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后的第四天》之国

15、同性恋 “谢谢，但

　　“好冷好冷好冷！”卫光耀搓着手走进酒店大厅，“这天说黑就黑，还好我们没走太远。怎么说，梁窗，先吃饭还是先泡汤？”
　　梁窗还不太饿，“你饿吗？不饿的话过会再吃。”
　　“行，直接不吃最后吃宵夜也行。”

　　两人一前一后，又各自踩着平衡车去了后面的园区。

　　“先生，先生？登记在这边。”
　　付远的目光终于从两人背影消失的位置收回来，“一起的。”
　　前台还想说话，付远抬手打断了她，拿起手机给她看了什么，后者就立马会意地笑了笑，很乐意地说：“好的先生，那我帮您登记一下。”

　　.
　　卫光耀叫梁窗在他们两栋之间的公共露天汤池见，说了一天的话都不嫌多，非说晚上还要跟他敞开心扉，深情夜聊。梁窗还在疑惑公共汤池要怎么敞开心扉，结果等他终于收拾好，披着浴巾站在温泉边上时，却只见到了卫光耀一个人。
　　卫光耀早早下了水，已经张开双臂开始享受，见到他咧嘴一笑：“我把后面这一片包场了。”

　　梁窗：“。”
　　他早该猜到的。

　　沈川目测了下汤泉池水的深度，又反复观察几次梁窗的表情，看他挺正常的，才放下心。
　　这种深度应该没事。

　　等梁窗缓缓下水，慢慢坐定，装了一天钱多的没处花傻小子的卫光耀才终于坦白，其实禾母沟温泉酒店就是他爸投资建的。

　　梁窗露出释然的微笑。
　　……还不如钱多的没处花呢。

　　他和卫光耀坐在温泉池里，他背靠池壁，肩膀以下全部没在水里，卫光耀还是那副大剌剌的样子，也不嫌冷。沈川本来也打算坐进池子里，反正也没什么影响，可他看看卫光耀和梁窗光溜溜的两条身子，自己却还穿着脱不掉的棺内那套西装。

　　穿着西装泡温泉吗，有点意思。

　　要是还像之前一样梁窗看不到他倒还好，如今两人面面相觑，怎么看怎么诡异。

　　于是沈川在温泉池里待了没几秒，就自觉又干脆地起身，紧挨着梁窗坐在了池边，只耷拉下来两条腿。为了显得更和谐，他甚至挽上了裤腿。

　　此时此刻真的坐在同一池水里，卫光耀倒没话说了，摸摸鼻子盯着满池子的玫瑰花瓣开始沉思。

　　这池水本来是中药汤泉，可刚刚酒店的工作人员忽然莫名其妙笑嘻嘻地端了两盆花瓣加了进去。
　　他问干什么，对方就说美容养颜，临走之前还装模作样比划着封了下自己的嘴巴，“我懂，我懂。”
　　卫光耀跳进黄河也没用，问：“你懂什么？”
　　女员工鞠躬告辞，笑眯了眼：“小卫总，我不会跟卫总汇报的。”

　　最后连梁窗也变了神色，张着嘴不可思议问他：“你常把你的——真爱往这带啊？”
　　“没有。”卫光耀神色灰暗，百口莫辩，“我才回国，温泉酒店才开业不久好吗？”
　　他默默道：“我只是风评差……”

　　这下好了，敞开心扉宽慰朋友的夜聊还没开始就被两盆子玫瑰花瓣毁了。卫光耀有点烦躁，哪哪都觉得不痛快，但又不想迁怒别人，于是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你跟沈川是怎么认识的？”梁窗难得主动找了话题，“为什么就决定做朋友了呢？”
　　卫光耀很快接了茬，情绪也调整回来，先没回答，而是微微拉远距离，弯起嘴角打量梁窗：“你跟沈川是高中同学，对吧？”
　　梁窗有点奇怪，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对。”

　　“我认识沈川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你的存在，只是他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卫光耀歪着头开始回忆，“那是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夏天。”

　　沈川垂下的双腿在水中晃动着，没掀起一丝波纹。

　　他和卫光耀是大学舍友，但在大一的夏天前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卫光耀这个大少爷一入学就宣布他不住校，宿舍的床位只是交钱留着放东西，水费电费空调费他都照交，但希望别人不要乱动他的东西。

　　夏天总是多暴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那天沈川本来在图书馆学习，下午想走时雨已经大到来不及了。
　　他没带伞，站在图书馆大门口发了会呆，看屋檐的水珠哗啦啦线似的砸下来，在水泥地面的水洼荡出一圈圈波纹。
　　沈川低头正看得入神，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愤怒的暴喝。

　　“你去啊！老子就是同性恋就是gay怎么了！凭什么我要怕，怕的不该是你吗？”

　　沈川抬头一看，眼前的校园广场有两个人正在推拉纠缠，是卫光耀和另一个舍友。
　　这番话中的某些字眼刺中了他，他一手挡在头顶，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那个舍友偷用卫光耀的私人物品，却意外翻出了他和其他男生的亲密照，不止一张，但内容都大差不差，两人在接吻。他大受震撼，震惊之外居然想着拿照片勒索敲诈卫光耀。
　　可他没想到阴柔好说话的卫光耀根本不是好拿捏的性子，不但不怕，甚至有种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的劲头，就敢毫不顾忌地在广场大喊。

　　“你是怕我亲你还是怕我干你啊，说话。”卫光耀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他。
　　“反正、反正你要是不给我钱，我一会就把照片发给老师！我我我发到校园墙，我看你怎么活。”

　　卫光耀作势在兜里掏东西，满脸钉子晃得吓人，“你最好真的能做到，不然今晚我就趁你睡着给你打麻药，徒手给你把环上了！你后半生就只能抱着电子女友意｜淫，说什么也再起不能……”
　　“那我告诉你爸！我想办法让你爸知道他儿子是个被男的搞的同性恋，到时候你看你还敢吗！”

　　卫光耀这次愣住了，手上动作一停，舍友注意到他的变化，得逞地笑起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啊。”

　　“那你呢，你怕吗？”
　　两人都意外地转过头看突然出现的第三人，沈川晃晃手里的手机，“我已经录像取证，敲诈勒索，你犯罪了。是同性恋要蹲监狱还是敲诈犯，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沈川靠什么也没录的手机狐假虎威吓退了对方，三个被雨淋透的水鬼纠缠半天，事情总算勉强结束了。

　　卫光耀阴沉着脸走了和舍友相反的方向，回头却发现沈川一直跟着他，他烦得要命，张口就骂：“滚啊！”
　　沈川却不依不饶：“我有事要问你。”

　　“问什么！我是同性恋，我会传染，你离我远点！”
　　沈川很认真地说：“我也有病。”
　　卫光耀：“？”

　　“我当时心想这货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在这里没事找事？后来才知道他居然是认真的，逗死了。”
　　卫光耀边舀水玩花瓣边讲述，“我在雨里躲他，他也不管，在雨里追着我问了好多问题。问同性恋到底是不是病？是病的话能治吗？要怎么治？不想治怎么办……”

　　他每说一句，梁窗就心疼一分，他知道沈川问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又想起了日记本上一行行的“我怎么办”。
　　他悄悄去看沈川，对方回避了视线。

　　“后来他就说到了你，梁窗。”

　　“他讲自己怎么喜欢你，怎么不敢告诉你，最后大学各自去了不同城市，至此好像感情越来越淡了。”
　　“他没有不再喜欢你，但他也只能渐渐地开解自己，把你当作一个心结。不想去学着解开，倒想学着怎么保护，用他心脏温热的软肉包裹起来，当做一个埋藏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以为你们的人生轨迹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交，你也永远不会再知道他的喜欢。结果——”卫光耀话锋一转，掀起眼皮看他，“毕业工作两三年后，你回到了这个城市，还主动来找了他。”

　　“你们重归于好，日渐亲密，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早都在一起了。”

　　“因为沈川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们都看得出来。”

　　卫光耀话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多了，而且主题偏离。
　　他偏头看看梁窗，后者不知道在想什么，垂头不说话，神色平静，手指在慢吞吞拨动水面。
　　反正不是在高兴。

　　不是说好要让梁窗走出来吗……现在算怎么回事，越说越回去了！

　　他话很突兀地转了弯，刻意笑起来像以为自己在装傻的派大星。
　　“哈哈哈但是这些都是过去式了，人还是要向前看，你说是吧！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过两天给你介绍相亲，男女都行，绝对保质保量。”

　　梁窗惊奇地看他，沈川终于抬头，不可思议地一声：“啊？”

　　卫光耀感觉嘴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七拐八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胡说八道，有话就说。

　　沈川听他说着，脸上下意识的惊讶渐渐归于平静，反去观察梁窗的表情，却看不出来什么。很快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悻悻收回目光。
　　他一只鬼，难道还要做活人的主吗？

　　梁窗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他才三十二岁，将来在人间的时间绝对会超过有他陪伴的岁月，他离开之后更会渐渐淡去存在，成为梁窗过去中微不足道的几分之几。
　　他是希望梁窗有什么寄托的，不然未来的漫长时日里他一个人……难道自己就会好受吗？

　　绝对不会的。

　　他知道梁窗是多好的人，他知道他值得多好多多多深刻的爱。

　　沈川搭在岸边的手忽然被温柔地牵住了。
　　他错愕地抬头，发现是梁窗的右臂伸出了水面，握住了他的。拇指似乎无意识地在他骨节处的戒指上摩挲两下，却足以让他纷乱的心神宁静下来。

　　“未来会怎样，我的确不确定。”梁窗开口说，“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我觉得不需要逃避。”

　　“人们似乎总要下意识回避不好的时刻。不能浪费时间去难过、去痛苦，不能留时间后悔，必须马上从泥沼里爬出来，迈向光辉明亮的新陆地，说这才叫勇敢。但我觉得没必要。”
　　“遗憾就遗憾，懊悔就懊悔，这就是属于这些时刻的时间。我没有沉溺幻想无法自拔，被错过的过去拉拽得无法呼吸，那这就是正常的、合理的，是属于过往的安可时间。”

　　“谢谢你，卫光耀。”
　　“但目前我忘不掉沈川，也不打算忘掉他，更不想逼自己把他彻底赶出我的生活。”
　　“我做不到的。我也不想这样做。”

　　卫光耀怔怔地盯着他看，有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他很刻意地活动肩膀，试图摆脱这种难捱的沉闷感觉。

　　“你觉得这里温泉怎么样？”
　　“挺好的。”
　　“那行。”
　　“……”

　　“其实我跟沈川之前一起来泡过这一片的温泉，那时候还没这个酒店，我们家也还没关注这边。那会就觉得这里环境不错，沈川在旁边感叹，要是能跟你来一次就好了。”
　　“我说来呗，别光想啊，想跟你一起就叫你一起呗。”
　　“沈川说不行。他说看风景吧你总没时间，整天把自己困在城市的三点一线里，忙完这个就是忙那个。泡温泉更不行，他说你怕水，高中第一次见面就是你差点溺水，他救你上来的。”

　　梁窗想起他口中的这件事，神色微妙地发生变化，嘴巴翕动，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嘴角形成一个难以明说的弧度。
　　卫光耀没注意，还在自顾自地说：“但我今天看你在温泉里，看着也不像怕水的样子呀。”

　　梁窗僵笑着迎接他的打量，有点难以启齿。

　　“这种浅一点的水你是不是不怕？”
　　“其实吧——”

　　他话没说完，一道身影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你们好啊。”

　　付远也是赤条条只穿了泳裤，走到卫光耀身后蹲下来，手臂亲昵地揽过他，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
　　“没有打扰到你们吧？”他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