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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家 他居然久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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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雪,禾母沟景区暂时不对外开放。于是梁窗吃完早饭,和沈川在昨天走过的景区外围再溜达了会,就收到了带付远去心理病院复查的卫光耀发来的消息。
没过多久,卫光耀的司机就抵达酒店门口,把梁窗他们送回了市里。
梁窗开始收拾过年回家的行李,沈川看他只往16寸的小行李箱里装了点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有点奇怪。
回自己家还要带洗漱用品吗?
他和沈原虽然现在都有了自己的房子,但家里还是会给他和他姐留着各自的生活用品,方便他们随时回家。
但他没问,想着各家的情况不一样,只是建议了一嘴:“箱子小不小?装不下的话可以用我的行李箱。”
“没事,够了,其实我什么也不拿都可以,只是那样面子上过不去。”
沈川没有追问,看梁窗也没有详细说的意思,很快就把话题掠过了,开始回忆去年的事。
“我到现在还是会常常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就我们两个人,干了好多事。现在想来还是很幸福,就是后来回家我被我妈骂得够呛,骂我是个小白眼狼,住这么近大年三十都不知道回来。”
沈川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看梁窗也流露出徜徉的神色,“那也是我最幸福的一个年。”
他似乎想得很出神,手上往行李箱放东西的动作也停下了。
“再过一次吧。”他丢下了手头的东西,突然说,“就我们俩,再过一次年。”
梁窗站起身,从卧室大步走到客厅,东看西看不知道在找什么,只是看起来很忙乱,他在瞎忙的间隙自言自语:“去年是怎么过的来着?”
沈川说:“要先扫舍。”
梁窗想起来了,他开始和沈川搬茶几搬沙发,扫拖到处的灰尘,然后擦了玻璃和门。在归置东西的时刻却犹豫一下,最后把已经摆放整齐的物件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就让他出于私心,再保留一点沈川在世时的痕迹。
大扫除开始的莫名其妙,过程中两人对话也很少,梁窗彻底放空自己,让自己什么也不要想,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清晰明了的体力劳动。
忙到天黑,身体彻底累透了之后,再简单吃几口沈川做的晚饭,然后洗漱早早睡觉。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的流程。
时间流水似的过,梁窗一分一秒也不用思考,有时候不小心忘掉了睡前的晚安吻流程,沈川会默默坐到他床边,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指指自己的脸蛋提醒他。
他就又起身亲他的嘴巴,在闭眼前说最后一句话:“晚安,我爱你。”
火车票的前一天,除了有点凌乱的摆设,房间已经彻底打扫干净,梁窗把窗子里外擦得一点水痕都没有,瓷砖角落一丝灰尘和头发也不剩。
可他一早上起来还是机械地涮好了抹布,拿出了扫帚和拖把。
沈川看他神经质地擦已经干净得足以造成光污染的玻璃,实在忍不住了,“梁窗,别擦了。”
他像没听见似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哪怕沈川再拔高音量也无动于衷,直到沈川惊慌之下上手去抓他的手腕。
梁窗在发抖。
他的手被冷水泡得发白发红,沈川虽然感受不到,但想也知道应该是冰凉的。他把抹布搭到一边,两只手开始快速地搓他的手掌。
“你怎么了,梁窗?”
“……我没事。”他嘴巴干燥,颤抖着说。
这是这几天来梁窗第一次没有遵守他们之间要坦诚的约定,他低着头,沈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梁窗说的是句假话。
沈川不要含混过去,也不要为了体面装没看见,他就要戳破,要狠狠地戳破。
“你撒谎。”沈川说。
“我不是瞎子,这些天你白天不知疲倦地打扫卫生,晚上要么早睡要么就拉着我一遍遍地看去年春晚,我都看在眼里。梁窗,春联贴了几天了,福字你断断续续已经把每个门的正反都贴满了,客厅的窗子,就你站的那个位置,你每天都从这里开始擦,窗槽都能拆了拿去建材市场卖了,你还是要擦。”
“我看得出你想逃避什么,所以我一直没说,只要这样你能好受点。但我真的害怕了梁窗。”
他一只手握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指大开的窗户,“你差点掉下去你知道吗!”
梁窗诧异地顺着他的手指投去视线,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擦拭室外那一面的窗子时似乎确实有一瞬的悬空感。
他看着毫不掩饰担心的沈川,突然嗓子紧得快要说不出话,“我……我没注意到。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差点没命的是你自己!”
梁窗又抿紧了嘴巴。
沈川语气几乎是乞求了,“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不是你说的要坦诚相待的吗?”
“我每天的早安吻晚安吻都在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其实特别的薄情,一句两句‘我爱你’说的多好听啊,却竟然没勇气跟我讲一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抬起手臂把梁窗抱进怀里,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身躯把这具颤抖的身体包裹住,他声音在他的耳侧安抚他。
“你别害怕,你慢慢跟我说,你怎么了,好吗?”
“我……”
沈川抚摸他的脊背,“嗯,你慢慢说。”
梁窗花了很长时间来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可能有点应激。”
“因为什么?”
他半天没说出口,只是从沈川的怀中起来,害怕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喉头上下滚动,“你能不能……不跟我回家?”
沈川意外地怔住了。
梁窗也知道自己的话莫名其妙而且无法实现,焦躁地抓了下自己的头发,指甲用力地抓自己的脸,甚至挠出一道红印,眼中的焦虑无法掩盖。
“我在说什么,你必须在我的五步之内……你想走都走不了,我为什么要逼你呢……我把票退了,我不回家了……不回家了,对,早该这样了,反正梁文军也没办法拿我怎么样……”
沈川把他乱抓乱挠的手拉下来,轻轻在他背上拍,“深呼吸,梁窗,深呼吸,别焦虑,深呼吸……”
梁窗慢慢跟随他的指令深吸气深吐气,强制自己平静下来。稍微好一点后,他再次抬起头来,看见沈川皱紧眉头,满脸感同身受的痛苦,心里又是翻涌的自责与崩溃。
“我不想这样的,对不起,我就是不想你看到我这样,也不想你受我影响,所以才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干……这是我自己的情绪,别人没有责任对我负责,我不能……”
他明明已经无法控制地焦虑到了极点,却还在反复折磨自己,用“我不能我不该”来审判自己的情绪,都这种时刻了还想着给沈川道歉。
梁窗是对情感冷漠的人,遇事和产生情绪更多是向内求,因而碰到沈川这种自己难得发自内心想要关护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习惯了自己解决自我应对,无法确认旁人会不会愿意被他拉入泥沼。
他会失望吗?他会离开吗?或许他喜欢他的点从来不是这些呢?
沈川说:“我不是别人,梁窗。”
梁窗的发丝杂乱在眼前,有几绺在这样的冬日里竟然已被冷汗浸湿,他慌张地看沈川的眼睛。
他一个人为人处事惯了,再坏再不好的东西他一个人尝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要让他把滋养自己的腐肉挖出来给另一个人看……
他居然久违地害怕了。
“所以我不会再拿坦诚相待来绑架你,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了。比起知道全貌,我更不想看你痛苦。”
梁窗咽了口唾沫。
沈川的注视坚定,毫不动摇。任梁窗的视线几度逃走,他也从未变过,始终一刻不偏转地望着他。
渐渐地,梁窗在这样的目光下恢复了一些平静,眼睛终于有了实在的落点,他感到自己的躯体似乎也在这个并无暖意的怀抱里慢慢回温。
沈川把他带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开始跟这几天一样播放去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每年一样热闹的歌舞表演,喜庆的音乐敲锣打鼓地占满了整个空间,主持人和观众朋友的笑声机械地在每个节点响起来。
梁窗慢慢地翕动嘴唇,主持人抖了个包袱,接着应声响起一段哈哈声,屏幕外的两人没有一个分去视线,沈川还在静静地看着他。
“我……”
和刚刚一样,哪怕他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说出一个字,沈川也会立马投来鼓励的目光。
“……我撒谎了。”
“嗯。”
“其实我很害怕。”
“我对我的……家庭,并不是毫不在乎。”梁窗说得很慢,在想怎么措辞。
“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将他们抛之脑后时,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把他们重新塞进我的生活。”
“我恨他们吗?”
他自问自答地摇头,“其实是不恨的吧,也不该恨。可每次提到他们或是见面,我都觉得喘不上气。”
电视里演到了某个小品,家的布景,家的人物组成,几人拉扯争吵最后大团圆,字字句句也不离“家”。
“我们之间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我母亲的脐带把我们三个人绑在了一起。我被困在房间里不许离开,可他们也只是把我抛弃在房间的角落不管不问,我只能坐在窗边看一步之遥却永远到不了的窗外,静听房间中心他们的争吵。”
“这就是我的家。”
全都说出来后,梁窗意外地发现自己好多了。他把那些恐惧全都暴露在天光下,它们反倒很快轻飘飘地消散了。
他长出一口气,手机这时候弹出消息。
先是梁文军的。
【你明天几点到车站,要爸爸来接你吗?】
【哎,不好意思啊窗,爸来不了了。爸跟你金阿姨好好收拾一下屋子,好欢迎你啊。】
然后是秦书珍的。
【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
【今年除夕夜住梁文军那还是过来?】
他现在看到这些消息,也只是情绪挤压着胃翻涌一瞬,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沈川看他回完消息,“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了。”
“不,我要回去。”
梁窗手还有点抖,因此更紧地反握沈川的手,“我还是想要你跟我一起回家的。”
“我想你了解我,只是怕你不接受那样的我。”
“那就回。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城市。”
梁窗点头:“别抱太多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