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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四章 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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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楚留香等一行人已经被带去住处,各自安歇。
从船上带下来的女子们果然就住在他们的对门,由穆英秀负责照管,阿昭、阮婆、苏三娘等人在旁帮忙。楚留香等人前去探望的时候,见到那一间大院里面隔出若干厢房,每个房间里面安排三四个人睡在一处,这是为了她们眼睛不便,住在一起反而能够相互照料,也避免惧怕。
短短这一会儿功夫,每个人都已换上了合体整洁的细棉布衣服,好好梳洗过,用过了晚饭,也分配了住处。虽然大部分女子都待在自己的房中,他们只零星见到了三五人,但是这些姑娘无不精神大振,神色安定,与先时披着不合身的衣服的狼狈样子完全不同了。
楚留香赞叹道:“穆姑娘实在厉害。”
穆英秀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只是客套地微笑一下,应道:“谬赞了。”
说来奇怪,楚留香看得出来,她这并不是表面客气,她似乎发自内心地觉得,能够安排近百人的衣食住行,在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便能安抚这么多受过许多惊吓、折磨与侮辱的女子,是件不足为道的事情。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世界上拥有这种本领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这种不自知是美丽的,但是又透着一点古怪。楚留香踌躇一下,不知是否该继续追问下去,穆英秀已经又说:“诸位的船已遣人去看过了,做工甚佳,无需修补,只要补充食水罢了。从飞仙岛去泉州要五日左右,去广州则要八到十日,诸位要去哪儿?可识得航向?”
张三道:“有我来掌舵,怎么会不知道航向?”
穆英秀点头道:“我已按照供一百人十五日吃用的标准,为船上补给了食水,今天夜里便可装载完成,最早明日一早便可做好启航的准备了。自然,诸位若要在此多住些时日,飞仙岛也一定是欢迎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笑道:“主人家都这样追在屁股后面赶我们出门了,还要赖在这里,岂不是太不好意思?”
穆英秀脸一红,忙道:“哪里!香帅误会了——我们过往商船补给,一向都是这个速度。别家的货船,白天到的都不用过夜,夜里到的也不用等到第二天。”
胡铁花在旁奇道:“为何这么快?”
穆英秀很自然地道:“商船都是很着急的呀。”
她事务忙碌,只这一会儿,又有苏三娘引着一名盲眼的女子来找她,于是众人与她们辞别,这才回到安排给他们自己的院落里。那带路的两名白云城弟子却分出一人,向无情道:“二位请随我来。”
无情问道:“要去何处?”
那白云城弟子答道:“阁下是谢大夫的病人,住处是由谢大夫安排的,不与其他客人在一处。”
于是两下辞别,那名弟子引着他们行过一条蜿蜒曲折的石板路,逐渐升向山腰。
飞仙岛上有一座十分峻拔秀丽的山峰。正因这座山以背面遮挡了每年飓风季的风雨,才令山的西北面得以建起繁华的码头和连片的建筑,不必担心被飓风摧毁。沿着山坡向上,两侧花木繁茂,香气浮动,想来白天一定是一番绝美的景象。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他们周遭只有那飞仙岛弟子手中一盏灯笼照亮,倒觉得有几分荒凉了。
林邀德问:“兄弟怎么称呼?”
领路的那名飞仙岛弟子年纪也不大,他们两个再加上穆英秀,年岁都大约相当。那名弟子答道:“楚剑。”
林邀德笑道:“哦哦,楚兄——我还以为白云城的弟子都是叶家人呢。”
楚剑道:“并非,叶家人大约一半。”
林邀德问道:“谢大夫那名弟子,穆姑娘,她是白云城的人么?”
楚剑反问道:“神侯府的人,都是自在门的人么?”
这个比喻的确简单易懂,林邀德噎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的确,受教了。”
他脾气好,楚剑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顿了一顿,没话找话说:“快要到了。谢神医的住所就在山腰处。”
飞仙岛上的这座山不算特别高,他们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穿过一大片极为茂密的竹林,眼前便现出一座精致的小院,石墙青瓦,远处隐约还能听见不知道何处有山间飞瀑流泻而下。院内的布局与当日花家收拾出的小院颇为相似,青石板道路间种着一棵桃花树,过了花期,只有满树的绿叶招展。
屋内没有人,却已预先点起了灯火,楚剑将他们引进屋里,便先告辞了。两人一切行李都在船难时丢失了,也没什么可收拾,在屋里转了一转,看过布置,便忽然闲下来。
一旦静了,远处瀑布的水声和近处的鸟声虫鸣便骤都涌上前来。如果屋外有人,大约会被掩在这些声音里,无可觉察;不过,无情和林邀德的对话同样也会被这些声音盖过。林邀德一边铺开被褥,一边轻声道:“我为公子推轮椅这么多年,没想到飞仙岛竟是最轻松的一次。”
无情微微点了点头。
自从他们下船起,从飞仙岛主岛的码头开始,便几乎无一不顺——所有的台阶都配有坡道,所有的门扉都不设门槛,门口的铜环位置放低,即使是一个小孩子,或者是无情这样坐在轮椅上的人,也都伸手可及。石板路铺得极平整,上山的道路不是台阶,而是蜿蜒回环的缓坡,林邀德一路将无情推上山,并不觉得吃力。
即使在神侯府内,也不过用心如此。出了神侯府,无情从不曾见过任何一个地方对于身有残疾的人这样方便。他坐轮椅多年,很知道这需要多少细节的刻意留心和精心设计,就连神侯府的诸多地方也并不是一蹴而就,要他自己经历过一些不便,然后才来改过。
如果只是这件小院如此,还可以说是为了谢春风的病患所设计。但是整座飞仙岛都如此,这意味着,这座岛上一定有着、或曾有过数量众多的伤残者居住;又或者,岛上什么极为重要的人身患残疾,于是整座岛都为了他特别设计过。
但是在从前的情报当中,飞仙岛的人员一向很简单:以叶家为首的白云城,便是飞仙岛上唯一的势力。这一代的白云城主叶孤城父母已逝,并未结婚生子,他的下一代传人自然也不会双腿行走不便。
为什么飞仙岛会造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岛上如今,或曾经,会有这样多的伤残者?无情的直觉告诉他,这必定是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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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回来啦!”谢春风笑道。
她脸上绽出那样灿烂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叫她看起来骤然年轻得多,几乎还是个少女。她脚步轻快地赶上前去,被母亲一把揽入怀中,任凭她左看右看。“放心好了,我没什么事。海上失期不是很常见吗?”
叶孤芳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整天就知道说没事。怎么可能真的没事?”
谢春风俏皮地向她眨眨眼:“这次确实是真的没事嘛,我们几个人一点皮都不曾擦破。”
她迅速地更换话题:“岛上怎么样?你的旧伤怎么样?我爹出关没有?”
叶孤芳叹着气又敲了她一记。
“你爹还没出关,还要一个月。岛上以港口修缮为由,在渐渐减少商队的往来,目前局面尚算平稳,日期和计划都已经暗中交代下去,大家颇为期待振奋,军心可用。至于中原那边,就要倚靠尚在中原的花君了,他还没有传信回来。——这些事情叶城主难道没跟你讲过吗?”
“叶城主?”谢春风吃惊地问,“咱们那位一天说话多不过一百字的叶城主吗?”
叶孤芳绷不住噗嗤一笑,又敛起表情:“跟你说正经事呢。”
“我是听过汇报了。我想跟你多说说话嘛。”谢春风牵着母亲在边上坐下,依偎到她身边。
叶孤芳冷笑了一声:“你是把我当成了那等毫无担当的软弱妇孺了,有什么真正的难题,从来不同我讲,只会四平八稳地跟我讲讲一些局势已定的东西。”
“我哪里敢呀,我娘可是很厉害的。”谢春风笑道,“你也别小瞧了我,难道我就一定整天遇到难题吗?我当岚君已有十年啦,哪里用得着事事回家来抱怨。”
她当然不会小瞧自己的母亲,因为叶孤芳的确一向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母亲从前的事情,小时候家里也曾作为笑谈说起:她原本就是叶家人,因为叶孤城太强,她自知无望成为白云城主,又不甘心一辈子在海岛上做个普通的管事,索性搭了艘船离家出走,要去见识广大天地。那时正值明教势大,海外的姑娘不太懂中原的规矩,脾气又傲,和明教教众起了误会,闹到几乎要打起来的地步。
还好,当日谢春风的父亲正在那处分舵。他匆忙出来主持局面,调解误会,与那名肤色微黑,发辫中编着彩带的女侠一见钟情。
这段经历后来被他们时常当成一个恩爱的玩笑,说明他们两人的缘分是如何上天注定。叶孤芳抛下了白云城的身份,加入了明教,如果故事只到这里,他们不愧是一对美满的江湖侠侣。
然后明教倾覆了。
对于叶孤芳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回来苦苦恳求叶孤城收留明教的残兵败将显然是耻辱的。她自己在江湖上颇有几分名气,于是不能够继续在中原活动,要她不得不任由仅剩的女儿去投身危局,显然也是痛苦的。
她的丈夫受了重伤,从此隐居岛上,经历漫长的闭关治疗,她插不了手;她的女儿主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从此过着履险蹈危的生活,她也无从相助。谢春风又如何能告诉她自己的烦难,如何忍心让她更加担忧、更加焦急地延续这种日子呢?
“好了,怎么每次一回来就在说这些,我们不聊教中的事了。”她软声说,把头靠在娘亲身上,仍像个小女孩一样,“一年没回来了,娘就不想我吗?”
我好想你们。我好想从前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我好想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所有人都不必背负这样沉重的仇恨。
我当然有难题,有烦恼,我不喜欢这样走一步算三步,总要小心翼翼给自己预备后路的日子。
我好像遇到了真正会令我心动的人。可是他是我们的仇人,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杀了他。
我已越来越有心无力。复仇的棋盘铺的太大,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彻底掌握胜负,只能将二十年的苦心预备掷入一场豪赌。
到了那一日,我们能彼此相伴吗,妈妈?
谢春风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将脸轻轻地贴在娘亲肩头。“你这些年回来得越来越少了。”叶孤芳揽着她,半是心疼、半是惦念地抱怨。
“毕竟我可是明教的护教法王呀。”谢春风语气轻快地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