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后的第四天》之国

18、玻璃珠 我对我喜欢

　　沈川所在的重点高中是全市有名的私立中学，师资强大、宿舍环境优良外，最具特色的是每周四下午两小时的兴趣课。这种课只有高一可以选，想学什么全凭自己，选择不上在教室自习也行。

　　沈川高一第一学期选的是游泳课。
　　他本来就有游泳基础，选这个课全当来玩了。开学前几周他跑去打球没来上，这次没抢到篮板才退而求其次，跟哥们有说有笑地来游泳了。

　　他是提早来的，上课铃还没打，老师还没到，于是一个猛子扎下去摆动手腿，自己先游起来了。
　　游到浅水区和深水区的交界时，他换气的过程中余光一瞟，看到了一个男生。

　　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有点畏畏缩缩地含着肩膀，一只手在岸上撑着，脸上说不清在想什么，反正在看着他。
　　沈川心里微微奇怪，但没多想，继续向前游了两三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他又没戴泳帽又没戴泳镜游的什么泳！

　　他在深水区的终点停下来，反身去看。
　　果然！那个男生已经不见了，只剩他刚刚所在的水面还有一点荡漾的水波。

　　沈川大口吸了一口气，一蹬池壁，赶忙朝那个位置游过去。

　　这旱鸭子不会溺水或者抽筋了吧！

　　手臂划开水波，沈川在临近的地方抬头换了最后一口气，然后身体向下倾斜，把整个人彻底扎在水面之下。
　　等看到了那个人，他又不由得一愣，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做，只是在水中与他对视。

　　那人发丝飘动着，居然在水下睁着眼睛，看到他时似乎也是同样的震惊，嘴唇轻启开了一条缝。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暂停了，沈川觉得那几秒过得非常漫长。

　　对方大约是想说话的，他想。
　　可水中不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才作罢了。

　　他就这样看着对方完全浸泡在水中的这张脸，在蓝色瓷砖和水光的反射下显得苍白易碎，连眼珠子都漂亮得像他小学收藏的玻璃珠，瞳孔的颜色在水下有些浅淡。

　　他眼睛不会痛吗？

　　下一秒，他看到眼前人鼻翼轻微翕动，他意识到那是个下意识要呼吸的表现。
　　别！
　　他抬手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等他终于结结实实地抓住对方时，他已经很剧烈地呛咳起来，可越咳吸入的水就越多。

　　沈川用最快的反应做出了行动，他单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手掌撑着他的腰腹，另一只手拼命向下拨水，同时向上努力去够岸边。
　　但他终究没有救人经验，虽然怀里的男生并不是案例中胡乱挣扎的反面教材，但沈川重复动作没几下力气就耗费得差不多，甚至自己都呛了口水。

　　他之前没觉得泳池的水有这么深啊。

　　他挺着身，在扑水的间隙终于呼吸到一口空气，却很快又不受控制地沉下去。另一个人痛苦的呛水声近在耳边，沈川一咬牙，右手终于在这种时刻摸到了岸沿。
　　他手指失力，没抓稳！

　　眼看又要掉下去，一只强壮的属于成年人的手臂扣住了他的手腕。

　　“咳咳！咳！”
　　“我靠川哥你没事吧！”
　　“吓死我了，那人什么时候掉下去的？你也太猛了……”

　　周围人的惊呼声这时候才一点点涌入脑海，沈川扶着墙壁剧烈咳嗽，半天才觉得好点了，去看那个被他救上来的男生。
　　体育老师给他做了急救，现在正扶着他往外吐水。

　　人有意识了，体育老师终于开始发飙：“干嘛呢干嘛呢！一个个的不要命了！我是不是说过老师没来不许下水？别以为自己会游两下就不得了了，能当英雄了，我告诉你！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他扶着的男生脸色苍白，皱着眉边咳边说：“……对不起老，咳咳！咳……对不起老师，我咳咳，我知道错了……”

　　老师有气想发也噎着了，轻轻拍他的背，狠狠瞪了一眼沈川，对他旁边的几个男生说：“你们几个，把他送医务室去，其他人接着上课。”
　　“好的老师。”

　　沈川不占理，瘪着嘴低头忏悔状，忽然感到那个他救上来的男生似乎投来一束目光，他诧异地抬头看他，对方却又转开了视线。
　　他有点怔，觉得那张脸好像更苍白了。
　　于是他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张了口。

　　“老师我送他去吧。”
　　那个男生闻声朝他这边看，兴许是错觉吧，他脸色明明还是一样的白，沈川却觉得他微微松了口气，僵硬的神情见缓。

　　沈川在老师怀疑的目光下百般保证自己没事了，才得到了许可。

　　他在男生面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我背你。”

　　出了游泳馆，外面就是耀眼灿烂的日光。夏天末尾的炎热还没彻底散去，太阳高高悬挂在头顶，把他们刚刚被水浸透濒死虚弱的身体照得暖融融的，让人有种新生的错觉。
　　沈川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趴在他颈侧的脑袋这时候开口说：“我叫梁窗。”
　　“啊。”

　　梁窗以为他没听清，“桥梁的梁，窗口的窗。”
　　“啊你在介绍自己啊，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沈川，三点水的沈，川流不息的川。”

　　这个时间点的大家都在上课，因此校园里没什么人，就他们两个在慢慢地走过有阳光碎片的绿色树荫，没有树荫挡着的水泥地就被照得发白。

　　“你真是吓了我一跳，还好咱们都没事。不过你以后还要上游泳课吗，会不会有心理阴影很害怕呀？”
　　梁窗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你是和朋友一起选的游泳吗？有没有上其他课的朋友，你去找他们。”
　　“我没有朋友，我是从别的地方考过来的，第一次来这个城市。”

　　沈川又轻轻啊了一声，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从他肩膀搭下来的两只手臂似乎稍稍收紧了点。

　　很久很久的沉默后，沈川说：“那你跟我一起吧，反正我朋友多，我们一起玩。”
　　身后的人半天才应声：“好。”

　　沈川高兴起来，轻快地背着他走，眼看前面拐个弯就要到医务室了。

　　“……那万一你的朋友们不想跟我一起呢？毕竟他们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所以这很正常。要不还是算了吧。”
　　“不会，怎么可能？”沈川奇怪地反问，下意识偏头去看他，看到一双近在咫尺的平静眼睛。

　　脑海中忽然闪过水中的对视。
　　漂亮的玻璃弹珠。

　　他匆匆收回目光，嘴里磕巴了一下，才拿梁窗的话去堵他，“不管他们拿不拿你当朋友，我都拿你当朋友不就好了！今天以后，我们可是超越生死的交情，命都绑在一起了好不好？”
　　他想着看过的武侠小说，给自己想高兴了。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咱都差点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好嘛！”

　　“那我们是朋友？”
　　两颗心脏隔着两具肉|体，都跳得格外的快。

　　“当然了。”沈川说。

　　“一辈子的朋友？”
　　“一辈子的朋友。”

　　“如果你哪天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沈川打断他，“不会的。”
　　“我说如果，”梁窗还是继续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依旧依旧还会是你的朋友。”

　　沈川被他绕得有点没懂，但也很干脆地答应下，把他背进了医务室。
　　在医务室老师给梁窗做检查时，他才想起来问这个第一天认识就决定要做一辈子朋友的人，“你是哪个班的？”

　　得到回答后，他不太熟悉地念梁窗的名字，“你是重点班的呀，好厉害。”
　　“第一次月考后还会因为成绩调班，我还有机会！”沈川打完气，又很快给自己泄气，“唉，可是你们重点班很难进的，而且进去之后每次考试还会搞末位淘汰，说不定哪天又给我扔回我们平行班来……”

　　没成想，他说着说着居然第一次看到梁窗嘴角微微动了下，流露出高兴的神色。
　　梁窗说：“会有机会的。”

　　.
　　梁窗高高兴兴地吃了点东西，忽然起身走到二楼半露天的私汤，哗啦啦又开始放水。
　　“你等我一下。”

　　水流很快充满了整个池子，梁窗又一次脱掉睡袍，缓慢地迈步踏进去，沈川果然又皱起眉头，露出担心还有点害怕的表情。
　　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腰身，最后只在外面留出了一个脑袋。

　　相比梁窗平静又愉悦的神情，沈川已经堪称恐惧了，他想到高一那年扑腾的水花，想到前几天几次看到梁窗沉入水中的安静面庞……
　　他有点慌张地问：“你要干什么？”

　　梁窗放松身体，脑袋往后仰，沈川努力忍住自己想要上前的冲动，下一秒，他看见梁窗的双腿渐渐上浮，最后整个人都漂了起来。他几乎是躺在了水面上。
　　沈川愣住了，很是意外。

　　这是水性很好的人才会有的放松姿态。

　　“沈川，我确实不算完全了解你，但你其实也一样，你也并不完全了解我。”
　　梁窗轻轻拨动身体两侧温热的水波，“我一点也不怕水，相反，我很喜欢。”

　　沈川不由喃喃：“怎么会……”
　　“你以为那天晚上我是刻意沉入浴缸里，想要引起你的注意。我承认，第二次时我确实这样想，但第一次不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你在我身边。”

　　梁窗在他的注视下坐起来，背靠池壁挠了下脸，“我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可能会招你讨厌，但我想，如果我算喜欢你的的话，是该毫无保留的。”
　　他抬眼观察沈川的神色，“这是我……最大最大的一个秘密了。”
　　沈川在他身侧的岸边坐下来，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扯过他脖子上的那枚戒指无意识地把玩。

　　“我的游泳是在乡下的小河里学会的，那时候我父母还没离婚，但已经常常争吵，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会被送到乡下的姥姥家。”
　　“你父母离婚了？”沈川脱口就问，话出口又觉得自己其实不该问。
　　看来梁窗说的没错，他并不完全了解他。认识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梁窗的家庭情况。

　　沈川恍然意识到，从高中到工作，梁窗除了过年时因为要返乡会提起家人，其余时候其实都只口不提，而他也从最开始觉得不好问不合适问，慢慢变成了忽略不过问。
　　他心里一沉，去看近在咫尺的梁窗，忽然觉得两人其实隔得特别远。

　　梁窗没什么反应，很自如地嗯了一声，“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在吵了，我小学快毕业才离的婚，不过还好，那会我已经长大了。后来就在我爸那边上的初中，他有了新家庭，所以我奶奶管我多一些，再后来我就考到这边遇见你了。”
　　他在沈川复杂心情的目光下很平静地做了总结，“其实还不错。”

　　还不错吗？小学就已经长大了的还不错吗？
　　梁窗等于没有童年……

　　“你表情别这么难看好不好，好像我的人生多悲惨似的。”梁窗笑了一下，很刻意地缓和气氛，“我们做记者的见过多少真正的可怜人，他们比我惨多了，他们都没说什么……”
　　“一样的。”

　　梁窗一顿，看到沈川还是那副心疼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很认真地重复：“都是一样的。”

　　“不是非得到达某种标准的极点才配说自己惨，不然就连难过悲伤的资格都没有，不是这样的。难道只有这世上最惨最可怜的那一个人才可以倾诉痛苦，毫无负担地掉眼泪吗？不是的梁窗，不是这样的。”
　　“你当然可以坚强，你很勇敢你很棒，从前不管怎么样你都一个人走过来了，但你也要允许我的心疼。”

　　“因为我不是别人，我喜欢你啊。”

　　梁窗发现他的眼眶先自己一步红了，沈川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
　　他不适应地逃开了视线，感觉心脏的位置暖暖地扩开了温度。

　　他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其实他感觉自己还没说什么呢，这些只是轻描淡写。

　　沈川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当然心疼你，不管再小的事只要发生在你身上我都会难受，我管别人怎么说我矫情有病，我对我喜欢的人多一份偏爱怎么了。”

　　梁窗在月光下有点愣地默默瞧他。

　　他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确信。

　　这个人爱他。
　　爱得不得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