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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三章 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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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僧接手之后,谢春风没有再管无情那一头的事情。
追查情报的事情有申主管接手,劝降无情则交给萧寒僧,她再行插手,反倒是对同僚的不信重。何况,她亦有她的许多工作要做。
——譬如说,有许多种毒药,仍旧只能由她来配。
谢春风行走江湖时,往往由身边护卫出手伤人或杀人,不然便是挂出阎罗榜。除了蝙蝠岛那等迫不得已的情况,她很少用毒伤人或杀人。她配的毒药,只是悄悄地流传在明教势力之间,被拿来防身或者复仇。大战在即,天下明教势力调动起来,需要极大量的各类药物,这也是军备的一部分,其重要性并不比弓矢刀剑稍弱。
伤药和寻常毒药有医舍调配,早已囤储了大量药品,谢春风此时着手做的只是其中最关键、最珍惜的一小批,但仍旧不是个小数目。她只留了穆英秀为助手,专心一意地埋首于各色药材当中,不知不觉旬月将过,直至医室的门被敲响。
飞仙岛中尽人皆知,谢春风用来配药的医室是万不可轻易进入的,若是时机不对,很容易便不小心中了什么毒。穆英秀一时也不开门,只隔着门问:“是谁?”
外间人道:“白云城叶澜。”
穆英秀道:“若是白云城之事,又或教中事务,请禀叶城主。”
叶澜道:“是明教张教主已出关了,因此特来告知岚君。”
谢春风心中欢悦地一跳,手中端着的药匙却不敢洒出分毫。她遥遥应道:“我知晓了。请阁下回禀,待我梳洗盥沐,再去见过教主。”
叶澜领命而去。穆英秀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跳过来,蒙面的布巾下眉眼弯弯,笑道:“谢师!你不高兴么?”
谢春风笑道:“自然高兴,可我也不能带着一身药去见他。你再不去盯着火,小心将药粉烤焦了。”
穆英秀道:“才烤了多久!谢师太小看我了,我有分寸的。”仍旧乖乖转身去看烛火烘着的药材了。
也难怪穆英秀看起来倒比谢春风高兴:张致毕竟是岛上许多明教子弟听着长大的英雄传奇。
在二十年前的清剿时,张致仅为明教锐金旗旗主。其实,他有张无忌传下种种高强武功在身,单论武功,早已远远胜过教中余人,只是他性情淡泊,不爱争斗,只是凭着武功之强与先祖余荫,实在推辞不过,做上了五行旗主,也并无更进一步的打算。
而后朝廷忽地翻脸清剿。当时的明教教主和左右光明使均为朝中高官,当先反目背叛,唯恐表忠心的姿态不够坚定,下起手来倒比外人更狠绝。圣女又一时不能援手,明教上下令不能行,信不能至,各地分舵自顾不暇,立时成为一盘散沙,虽然有着极大的势力,却一时难以还击。
幸而张致同另外几位旗主紧急联络各地,通传消息,叫一些分舵在官府动手前早有防备,救下了何止千万人性命。而后,他又亲率锐金旗精锐,奔走相援,组织营救,将惊慌失措的教众重新组织成一股势力,协助各地分舵或者改换身份,迁往异地,或者遁逃海外。也是张致与叶孤芳一力相陈,才说动了当时初继城主的叶孤城,允准飞仙岛收容明教伤残。
正因如此功绩,众人在危难之际,便推举他做了江湖明教的新任教主。
然而,张致当日身受重伤,拖延太久,病入肺腑,常年闭关疗伤,极少插手教中事务。平日里教中大事,一开始由五行旗主商议,后来推举出新的三名护教法王,便多交由剑君、岚君和花君共同表决。
张致毕竟功绩极高、威望甚重,活下来的教众十之七八承了他的情,一开始,纵使极少露面,他声望仍旧不衰。但二十年过去,教中新的一辈年轻人成长起来,只知三法王而不知教主,便多少有些人心浮动。他这一年闭关这样久,正是为了在举事之前尽量调养身体、稳住伤势,便于各方行走。
谢春风压着穆英秀好好地配完了最后一服药,仔细熏香沐浴。配过了这样多的药,她们的浴桶里也要放上十七八种解毒的药材,确保将身上沾染的毒性尽数洗去。换下来的衣服要泡入药水当中,头发要完全浸透再擦干,乃至面容唇齿,都要清洁干净。
这样一套下来,等到她终于走出自己的医室,可以赶赴城主府时,夜色已深。城中内外早已点起灯火,一些睡得较早的人家,灯火甚至已经熄了。
谢春风却一点也不担心,这个时间是否不便。
果然,当她进了屋的时候,她的父母仍在等她。
二十年间,她的模样大变了,张致却变得不那样多。他一袭青袍,蓄着短须,高大挺拔,神完气足,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知天命之年。父女俩每年的相处也不过寥寥数日,她年纪早就不小了,父亲看见她,仍像对待小女孩一般向她张开双臂。
于是谢春风配合地紧赶几步,向父亲怀中一扑,被接个正着,好像她还是五六岁的小姑娘。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父亲并不是未曾变老。他的头发显然染过,染得不太好,发根处还透着一点白发;他的面上多了细细的皱纹,也开始有些沧桑的痕迹。他大约只是刻意装扮过——这一身打扮,正是他当年拯救明教于将倾时的样貌。
以这样的模样去联络明教散布天下的据点,自然再合适不过。
“爹的伤怎么样了?”她问,抬手便按上张致的手腕。张致正欲缩手,被叶孤芳剜了一眼,只好一动不动地站定。谢春风将两只手腕都摸过,道:“动手是不妨碍了,但爹还是尽量避免受内伤的好,尤其是手太阳心经更要多加注意些。饮酒时记得预先服了解酒丸,不要喝醉……”
张致自己也研究过医术,却远不及她。直等到她念叨完,叶孤芳道:“来吧,一直等你吃饭呢。”
菜一直在蒸锅里热着,这顿饭却吃得很是安静。再聪明机巧的口才,在父母跟前便也自然失去本领。只有叶孤芳一左一右同他们两个人聊,但二人都瞧得分明,她脸上也渐生郁色。
可是,父女俩毕竟相处得太少了,哪怕他们的确曾是极温馨热闹的一家,如今也难以寻出来什么话来闲聊,不过问问天气,问问身体,彼此都是聪明人,这样的话自然说着没意思。要说起幼时的事呢,又不可避免地会提到早逝的姐姐和哥哥。
终于,没有别的好说,他们还是说起了教中的事。
夺权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正是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约战于紫禁之巅的日子。但要推动一个始终藏身各处的庞然大物滚滚运转起来,尚要耗费许多时日。风供奉测算出的第一个适合出航的日子在六月初,张致便会在那时立即带人回归中原,开始走动联络明教各方力量。叶孤城和世子则会乘坐第二批海船回到中原,叶孤城尚要演一场负伤的戏,骗过天下人。
他们几人走后,谢春风作为岚君,便会接手岛上的一应事务。飞仙岛上近万人,其中至少四千人可堪一战,或是拥有什么独门绝艺,或是可以作为精锐主力。这四千人将会分许多批离岛,在广南、福建一带的不同码头陆续登陆,化整为零地入京。谢春风押后,在七月随最后一批人离岛,而后日夜兼程,在八月十五前抵京。
夏季多有疾风暴雨,海上气象十分危险,也只有飞仙岛仗着风供奉百言百中的观天之能,能够行此险策,将前往中原的时间缩到最短,以求尽量降低事情暴露的可能。纵使如此,每一次发船仍旧需要慎之又慎,三人不知不觉聊得远了,忽听外面打更的梆子一响,才发觉夜色已深。
张致还要保重身体,应付日后的局面,不宜熬夜,谢春风于是停了话头,各去安歇。走在廊间,她终于忍不住道:“找个时候,我给爹重新染一染发吧。”
张致微笑道:“好啊。”
稍稍一顿,他又补充:“眼下这头发是你娘给我染的。”
谢春风做个鬼脸,将身一窜,溜进了自己房间。隔着门板,她听见父母轻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