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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病 “你这样, ...

  •   沈川眼睛迅速地红了,半天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一句:“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你。”

      随后立即转身进房间,翻出了自己最常用的登山包。梁窗追上去,靠在房门上看他拼命地往包里塞东西,毫无章法,塞得乱七八糟。有时候还把梁窗的东西错塞进去,反复好几次,然后被他骂着掏出来愤怒地丢在地上。
      “摔坏了找我赔钱!”

      方才压抑的对峙结束,梁窗后知后觉心脏紧缩着发酸,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完狠话的心里居然并不快活。

      他没有处理类似事情的经验,三十二年的人生完全可以简单干脆分为两半——遇见沈川前,和遇见沈川后。

      遇见沈川前他的人生被各种各样的争吵和混乱包围,但多数是旁观者,偶尔才会被拉扯进战局,成为父母关于爱与不爱争吵的又一论据。
      他习惯了抿紧嘴巴沉默,起码这样战火不会扩散蔓延。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丧失了感觉。

      可能跟他太长时间压抑自己的表达与感知有关,他的身体习惯了,为保护自己帮他树立起了屏障。他于是没有了情绪,不愤怒,不难过,只是觉得万事万物与己无关,每天麻木地做着不知道为了什么的事情。

      那时候他没有朋友,但应该有一两个玩伴,有时候他们会来找他玩。后来小学转学离开那天,那两个小不点追着大巴车隔着车窗骂他。
      骂他是叛徒,骂他一声招呼也不打,骂他不把他们当朋友。

      梁窗探出头去看,他们俩眼泪鼻涕满脸地流,扯着嗓子嚎得很难听。
      他内心毫无波动地想,他们是朋友吗?

      再后来他们之间的记忆很快淡去,也没有再见面,梁窗也毫无情感变化。

      他想自己是不是病了,可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病。于是他又想,他应该是死了,他听说人死后就是这样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应该是这样的,梁窗肯定自己。他死了,但是老天爷没发现,所以这具身体的壳子才得以偷偷在世上机械地运作。

      直到后来十六岁遇到沈川他才死而复生,心脏开始跳动,感觉开始复苏。

      梁窗下意识地把仅有的绝交经验往此时此刻套,可他忘了,认识沈川后他现在是个活人了,分开之后并不会毫无感觉。
      老实地说,他现在甚至很痛苦,心脏好像要炸开,胃也不舒服。

      他看着沈川在眼前走来走去地收拾东西,几次身体本能地想要张口,却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嘴又闭上了。

      梁窗打算反悔一次,长久的安定让他有点不想搬家了。
      他试探地问:“我们是不是不能做朋友了,沈川?”

      沈川的后脑勺发出一声愤怒的暴喝:“滚!”
      “哦……”

      梁窗感到躯干四肢开始发麻,这几年回归的感知好像又一点点流走了。
      他默默看着沈川摔门离开,没想到那会是他们活着时的最后一面。

      .
      门关上了,梁窗和沈川一前一后踏进家门。

      终于重新回到这个熟悉的空间,沈川不由下意识触碰入户门的矮柜和墙壁。他又能碰到东西了,这让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感到安心和自在。
      目前来看,他只在梁窗的梦境和他们共同的家里不受限制,除此之外,只有梁窗正在接触的东西他有几率碰到,还是在极偶尔的情况下。

      死都死了,这也不错了。

      他去烧了热水,进厨房拿出蜂蜜罐,往玻璃杯里挖了一大勺。回头一看,梁窗一直跟着他。
      好像受五步距离限制的是他一样。

      “我喜欢你。”
      沈川的动作顿住了,他只是偏头看了一眼,撞上梁窗视线的瞬间对方就飞快说。

      他还不适应,后知后觉这跟梁窗早上的承诺有关。

      好烦。

      他收好蜂蜜罐,魂魄绕过对方去客厅接水,“别挡着我。宿醉、吹冷风,你坐着歇会吧,当我没发现你不舒服?你自己感觉不到么。”
      “哦。”

      梁窗还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但这次在对方接水瞪他的时候在最近的沙发位置坐下了,近乎神奇地盯着眼前失而复得的鬼魂搅拌玻璃杯里的蜂蜜。
      两人把话摊开后,还没有这样毫不掩饰地在家里面对面生活过。

      他盯着对方正在搅拌勺子的修长手指看。

      好神奇。
      就好像沈川还活着一样。

      他是想过和沈川分开之后两人彻底断联,所以才说了那样的狠话。但那个前提建立在对方仍在这个世界另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好好生活……而不是年纪轻轻这样戛然而止地死掉。

      哪怕死掉的是他也行啊。凭什么是沈川呢,好不公平。
      他的生命那么灿烂,热腾腾的。

      梁窗从沈川手里接过蜂蜜水,搅拌两下,张口就要喝。
      “烫!”沈川皱着眉急声说。
      于是杯子又被没收了,两人沉默着,梁窗继续盯他不时搅拌、舀起吹气的手指。

      得知沈川死亡的消息的头几天,他近乎麻木地没什么感觉,身体按部就班地完成设置的每日程序,起床、吃饭、睡觉……直到第四天。

      那些既定的步骤失效了,梁窗被迫跳出循环做不一样的事。
      因为那天是沈川的葬礼。

      他空荡荡的身体重新被外界的声音和画面充盈,桩桩件件都在推着他往前走,清楚明白地告诉他——沈川死了。

      沈川死了,梁窗。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折磨自己而剥离的感官又复苏了。上次是因为沈川的出现,这次是因为他的死亡。

      梁窗迟来地感到窒息,眼泪先于情绪不受控地往外流,好像只是尸体内的蛆虫碎裂的汁水。

      他发现自己离不开沈川。
      管什么友情爱情、家人朋友,他都离不开。

      “我喜欢你。”梁窗脱口又道。
      沈川一顿,把蜂蜜水递给他,“不太烫了,喝吧。”

      “我喜欢你沈川。刚才你突然消失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躯壳发抖,四肢都没了力气。我好害怕,我怕你又不见了。等到你终于出现,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跳又开始了,这次是因为高兴,我感觉浑身温温热热,被你存在的空间泡得发软。”
      梁窗目光诚恳到有些虔诚了,他仰头问:“你去哪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大师的话灵验了,你要魂飞魄散了?”

      “你先喝水。”
      等到梁窗终于开始大口大口喝起来,沈川才说话:“我刚刚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突然感觉——”

      他目光落在迅速喝完蜂蜜水抬头认真盯着自己看的梁窗脸上,对方眼神有种发痴的亮。于是他咽了口唾沫,把关于痛苦不适的描述卡回去。

      “感觉像回到了死亡那一瞬间,被各种混乱包裹拉拽,然后被拉进了漆黑的混沌,但模模糊糊还能看见你,只是无法回应。再过了会就出来了。”

      梁窗抓起他的手掌查看,没有发现虚化的消散迹象,才算松了口气。
      “是跟执念有关吗。”他皱眉思考昨天大师的话,在自己太阳穴自责地砸了两拳,“对不起,都是我害的。我会快点搞清楚我的执念是什么,然后放你走的。”

      “哎,你!大师只是说一般来讲限制跟限制者的执念有关,但她不是也说不确定吗?”沈川上前制住他的手腕,因而把梁窗脸上不正常的潮红看得更清楚了。
      他表情严肃起来,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沈川迷茫一瞬,骂了一句。忘了他现在是鬼了。

      他把对方手里的玻璃杯放到安全位置,快速找到药箱拿出体温计,掀起梁窗衣服下摆塞至腋窝,开始量体温。掐时间的过程中,梁窗还是睁着迷蒙的眼睛,不时就来一句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沈川,哪怕和你就这么坐在一起,我都觉得好高兴。”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喜欢你。所以我应该是真的喜欢你吧。”

      “我真的害怕你再离开,但是执念解开后你总归是要走的,不然会魂飞魄散。那你就走吧,不过走之前要跟我说一声。”

      “我现在心脏跳得好快,不信你试……这是喜欢吧?”

      沈川把手从他胸口抽出来,刚好时间到了,他一看体温计,果然发了低烧。
      “什么喜不喜欢,你心跳得快昨晚是因为酒精,今天是病了好吗!”

      他找出生前自己常备的退烧药给梁窗服下,对方死活不肯动,抱着沈川胳膊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前还迷迷糊糊嘟囔着:“……是病了……很早以前就死了……”

      沈川梗着胳膊没抽出来,愈加烦躁。
      一部分是因为听见喜欢的人张口闭口喜欢,他心里确实很受用,本能先于理智地安抚心情,可越安抚,后来冒头的理智就让他越烦躁。

      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梁窗的“我喜欢你”并不明确。
      他明显是先抛出众望所归的结论,然后列出自己能感觉到的条件,把喜欢的判定交给别人,自己却从不确认。

      这算什么喜欢?
      他自己都不能确定的算什么喜欢?

      沈川偏头看身侧人睡熟了的侧脸,越看越可恨,却也越看越喜欢。于是可恨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我现在知道了,我觉得很恶心。”

      梁窗曾说过的话从心底翻搅出来,沈川一怔,稍加缓和的情绪僵在脸上。
      这段记忆是那么清晰,他还记得这张嘴巴说完这句话后抿起的弧度,垂下的眼睫,以及复杂难辨的神色。

      恶心。

      你恶心吗。

      昨夜梦里的画面忽然重新浮现,对方扣住自己脑袋主动挺身吻上来的嘴唇、相碰的鼻尖、平静的漂亮眼睛……

      沈川思绪忽然止住了。
      不对。

      他的记忆一点点倒退,退回到自己俯身下去亲吻睡梦中对方的那一瞬间。

      然后又跳出梦境回到现实,倒退到两人对峙争吵彻底捅破一切的那个黄昏。

      他自己冰冷的质问:“你知道吗,你作何感想?”
      梁窗偏过的脑袋:“我现在知道了……”

      沈川呼吸一滞。
      他撒谎了。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梁窗沉静的睡颜。

      那个晚上他自以为隐秘的亲吻,在心里翻炒折磨长久的短暂相触,另一个人竟然是一直都知道的?
      不然他怎么会做细节那么清晰的梦?怎么会将醉酒后的亲吻节点对应得那么精确?

      沈川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

      这个人早早对他的喜欢心知肚明,却装傻一言不发……

      甚至在最后他无可奈何抖出这件事时……依旧假装不知情,还说了那么狠的话……反过来扎他的心脏。

      他咬牙狠狠地问:“梁窗你图什么呢。”

      “你这样,才真的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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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般隔日早上9:00更新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