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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章 师兄弟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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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风蓦地惊出一声讽刺的大笑。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她说,“原来你以为,是张家人想要篡夺皇位,于是才无从接受。——为什么?张家比如今的昏君还糟糕么?”
无情道:“飞仙岛、明教、南王。若要从中推举一名新帝,不是张家人,便是南王或南王世子,这已经是仅有的选择。然而,南王隐居避世,声望不显;张真人逝世已久,张家再无权望。无论新帝是谁,哪怕是圣女,也难以服众。即便你们真的刺杀皇帝,篡夺权位,也只会引得天下大乱,群雄逐鹿罢了。”
谢春风摇了摇头:“张家无人想当皇帝。南王也同样不想。”
无情淡淡道:“如今不知身份的明教教主,想来正是令尊吧?也只有这样的身份,能在人心涣散、一片混乱之时令四海教众服膺。你亦无疑是明教的核心……你的确是岚君,是么?”
谢春风点了点头。
无情带着一点嘲讽道:“至于圣女,虽然在朝中无甚实权,却名望日盛,颇受清流推崇。以诸位的权势地位,看不出来竟会是无心霸业的人。”
谢春风道:“如果张家要当皇帝,立国之时无疑是最好的时候。曾祖当年人望甚重,却再三推辞,心意甚决,他曾说起,当年甚至到了要他提着剑站在新帝身边,逼着众人服膺新帝的地步。所谓苍生剑可斩天子,便是太祖皇帝感此恩情,赐剑其名。如今圣女手中的苍生剑,便是开国时曾祖手中握过的那一把剑。你可知道,他为什么宁可做到这种地步,也不肯当皇帝?”
无情不答,这也不是个需要他来回答的问题。果然谢春风自行续道:“因为当皇帝固然可以获得太多,却要失去自我。无所不能的权力会扭曲一个人,扭曲他身边的人,以至于父子反目,骨肉相残。如果一个人不可避免地要日日惕厉,时时怀疑,就渐渐不会是从前的自己了。”
她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看起来像个不成型的苦笑。她道:“而曾祖觉得,无论当皇帝将会拥有多少好处,都不值得为之放弃自我。我们家里每一代,每一个人,都这样觉得。”
无情说道:“但你身为明教岚君时做的,难道不是类似的事情?”
“不止权力可以改变一个人。”谢春风答道,“仇恨也可以。”
无情微微地张了张口,好像要劝说,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自己同样在幼年时举家遭遇屠戮,大约他也很能明白仇恨的滋味,明白这样的经历无法轻飘飘地劝人放下。他说道:“为了明教当年的遭遇,你要将整个天下卷入战火,制造出无数个当年的明教吗?”
谢春风道:“你只是觉得,我们推举的新帝名不正言不顺,才会群雄四起。倘若我们当真能够推举一位新帝,仍旧继承正统,一统天下呢?”
“假的不会变成真的。”
“这话就说得太赌气了。在朝堂上,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给天下人一个借口,让他们愿意相信罢了。难道如今的皇帝,当真就继承了正统吗?他的皇位来得当真名正言顺吗?那他怎么会为了楚相玉的一封血书而如此紧张?”
“你们和连云寨有合作?”无情陡然问。他不等谢春风回答,一口气说下去:“原来如此,当年连云寨出事,是圣女早早告知了世叔,才有我及时赶到,后来又是圣女手下风闻使迎出百里,护送二师弟和李捕王入京……连云寨是不是向你们传过消息?你们手中有当年血书的复制品?那封下落不明的太后手谕,是否也在你们手中?又或者,你们根本是曾经与楚相玉合作,连云寨只不过是后继了楚相玉的事业?”
“成公子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不该让令师弟加入连云寨,也不该让戚少商进入六扇门呢?”谢春风问道。
无情的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他冷冷道:“连云寨虽然雄踞北地,只不过是绿林势力,戚白羽入军队、戚少商入六扇门,你们是打算插手军政?以当时白羽将军的征战范围,再加上连云寨的影响,秦凤路、永兴军路和河东路你们都可扰乱,但至关紧要的真定、河间二府却不是轻易可以插手的。况且,她如今离了军中,你们顶多只能扰乱边军,却还谈不上能掌握北方的什么地盘。至于南方,明教至多能掌控广南、福建,多是穷山恶水,难以养兵,凭借南王麾下地盘,如何与一整个中原相斗?”
“要怎么打,怎么赢,这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你还没有投效,便开始为我们操心了么?”
“凭借正面实力,你们毫无胜算。而若是行险刺杀,得手之后,你们也顶多能证明如今皇帝得位不正,无法据此反证你们便占据道义。如此刺杀,并不比从前许多次的刺杀更为高明。”
“恰恰相反,我们能据此证明如今那位昏君得位不正,便能证明,我们所要推举的新君,比他更加名正言顺。”谢春风悠悠地说。
“凭何为证?”
“你告诉我们你是以什么为造反的证据,我就告诉你,我们正名的证据。如何?”
无情道:“我已说了,无需证据,只要猜测便足够了。”
“只要一个猜测,便足够你把你的师兄丢在岛上,被我们当做叛徒抓起来吗?”谢春风问。
无情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人蓦地捅了他一刀。
“你肯定想要与他接头,却从没找到机会,更不可能把他从岛上带离。但你只要逃走,凭借你们的师兄弟关系,他仍旧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你宁可陷他于如此风险,也要离开,说明你一定有了非常确切的证据,这证据叫你觉得,宁可牺牲你自己和你师兄的性命,也得把情报尽快传回。”
无情已迅速地重整了脸色,冷笑道:“那恐怕你有得猜了。”
“如果你不说出来的话,最可疑的,就是你的萧师兄。”谢春风道。
无情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有个条件。——让我与萧师兄单独见面。既然他已投靠了你们的阵营,我告诉他,便等于是告诉了你们。”
谢春风失笑。
无情实在是昏迷了许久,于是他们之间的情报差距,被拉开得过于明显。她实在胜之不武,但是诱得无情终于主动提出了这件事,她还是有些想笑。
当然,这也未必称得上是胜利。因为无情本人,当然也极想促成这件事。他在考验:明教当真敢于这样信任萧寒僧吗?但凡他们的信任出现一丝裂隙,那么,至少无情等于是从他们这里撬动了,甚至或许是撬回了一枚得力的棋子。
——但,是的。明教当真信任他。
她说道:“萧先生,请进。”
萧寒僧从门外绕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模样与寻常不同了,仿佛他在竭力掩饰着自己跛行的步态。但无情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仍旧流露出至为深切的担忧和喜悦。萧寒僧的神情也是一般。好像他们这一刻已经完全抛下了彼此对立的立场,抛下了无情身为阶下囚的事实,只是单纯的一对久别多年的师兄弟,是失而复得的亲人重逢。萧寒僧一眼都不曾看谢春风,直直地向着无情走去,直至立在他的床边。
谢春风将脸转向墙壁。
她急促地眨眨眼,扯动嘴角,迅速地笑了几次,直到那从容的、柔和的、神采奕奕的笑意再次戴回她的脸上,令她看起来好像永远不会疲倦。静悄悄地,她退出了房间,为他们合上了门。
门外还立着世子,身边只带了两名白云城弟子护卫。他们在门外,只能听见里面最初的一言半语,紧接着无情和萧寒僧的声音都很快低了下去。谢春风用眼神示意屋内,问世子:是否打算进去?
世子含笑摇了摇头,于是几人沿着青石路向外行去。走得远了,世子方道:“交给萧寒僧吧,我信得过他。什么时候无情要见我了,再见不迟。”
谢春风笑道:“无情落到如此境地,能用的便无非是阳谋。只要殿下真心信重萧先生,便没什么不可解的了。”
世子佯恼道:“我有这样狭隘多疑么?休说萧先生,无情若是愿意效力,我自然也一般信任。”
谢春风挑眉问:“那么,诸葛神侯呢?”
世子苦笑一下,道:“诸葛神侯怕不是我能否信任他的问题,是他能否信任我的问题了。”
谢春风问:“殿下觉得,若有他两个徒弟在,能否劝得动诸葛神侯呢?”
世子沉吟许久,没有给出答案。
而这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答案。他们两个内心都相信,不管情势如何,诸葛神侯恐怕都会坚定地站在保卫当今皇帝的那一端。他太希望维持太平,宁可抱着渺茫得几近于无的希望活活将这个王朝拖死,也不愿下一副猛药。
作为他的首徒,无情从小被他养大,又会有几分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