忙忙从包里翻出半板口服液，“这是我多带的葡萄糖，给，你拿着吧，难受的时候喝一支。”

　　沈川的紧张神色稍稍退了点。好在他的视频里一向把各种注意事项说的很清楚，这个女生估计是他的粉丝，早有准备。

　　谁料梁窗却把那板口服液往外一推，“谢谢，不用了。就当我是来送死的吧。”
　　他微笑着，却把女生吓得够呛。

　　景区大巴车终点站到了，游客一一下车。
　　梁窗觉得有点脚软，回头瞟见刚刚坐在他旁边的女生跑去跟最近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他刚站定，还没走到景区大地图前，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沈川连忙去托，才没让他后脑勺着地。

　　你他妈真是疯了！

　　他余光看到正在狂奔过来的工作人员和女生，手臂慢慢下沉，把梁窗放在了地上。

　　·
　　“梁先生，你这样是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十分抱歉，您的门票钱我们可以退，还是请您休息好了，身体条件支持的时候再来罗清峰吧。”

　　短暂昏迷之后，梁窗醒了过来，那个热心的女生还是把葡萄糖留给了他。景区工作人员扶着他喝了两支，他才觉得好点了。

　　“那位女士今晚要在露营基地留宿，时间很紧，先进山了，临走前嘱咐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你——”
　　“现在几点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很快看了眼时间回答道：“下午四点三十三分，怎么了梁先生？我们叫了救护车，稍后就到。”

　　梁窗扶着墙壁要起身，“不用了，我现在好多了，我可以自己下山。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怎么行梁先生，你确定你身体没问题了？”工作人员伸手搀了他一下，依旧拿怀疑的目光观察他。
　　“……我只是坐久了还没缓过来。”
　　梁窗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工作人员明显不信。

　　最后在工作人员的强烈要求下，救护车是免了，不过还是在景区医务室里押着他做了一套指标检测，确认只是低血糖加高原反应，没别的大问题后，才放他下了山。

　　梁窗紧赶慢赶往家里赶，路上撞上高峰期堵车，只好临时改了目的地去坐地铁。在人潮拥挤的地铁车厢挤了五六站，才终于抢到一个位置坐下。
　　长久的饥饿和疲惫透支了身体精力，梁窗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座位旁边的玻璃挡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坐过站了。

　　然后又是漫长的换乘、等待。
　　好不容易出了站，却正好错过了回家的公交，打车软件也显示要排队二十分钟。
　　他干脆取消订单，抬起步子开始往家里走。

　　这是无人打扰的安静时刻，每一个过路的人都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他只需要机械地运作自己，慢慢地走他的夜路。

　　“沈川你到底在哪啊？”
　　“我到底……到底该去哪找你？”

　　明明早上他已经得到答案，不是他找不到，而是沈川不会来见他。

　　可他还是要找，还是要问。
　　他得让自己变得满起来，哪怕只是外表上。
　　心里太空了。

　　梁窗慢吞吞地走着，每个路过的人经过时都会转过视线，看他一眼，神情各异。
　　他觉得奇怪，却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走着走着，一个小女孩突然举着一包纸巾叫他。
　　“叔叔，流眼泪的时候要用纸巾擦哦，这是妈妈告诉我的。”

　　眼泪突然决堤，奔涌而出。
　　之前一切不明所以毫无意义的焦急情绪瞬间一扫而空。

　　像那天在葬礼上一样，梁窗突然觉得饿了，好饿。
　　街边的饭香钻进他的鼻腔，肠胃紧接着就蠕动着叫了一声。

　　他失去的五感一下子回来了。
　　好香。

　　梁窗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大口大口地吃着，连汤也喝了个精光。
　　是熟悉的味道。
　　跟上次沈川带他来吃时味道一样，一点也没有变。

　　他回到家时已经快要十点，再过两个多小时就第八天了。

　　鬼魂七天内才会回来见想见的人。

　　七天之后，他就没有寻找沈川的理由了。
　　会被当成疯子。

　　但要是这个假设也是假的呢？

　　梁窗不愿意去想了。
　　他瘫倒在沙发上，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