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九十四章 投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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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药皆已配完，只剩下对应的解药，沾衣亦无妨，于是在正式接掌飞仙岛前，谢春风便频频往来于医室与白云城偏殿之间。
张致毕竟出关未久，紧跟着便要去调集全天下的明教势力，个中有太多的信息等他审阅，又有许多事情要商量。其中近半的时间，谢春风作为明教的岚君，在与他汇报商讨教中事务，将她所知的江湖势力变动一一分析。但她毕竟主要负责的是情报与复仇，而非联络通达，更多的事情，还要花君和剑君的手下来与教主议事。
在他们议事的时候，谢春风便离开了偏殿，却也没有走远，以防有什么事务还要将她叫回去一并商量。一时没有什么事可做，她站在山腰上，向下眺望。
飓风方过，天气晴好，骄阳如火，刺目的阳光将飞仙岛的一切照得明亮耀眼。那其中有一个白衣的身影尤为刺目，叫她一眼看见。谢春风细瞧几眼，微微蹙眉。
她轻身而下，踏着树梢，落到萧寒僧与无情身边。
他们两人站在山间小道拐过去的一道山崖边，几乎脚下便是内城熙熙攘攘的集市。夏季天热，食物存放不住，每日都要新鲜采购，集市上天天热闹非常。崖边有灌木遮蔽他们的身形，谢春风仍然站在他们身后几步，借一棵榕树掩住身子，以免被集市上的人看见，便要骤然同几百人打招呼。
“成公子已决定投效殿下了？”她问，“我倒不曾听殿下提起。”
萧寒僧推着轮椅回转过来，无情答道：“我向殿下请求，让我出来看一看飞仙岛治下的景色，殿下允准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自己的双手轻轻地在膝头一翻，手指尽数软弱无力地低垂在腿上，以示秋鱼刀毒性未过。萧寒僧这些天里想必仍旧依她嘱咐，定期施用着秋鱼刀的毒，确保无情无法发出暗器，这样的处置对双方都更好些。谢春风细细地看了一眼他的双手，才微笑道：“没来得及带你逛一逛飞仙岛，倒是我招待不周了。不过，你当日问我，飞仙岛真正由谁在管，现在大约已经知道了。”
无情道：“我确实知道了。我也明白了，为何你们敢于宣称正统。”
谢春风道：“看来萧先生已同你说过世子真正的身份了。”
她望了一眼萧寒僧，萧寒僧轻轻向她一点头。于是她又问：“那么，你对于眼前之景又作何感想？”
无情侧头看向崖下。
下方集市熙熙攘攘，两侧摊贩一字摆开，摊上盖着油布遮阳，行人往来如织，其中有老人、有孩童、有拄着拐杖空着袖管的残疾人，人人都面色红润，神情泰然。街尾有两人激烈地争吵起来，脚下破碎的鸡蛋撒了一地，不知道是谁撞翻了谁的东西。无情看了他们一阵，便有身穿白云城弟子服的人赶来，将两人拉到一边屋檐下，带着点不耐烦、叉着腰，听他们各自分说。
集市向西，环着山脚，便是层层叠叠沿山向上修建的民居。一栋房子往往有两三层高，里面也住有两三户人，但飞仙岛的人亦不断向周围环绕的小岛分流，倒不至于太过拥挤逼仄。
飓风中难免砸毁一些屋顶，所幸飞仙岛经验丰富，未有人员亡故，只有数人受伤。如今损坏的建筑仍在重建，还有些屋顶已被修补，一片新木头的颜色便突兀出现在被霉菌和青苔染过色的房屋之间。
高低错落、色彩不一的民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在被山体遮挡的边缘，能隐约看到灰砖青瓦的痕迹，便是飞仙岛的医舍。中间几座小院，面积不大，走几步便到头，却收拾得很清雅整洁，便住着一些长期离不得医者的客人，譬如殷动儿和慕容复。
而顺着集市将目光投向东侧，便是长长的通向白云城城主殿的阶梯，下接外城主码头，上至主殿正门。阶梯两侧，雪白的诸般厅堂庭院历历排开。
飞仙岛主码头仍旧关闭着，理由是在飓风中受损严重，仍需检修，因此码头上如今空空荡荡。阶梯上却是不少人出入，有身着白云城弟子服的人影，也有着装如同普通百姓的人。阶梯一侧有一处坡道，显然是后来修建而成，初至飞仙岛时，无情的轮椅便是沿着这条坡道上了主殿。如今坡上往来的却是些运送货物的车辆，被人以纤绳拉动往来，但拉着绳索的人看起来并不费力，不时还有余暇谈笑，显然都有武功在身。
换做其他地方，是看不见有武功的江湖人为寻常百姓做这些力工的。
“治理一城，与治理一国是不同的。”无情道，“但是，如今朝中的皇帝，只给他一城、一镇、一个村子，他也无法治理成眼前这般景象。无论疆土多大，都只不过是压榨百姓来供他取乐的资财罢了。遇有这般主君，难怪你们心存此想。”
“能得这等评价，在下深感荣幸。”一个含笑的声音在旁说道。
谢春风和萧寒僧回过身来，对着缓步行出的南王世子躬身行礼，无情坐在轮椅上，只是微微一点头。世子向他们拱手回礼，又问无情：“那么，成公子可愿同我们一道推翻昏君，重建新朝？”
无情道：“承蒙殿下惜重。在下尚有三个问题相询。”
世子笑道：“请。”
无情问道：“其一，殿下要谋反便要养兵，至少应当备有能够控制京城的兵力，而养兵开销甚巨。我本以为，此中开销是由飞仙岛贸易的利益代为承担，到了此处方知，此地税赋甚轻，就连商税也不重。藏富于民，便意味着白云城所得大为减少，敢问殿下，人从何来？养兵的银子又从何而来？”
这问题问得锋锐，世子和谢春风却并无不悦之色，反倒觉得放心：正是因为当真动了投效之心，才会如此具体地考虑夺位成功的可能性。世子含笑道：“的确另有钱财来源，等成公子下定了投效之心，便自然会知道了。”
无情颔首道：“其二，林邀德与秀红，情况如何？”
世子道：“他们被关押牢中，不曾用刑。阁下若想，此时便可见到他们。”
无情点了点头，第三个问题却并不说出口，只是望了一眼谢春风。世子道：“成公子无须讳言。岚君与我年龄相仿，一同被救来飞仙岛，如同至亲，没有什么是她不可知晓的。”
无情仍旧闭口不言。谢春风笑道：“正是因为没有什么是我不可知晓的，便也没有什么是我非听不可的。我还要回去找教主呢，殿下，恕我先行告退。”
她行了礼，并未看一眼萧寒僧和无情，神态自若地飞身而去，转眼身影已消隐在林间。底下三人望着她的身影一路上山，世子问道：“成公子的第三个问题，莫非与明教有关？”
无情道：“正是。我想请教殿下，一旦事成，将何以待明教？”
世子问道：“阁下是希望我兔死狗烹？还是不希望呢？”
无情反问道：“殿下所能借助的力量，大半来自于明教。殿下异日即位，当真便有兔死狗烹的能力，可以反手将明教掌控于手中吗？又或者，反要为明教势力所挟？”
世子道：“成公子这样希望我与明教反目，但愿并非为了一己私怨。”
无情摇头道：“不，我和明教并无私怨。恰恰相反，谢春风虽与我立场敌对，却并不曾暗施卑鄙手段，反倒当真尽心尽力医好了我的双腿。明教虽然有意谋反，但在广南、江南等地，百姓生活却比中原宽裕富足。我对明教的感激尊重，实在远过于怨恨良多。
“——但是，明教今日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建立在一种庞大深沉的仇恨之上。”
无情向山崖下抬起手，垂落的指尖指向集市上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他道：“原本，再深刻的仇恨，也会随着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而逐渐消解，能够维持二十年仇恨不息的，只有极少数人。正因难得，才被传颂。偏偏明教聚集这一群有着共同仇恨的人居于一处，于是来往相处之间，始终离不开旧事旧人，便彼此反复提醒，才能使血仇至今未消。想必殿下如今要举起反旗，此处人人都会愿意为了复仇而不惜生死，只这飞仙岛，便有何止数千死士。
“但这些人并不会全部死于复仇。殿下异日夺位，要不要重赏功臣？要不要给明教封官进爵？当年朝中旧臣，很难有谁是全然清白的，各地官宦，多少沾染几分袖手旁观的罪名。若是助殿下夺位的功臣要复仇，殿下应是不应？——若是应了，乍登皇位便大肆屠戮前朝旧臣，必定人心动荡，各地州府宁可举起反旗，也不愿坐以待毙，殿下如何安天下？若是不应，明教又如何服气？权势武力在手，殿下怎么担保他们不会阳奉阴违、先斩后奏？”
世子失笑：“成公子这样说，倒似乎很有信心我会得胜了。”
“因为皇帝已失人心，因此殿下能得人心。”无情道，“但自古守天下总难于夺天下，我之所虑，只在于此。殿下将欲负明教，抑或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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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风站在白云城偏殿之外。
离得很远，此处只有风过林梢卷起的娑娑细响，已听不见下方林间他们的交谈。
她只能看见他们谈了很久，最后，无情端正仪态，向着世子深深拜下。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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