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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 萧寒僧 ...

  •   许多年前,当北方边防尚由惊怖大将军一手把持之时,谢春风曾经在他的辖地游学过好一阵子。

      一来,那边的确有几位名医,譬如“青花会”的会主杜怒福。谢春风在青花会住过一个月,切磋交流,彼此都受益良多。

      二来,惊怖大将军治下民不聊生,而民众若是过得太苦,生活太过绝望,便很容易抛弃那虚无缥缈的朝廷与家国,转而向他处求——无论求的是神佛、是仙鬼、又或是“魔教”。明教在北地的根基薄弱,能够重新夺得民心,惊怖大将军着实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三来,惊怖大将军时常发明一些极为残忍可怖的新奇法子,来对人施行一些从未听闻的折磨。像这些前所未见的病例、世所难求的挑战,对于谢春风来说,也实在并不能多得。

      某一个深夜里,她在乱葬岗上游荡时,见到在尸骨堆当中坐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

      这里死人遍地都是,半死不活的人偶尔能够捡到,活人却极为少见。就连当地活不下去的贫民,都不敢到惊怖大将军抛尸的地方偷盗尸骸上的物品,生怕与惊怖大将军扯上了半点联系。谢春风吃了一惊,过去试探一番,发觉这姑娘大约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精神疯癫,只是坐在原地恍惚地哼着小调。谢春风欲将她带走时,她却忽然极力挣扎起来,说什么也不愿离开脚下裹着草席的一具尸体。

      谢春风检查时才发现,她脚下的那尸体居然还有一口气。

      她深感怜悯和痛惜,同时也很难不觉得技痒。

      她花了两个时辰,吊住他的性命;整整五个日夜,将他周身几百块断掉的骨头一一拼合复位;又过了一年多,他才终于可以下地行走。至于中间想了多少办法用来反复吊命、止痛和退烧,用来应对种种并发症,又有多少处骨头只能重新打碎再拼一次,实在已经不必再提。

      在他清醒之后,她便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这全身骨头碎裂的人是诸葛神侯的义子萧寒僧,旁边那已经发疯的女子是他的爱人殷动儿。

      萧寒僧被派到惊怖大将军手下卧底,本来不曾暴露,可惜惊怖大将军竟看上殷动儿,以她为胁迫,残忍折磨了萧寒僧,打断了他全身的几乎每一块骨头,又当着他的面凌辱了殷动儿。萧寒僧悲愤绝望之下,曾企图咬舌自尽,舌未咬断,便已闭过气去,被旁人以为已经断气。

      但他内息深厚,自行吊住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竟在真正气绝之前,等到了谢春风撞见他们。

      谢春风从不自认为她是萧寒僧的救命恩人:她的种种救命手段让他承受的痛苦,实在是千倍百倍于惊怖大将军给他的折磨。萧寒僧倒是一向承她的恩情,尤其是对于她治疗殷动儿十分感激。不过他们在公事上常常立场不同,不明内情的人看来,会觉得他们关系反而冷淡。

      谢春风此时问道:“我记得萧先生前去惊怖大将军处卧底时,无情早已入门多年。你应当很了解自己这位师弟。”

      萧寒僧道:“对。”

      他的舌头和喉头软骨都受过伤,发声困难,若非必要,一向惜字如金,厅中几人都早已习惯。谢春风道:“我与无情相处的时间虽没有那么久,却也看得出来他是个极聪敏的人,也是个经验老练的捕快。如今大事将起,教中在各地都有动作,神侯府已起疑心,若是放任他在外,难免被抓住线索。但若是听凭他留在飞仙岛,以他的聪明,不难看破岛上异常;以他的武力,杀世子殿下也无非数颗暗器。”

      她转向世子,颔首致礼,道:“事关重大,请殿下恕我失礼。但以我判断,正面放对,我不是无情的对手,飞仙岛上能胜过他的,除了剑君怕也没有几位,总不能让剑君始终随身护卫殿下。”

      世子笑着摆手道:“都是自己人,何必这样多礼,还不是我自己学艺不精。”

      谢春风肃容道:“杀昏君容易,推举能慑服天下的新君却难。唯有殿下堪配此位,不可轻忽。无情这样危险,以我之见,不容久留。”

      萧寒僧哑声道:“可劝他投效。”

      谢春风道:“无情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绝不是刚直迂腐、不懂变通之人。倘若他假意投效,实则暗中寻机刺杀,又当如何?虽然他确有过人的本领,却不值得殿下冒这样大的风险。”

      叶孤城忽然插言问:“倘若登岛之时,无情已死于岚君手中,萧先生会如何?”

      萧寒僧沉默一刻,方道:“待殿下大业已毕之日,我将请与岚君决死。”

      叶孤城又问:“神侯府的其他人,包括诸葛神侯,也会像你一样,情愿为了无情而舍命复仇吗?”

      萧寒僧道:“是。”

      谢春风不带笑意地微微冷笑一下,问道:“是吗?如果殿下登临大统,诸葛神侯还有你那几个师弟,也会为了无情的仇恨,而放弃他们辅佐君王、安定民生的‘大局’吗?”

      萧寒僧沉默了。

      “只需要让他们到那个时候才知道无情身死的消息。飞仙岛远据海外,这点非常容易。何况等楚留香他们回归中原,还会带回无情的消息,神侯府知道他安抵飞仙岛,并不容易起疑。

      “杀他极易,而留他极难。除却私人情谊,萧先生有什么理由要留他性命呢?”

      “因为殿下欲要建立清平世道,便不可能杀尽朝中旧臣。”萧寒僧面向着世子道,因喉头旧伤,他说话很慢,然而字字力重千钧,“而殿下届时若要收服清流一脉,便不可欺之在先。此非明主之道。”

      他又转向谢春风:“明教欲要成就大势,而非成为肆意抢掠的乱党,便不能以仇恨为先,总要顾及公道正义。谢大夫暗杀了无情,又将如何面对江湖中的正道人士?”

      ——那也很简单。无情不必死于她的暗杀。他可以死于意外落水,死于海难,死于折返中原的途中。她可以找出许多借口,抹平一切线索。

      但是谢春风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些理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道德正义有些时候虚无缥缈,起不到半点作用,可也有时力重千钧。她可以理直气壮地使出许多阴暗手段,暗杀,下毒,因为江湖明教本就是隐在暗处的势力,她作为明教的岚君,本就需要处理许多经过重重隐藏的身份和情报。

      但她不可以理直气壮地劝说世子殿下这么选,因为他将是未来的皇帝。如果他不是个明君,他也至少将是个会比眼下的皇帝好的太平君主。他可以懂得帝王心术,懂得那些隐藏在权力之下的阴暗的痕迹,但他不该在遇事之时首选这样的手段。

      明教苦心二十年,绝不是为了将一个心术不正、冷漠残忍的人推上皇位的。

      她问:“那么萧先生以为又当如何?”

      萧寒僧道:“借由检修,关闭主港。待飓风阻绝道路,我愿坦白身份去劝他。”

      谢春风问:“一旦你坦白了一切,倘若劝降不成,你愿意杀了他么?还是一直要劝到他同意为止?”

      萧寒僧抬起眼来,直视着她。

      她曾花费太长时间凝视这张脸,苦心拼合过每一处骨头,直到萧寒僧的面容在她眼中已经难辨美丑,也根本谈不上可怖。他们对视时,她只能看见锋锐的、冷厉逼人的目光如剑一般刺穿她。

      萧寒僧缓缓地问:“你又为何如此坚决要杀无情?”

      因为她动摇了。

      作为谢春风,她不愿意杀死无情——她格外不愿意杀死无情。她心存幻想,生出渴望。她那样想要治好他,几乎能看得见他如果有一日能够抛开轮椅,像个正常人一般行走时,他的脸上会露出怎样令万物失色的微笑。

      所以作为明教的岚君,她才应当格外坚决。

      “……因为我职务所在。我没有什么其他好说的。”谢春风回答,“请殿下裁决。”

      世子问道:“剑君以为如何?”

      叶孤城淡淡道:“我不了解他。我并无意见。”

      谢春风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剑君总是没有意见,是否太偷懒了。”

      叶孤城抬眼看她一眼,道:“倘若殿下决定留他,我愿护卫殿下安危。”

      世子又问:“岚君心意不改?”

      谢春风道:“是,我认为当杀。”

      世子摇了摇头。他道:“萧先生已经是朋友,又怎么能非要逼你去做敌人?无情不能杀,不是因为诸葛神侯,而是因为你。”

      萧寒僧喜道:“多谢殿下!”

      在谢春风觉察之前,她已本能地垂下眼,掩住眼中神情。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刻复杂的心情,究竟是失望居多,还是庆幸和喜悦更胜一筹,只觉得身上忽然一轻,有什么重担烟消云散,又压上新的一层——可这新的一层,与前相较,几乎微不足道了。

      世子笑道:“谢什么?既然无情并不是愚忠迂腐之人,若是知道内情,未必不可为我所用。你若能劝得动他,我们便又多一大助力了。只是,在闭港之前,却要岚君多费心了。”

      谢春风垂首应道:“殿下既然已决定了,我会明日起为他行针,断绝他的行动能力。但他还有一名侍童林邀德……”

      叶孤城道:“我会下令让城中人留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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