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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河 这算我喜欢 ...

  •   梁窗看着眼前嘴巴一张一合,看上去比他还要难过的人,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这只温泉岸边西装革履的可怜鬼魂。
      沈川坐在高处,下巴正好可以搁在他的肩头,心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明明心疼的是对方,怎么被安抚的人反倒成他了。

      “我,我就是觉得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关心过你的过去,我都不了解你,那口口声声的喜欢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我也没告诉你呀。”

      他们感觉不到对方的温度,只能以更紧密的拥抱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沈川手里还捏着那枚戒指,他说:“你说的会招我讨厌的秘密就是这个?”
      梁窗的脑袋在他耳侧摇了摇,“不是这个,我还没说到呢你就这样了。”
      “……奥,好吧。”

      “那我还能说吗?”
      他掰过沈川的脑袋,仔细地看他的眼睛,后者不自在地转过眼珠,躲开了,“当然要说。”

      梁窗偏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说到哪了,“对,游泳。我的游泳就是在被送到姥姥家后在河里学会的,所以我会在水里睁眼。”
      “那眼睛不会痛吗?”
      “刚开始会的,后来习惯了就好了。”

      他皱起眉,陷入更久远的回忆。
      “姥姥是一个人生活,我从小没见过姥爷,别人都说他走了,但你知道‘走了’这两个字有很多种意思,我不确定她们说的是哪种,也没问,她们也没主动说过。”
      “那好像是刚上小学的一个暑假,我妈跟她不亲,我也跟她不亲。记忆中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对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我看着院子里的树发呆,她看着我发呆。”
      “某次她突然看着我说‘梁窗你这样不行’。”

      不行在哪?为什么不行?你和我不是一样的吗?

      但是梁窗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维持着那种漠然的目光回头看她,姥姥就读懂了他的意思,一时间居然张口结舌起来,不知如何反应。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在黄蒙蒙的天色下各自坐着小马扎沉默地对视,梁窗记得那天好像预报有沙尘暴。

      过了会姥姥还是说话了:“……你这样不行的。”
      她站起身,几乎是赶地逼梁窗出门,让他去找同龄人玩。

      梁窗走着走着就去到了河边。
      如果非让他选对什么感兴趣的话,也就只有那条河了。

      梁窗蹲下来,沉默地撩起水,然后看着水流顺着手指很快地流走,汇入那条小小的河头后也不回地奔向远处。
      其实也不算感兴趣吧,只是水流能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在运动在变化,不是死物。

      他再起来的时候抬头便看到几个正在脱衣服的小男孩,他们站在稍深一些的河水,水位差不多到脖颈。其他几个很快就脱好了,站在旁边笑话为首的那个脑袋大肚子大脱不下来,笑了会才上手帮忙,帮他把衣服从脑袋上拔下来。

      梁窗对他们几个有印象,村子里不大,小孩更是不多,每天东跑西跑吵吵闹闹玩的就那几个。因此乡下的小孩彼此都知道,那几个小孩明显也对他有印象,大脑袋看见他还主动问:“你会游泳吗?”
      他说不会,其他小孩都兴奋起来,嚷嚷着要教他。

      “游泳第一步,要学会怎么在水里睁眼,你要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什么都看不见,那就游不了啦!”
      “你先在这边练在水里睁眼,练会了再练憋气,然后我们再教你别的!”

      其他小孩一个个下饺子似的跳进水里,梁窗只脱了上衣,趴在岸边头埋在水里试着睁眼。

      刚开始只是眼睛微微开一条缝都觉得疼,立马就受不了地要上岸,有几次强忍着痛苦结果习惯性地吸气还呛了好多水。
      他呛咳着抬头眯着眼睛看,那群小孩已经游远了,只有衣服和随身物品还丢在他身边,本人只能看到一个个起伏的小点了。

      他要学会这个,他肯定能学会的。

      于是梁窗白天就来河边练睁眼,晚上趁姥姥睡着再偷偷摸摸地起来,端盆凉水把脑袋埋进去继续练。有几次差点被发现,他就找借口说自己在洗头。
      姥姥抬手在他剌手的圆寸后脑勺拍一巴掌,责怪说:“没头发洗什么洗,还接的满盆的水,水不要钱啊!”

      姥姥端走水盆往院子里自己围的菜圃倒了小半盆,这时候才发现是凉水。她瞪了梁窗一眼,端来热水壶添至合适的水温,拉过梁窗慢慢撩水打沫揉搓着给他洗头。
      “祖宗,你着凉了看病不花钱吗?”
      梁窗没应声,皮肤久违地在温水的浸泡中感到舒展。

      他继续每日的练习,终于能在水下睁眼超过几十秒了。第一次看清水底有什么,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圆圆的光滑鹅卵石,飘飘荡荡的水草,从水库跑出来的很小很小的鱼苗。
      梁窗觉得自己也该是其中一员,在安静无声的水底安静地摆动尾巴,晚上在某个石缝或者水草根部睡觉。

      那天他刚进家门,姥姥立马惊慌地拉他去了村诊所。他的眼睛发炎了,红得像兔子,脑门也烧得严重。
      “这孩是不是得红眼病了?这能治吗,咋办呀?”
      医生头也没抬,专注在诊单上写字,“非传染的结膜炎,抹点药就好了,注意不要拿脏手揉眼睛。待会坐那量个体温。”

      在医生的轻描淡写下,梁窗吃药、挂针、抹药,没几天就好转了,回家之后姥姥愤愤抱怨了好久,说这么容易就好了,那医生肯定问她多收了钱。

      梁窗很快就学会了游泳,游得比其他人都快、都好。大家一起玩的时候他总是游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只管埋头往前游,没人能追得上他。
      “梁窗,梁窗!”别人怎么喊他,他都不理。

      可有一次。
      “梁窗,梁窗咕嘟咕嘟咕嘟……我唔!救、救命……我抽筋了!”

      大脑袋在水里挣扎,有一两个人试着想救他都以失败告终,转头跑去村里叫大人。梁窗终于回了头,在大脑袋的拼命扑水中喝了好几大口水,却硬是挺着抓着对方不放手,最后在视野模糊头脑发晕的极限几秒抓住了岸边递来的树枝杈。两人这才得救。
      大脑袋哭爹喊娘地要认他当哥,梁窗木着脸让河水冲刷自己手上流血的伤口时,姥姥赶到了。

      他挨了一顿臭骂,那个暑假的后半段再没去过那条小河。两人又回归了之前的状态,他继续和姥姥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树发呆。

      梁窗再没游过泳,只是还会在洗手池洗头或者极偶尔能体验到浴缸的时候,把自己的脑袋或者整个身体沉进去,有时候睁着眼,有时候闭着眼。
      只有在这样的少数时刻,他能将自己放逐到另一个世界,不再是人世间的死物。

      后来高中的时候梁窗果断选择了游泳课。

      梁窗很坦白地告诉沈川自己第一次看到他时的心情和感受,“我过往人生里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你笑了一下,嘴里说着话,那笑和那话都不是对我的,但我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呼吸停滞了,心跳疯了似的跳,视野中也一片空白,只剩我和你。”
      “我的人生是一种世界,水底是另一种世界,我要屏住呼吸,克服痛苦睁开眼睛才能抵达。但你不一样。”

      沈川听着他的描述,觉得他那些描述里呼吸停滞、心脏狂跳、眼前空白的人变成了自己。
      他浑身僵直,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能睁大眼睛盯着他,继续听他说。

      “你是第三种世界。”
      “我看见你才能呼吸,听到你的声音心脏才会跳。”

      “我只要见到你,什么事都不用做,轻而易举就能从我的世界逃离出来。”

      “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争取什么的冲动。我要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我要怎样才能让你注意到我,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近你,成为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我几乎本能地冒出了那个想法。”

      梁窗观察他的神色,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我是一个……很自私,很坏,不关心别人的人。我,我……我想不到别的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这样明亮,对谁都好的人靠近我呢?”

      “我知道我这样很不好,很不负责任……但我的生命本来就很虚无,没有什么我可以为之留恋的东西,哪怕真的死——真的出现了最坏最坏的结果,那就这样好了。我原就想过等我还完了生来的父母债就随便找条河或者大海——”
      沈川声音颤抖着说:“不要这样说。”

      梁窗听话地止住话头,把话重新拐到原本的内容上。

      “我在游泳池的水下犹豫了十几秒,我想如果没有人发现我,我静悄悄地——留在这里,我这个陌生人也会毁掉你的一小段人生吧?”
      “我会出现在你的噩梦里,折磨你,击溃你……那样你会恨我的吧。”

      “那十几秒那么漫长,我感觉我想了很多事情,我都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其实已经死掉了?我还在呼吸吗?”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然后你出现了。”
      “你来到我所在位置的水下,从高处来找蜷在池底的我。”

      他的讲述和沈川的记忆渐渐重合,沈川听着听着感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战栗。

      “你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对一个陌生人不经意的一瞥,都会引起你的关心和挂怀。”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我在做梦吗?还是死后的幻想?”
      “我是多幸运的一个人,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第一次就可以这么靠近。”

      “我不想死了,我要存在于你身边。”

      他讲了这么久,快讲完的时候又产生一种对于无可挽回这一可能的恐惧。
      梁窗不太敢看他了,他低下头,“后面的你都知道,我讲完了。”

      沈川有半天没讲话,感觉嗓子干涩得厉害,“……那溺水呢。”
      “有真有假吧,我真的不小心呛了水,就顺势演下去了。”

      沈川又沉默了,梁窗揣摩不出他的意思,又问:“你很讨厌我吧。”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讨厌你,那你又为什么想说呢?”

      “因为,因为你不是想要我喜欢你的证明吗。”
      沈川轻轻嗯了一声。
      “我说过,我这个人没有分辨喜欢与爱的能力,我也天然地惧怕这种……情感。”
      沈川不表态,只是继续轻嗯着表示自己听到了,鼓励他往下说。

      “那我想,这是我最开始渴望和你做朋友的原因……我把最初的一切都告诉你,因为我无从判断,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梁窗深吸一口气,像当初在游泳池水下那样,鼓起勇气去看沈川的眼睛,“你觉得这算证据吗?”

      “加上这个,我的喜欢能有百分之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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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般隔日早上9:00更新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