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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五章 医治 ...

  •   楚留香等人在第二日便扬帆起航。逐客之言虽然是玩笑话,但是船上毕竟还载着许多刚被解救,等待去找大夫、找家人的女子,谁都不会在如此情况下还有到处游玩的闲情。

      谢春风一夜未曾露面,第二日才到码头上去送行。

      毕竟一起历过险境,又在船上共度了许多日子,大家已算是朋友,此时也有几分惜别之意。就连阿昭和阮婆也来了,同苏三娘和另外几名被解救的女子拉着手在甲板上说话。

      聊了一阵,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这一小群姑娘便朝着谢春风走来,阿昭和苏三娘一左一右,将那名叫做秀红的女子夹在中间。阿昭当先道:“谢大夫,秀红说,她想要留在飞仙岛。”

      秀红是当时在船上救下来的三名女子之一,她一直沉默寡言,除了介绍自己的姓名,几乎没开过口。同行的另两位女子中,苏三娘沉着镇定,王姑娘直率大方,相比之下,秀红总是怯怯地留在另两人身后,谢春风对她并未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她奇道:“哦,你为什么要留在飞仙岛?”

      秀红眼中半盈着泪,声如蚊讷地回答:“我本来也无处可去。她们都有家,我本来也,也是……也是做那一行的,回去见了认识我的人,也无非就是把我再卖一次。”

      谢春风柔声笑道:“有楚香帅在,他怎么可能看着你被卖了呢?”

      秀红摇摇头道:“香帅有这么多姐妹要照看,又如何看顾得了我呢?我还是……我,我听说,飞仙岛是不存在这一行的,真的吗?”

      谢春风道:“至少在主岛上是不曾有的。毕竟,没有哪个女子会当真心甘情愿地出卖自己的身体。但凡岛上有一个姑娘要迫于生计做这种事情,便是白云城主的失职了。”

      秀红道:“我会吹笛子,也认得字,我……缝缝衣服,煮个饭什么的也会做,我什么都能做的。我就是不想回去。”

      旁边苏三娘行了个礼,道:“谢大夫也知道,我们几个被掳掠而来,身无分文,但您也知道我们两位的出身所在,我们愿意为秀红担保,暂向谢大夫借些银钱,供她数月生活。一旦回了家,我立刻着家人托商队将钱送来。”

      王姑娘挤到前面来,道:“我也是!我也可以借她银钱——谢大夫,我一回家就跟我爹娘说明情况,什么时候有船出海到这边,立刻就让他们把钱捎来!”

      谢春风失笑道:“你们去跟楚香帅借银子,岂不比这更方便。”

      苏三娘摇头道:“我们三个身体康健,未遭不幸,既然已经得了解救,哪能再三麻烦诸位恩人呢。这只不过是我们三人同在船上相识,彼此尽一份心罢了。”

      谢春风笑起来,道:“如今三位在飞仙岛做客,要尽心也是该我尽心,同我客气什么——不必提什么银钱,秀红姑娘要留便留下吧,只是飞仙岛主岛上人本来就多,只怕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住下,待送别了她们,让阿昭领你去旁边的小岛上逛一逛看。”

      其实,飞仙岛要留人远没有这么容易,按理说当有明教教众担保。不过阿昭带秀红过来便是与她做了朋友,愿意为她担保,谢春风自然也不必将这话说在明处。

      她又安抚这些小姑娘几句,留她们自己凑做一堆说话,回过身时,一眼便看到无情正望着她们的方向。谢春风走过去,笑问:“在看什么?”

      无情道:“你在飞仙岛很自在。”

      谢春风玩笑道:“哦,难道成公子在这儿住得不自在?那可是我招待不周了。”

      无情轻轻摇头道:“你在这儿,像是回了家一样。”

      谢春风道:“我父母确实就住在岛上。”

      无情道:“原来如此。令尊令堂若有空暇,是否方便我前去拜会?”

      谢春风笑道:“我父亲有旧疾,一向在岛上疗养,他们不便见外人,连我也还没见到呢。”

      说话间,码头上的水手已经吹响哨子,示意一切准备就绪。无情照例以轻功飞身下船,让跟随其后的林邀德将轮椅带下来,谢春风跟在他旁边跃下,落地时轻轻地一扶他的手臂。

      无情的轻功再神妙,也不能凭空悬浮,总要有借力之处。可是青天白日之下与她手臂交叠,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为情,好像情不自禁地又想起在蝙蝠岛的黑暗中互相依偎的时刻。还好林邀德紧随其后,无情只跟她的手轻轻一触,便匆忙后退,坐回到了轮椅上。

      他的动作十分自然,外人看来只会赞叹他轻功的飘逸自如,但谢春风身在其中,自然感觉到他的匆促。

      这是表演,还是真情,她不得而知。她只是转头望向踩着跳板下来的阿昭和秀红,轻声告诉他:“对了,成公子,既然已到了飞仙岛,我们便要着手正式来治疗你的腿了。”

      -

      这天晚上,谢春风走进那间熟悉的精舍时,穆英秀已带着林邀德将屋中一切都准备妥当,退了出去,只剩无情自己坐在床上。

      遵照她的嘱咐,无情过午便已禁食禁水,只在行针前饮了一盏参汤。屋中灯火通明,特制的灯架钉在墙上,立在床边,总共十八盏灯火围拢着这一张床,照得通明雪亮。在这样明亮的灯火下,他的皮肤看起来几乎白得透明,于是脸上晕着的薄红反而尤为醒目。

      谢春风在床边净手,摊开针具,无情则慢慢地解下外衣,叠放在一旁。这原是他们做惯了的事情,但行船几日,未曾行针,谢春风发觉,他似乎忽地又回到初时会因解衣相对而羞耻的时候。他解开里衣系带的时候,手指几乎都在微微地发着抖。

      “成公子,你我只是为了治病罢了,不必有男女之别。”谢春风轻声道。

      话才出口,她已自觉失言。

      这话说出来,是在说服无情,还是在说服她自己?她自己不知何时,竟也不复当时的从容。她顿了一顿,道:“还请稍待。”

      她转身出去,在中厅里沉默地静立了片刻。

      再回去时,无情已解好了衣服,俯卧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谢春风俯身为他调整了枕头,递过叠好的棉布让他咬在口中,然后将他身上的被子揭开,直到后腰。她牵着他的双臂张开,抓住褥垫的边缘。

      “会非常痛。”她轻声警告,一手拈针,另一手压在他的脊背中央,“但任何麻药和止痛的药都会一并麻痹你的经脉,所以只能忍一忍。”

      无情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谢春风凝神静气,平静地在他的腰部下了第一针。

      她掌心下的人立刻剧烈地,无法自控地挣扎了一下,若非被她按住,几乎这一针下去他便要从床上弹起来。但谢春风一只手牢牢地将他按定在床上,继续下了第二针,第三针,沿着他的脊椎一路下行。

      无情一声没吭,只是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额头用力地抵在枕上,脊背像一张将要崩断的弓。

      正是因此,她才没有叮嘱他不要动——在这样的剧痛面前,意志力也无法压制身体不由自主的挣扎。这能够成为一种酷刑,哪怕当真用来疗伤治病时,痛楚也并不会比酷刑略减半分。

      她深长地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连下数针,将最后两根针沿着脊椎,一左一右,深深地埋入他的体内。

      只这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被她按在掌心下的身体已经蒙了一身的冷汗,几乎不是在颤抖,而是在痉挛。太过强烈的痛楚不会局限在他的双腿,过量的疼痛会侵占他的每一处血肉,让他全身心地浸在仅剩剧痛的地狱之中。

      但也只有这样强烈的疼痛,才能将枯竭已久的经脉唤醒。

      她手指拈住最末一根针的针尾,将内力送入他双腿的经脉当中。

      无情发出了一声很低的闷哼。

      这能让人放声惨叫,让人抛弃任何忠诚与利益向她求饶,让人自行把喉咙活生生撕开求死的疼痛,竟也只是让他发出了这样一声低哼,像是一个人走路时不当心甩手碰了一下桌角会发出的声音。就连他的痉挛和抵抗也逐渐平缓了下来,仿佛他正以绝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企图逃离的本能。

      谢春风慢慢地松开了力道,最终抬起了那一只压住他脊背的手。

      无情并没有动。

      桌上的那一炷香燃得前所未有的慢。谢春风坐在床前,平稳地为他输送内力,她并不动作,在静默中注视着那一点火星慢慢地烧下去,却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最顶端的一小截香灰才啪地坠落。好像就连远处瀑布的声音,都流得格外慢一些。

      她只用一点余光留意着无情。

      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刻,甚至不需要一个普通人,哪怕是一只小猫小狗,都能轻易地撕开他的喉咙。只要将痛楚不断地延长,最终可以摧毁太多东西,包括意志,包括尊严。

      但这也是他最强韧的时刻,因为他到底在向她证明,的确有人的意志可以战胜这样的折磨。面对这样的力量,她也不由得升起尊重。

      忽然嗤一声裂帛声响,却是无情的手指攥得太紧,抓破了褥垫。

      在剧痛带来的不受控的痉挛中,病人是完全可能伤及自身的,谢春风在反应过来之前,空着的那只手已经下意识笼住了无情的手。

      他的手也在剧烈地抖震着,谢春风的手指插入棉絮之中,与他五指交错。这是因为棉絮不便受力,万一他在抓空时挣扎,她便能及时地控制住这只手。

      叫她没有料想到的是,被她盖住的那只手竟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又或者,这不该叫放松。因为她很清楚,无情此时需要极强大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要用尽气力才能一个一个关节地卸掉每一根手指上的力气,克制抓紧些什么的本能,让这只手最终温顺地蜷缩在她的掌心,指节僵硬地、平展地维持着张开的动作。

      就算他真的用尽全力去抓握,也是伤不到她的。他难道不知道吗?

      谢春风叹息一声。她用拇指轻轻地抚过他的手背。

      “感觉到我在触碰你吗?”她柔声说,“不要想别的,专心地感觉我。我的指尖在敲着你的掌心,感受它,辨认正在敲击的是我的哪一根手指。”

      她的指尖轮替着轻叩他的掌心,然后慢慢地松开一点,再用一点力收拢,再度松开,再度收拢。渐渐地,无情无师自通地开始跟着她的节拍呼吸,不知何时,他全身的颤抖仿佛平息了一点。

      “不要想其他任何事。”谢春风柔声向他说话,“成公子,你的暗器用得很好,手指也一定很灵敏,是吗?把全副心神放到你的右手上,想象你的其他肢体都不复存在。只有我握着你的手。听着我的呼吸。跟随我。不要想别的事,只想着我。”

      她渐次抚摸过她的每一根手指,僵硬的手指在被她抚过的时候抖震得更厉害,无情的呼吸却渐渐平缓下来。被她抚过的手指微微地向里一蜷,似乎想要回应她。

      当她终于抽回手的时候,一直竭力展平的手指忽然猛地握紧。但在痛楚的折磨下,无情慢了一拍,她的手已经抽回,他只攥住了满手的棉絮。

      “没事的,今天的行针结束了。”谢春风轻声说。

      她断开了内力,直起身来,一一拔下金针。然后她绕着整张床,熄了十八盏灯,于是屋内渐次昏暗下来,最终只余下旁边桌上的一盏油灯。

      她再转回来时,无情却仍旧咬着布巾,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他双腿的经脉受此刺激,痛楚并不会立时平息。时强时弱的余痛将会绵延数日,在第二次行针前都不会止息。至于此刻的疼痛,恐怕并不比行针时稍弱几分。谢春风抱着他,帮他翻过身来,拉好被子,无情这样自尊自傲的人,竟已没有力气推拒她,只是紧闭着眼,将头偏了过去。

      “我不叫林邀德进来了。”谢春风说,重新在床边坐下。

      这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她已经很确定答案:无情不会愿意哪怕多一个人看见他如今的样子。

      隔了片刻,无情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春风将手探入被中,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她依旧像是先前的样子,缓缓地抚摸他的手背,握住他的手指,交替着握紧与松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无情控制着呼吸,试图跟着她的节奏。他的呼吸凌乱了好一阵子,但最终到底平稳下来,跟随她手指收紧的节律起伏着。只是偶尔他会忽然中断半拍,屏住呼吸,于是谢春风便知道,一定是一阵更剧烈的疼痛涌起。

      她也不知道像这样坐了多久。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无情的手指终于放松下来,开始回应她。她轻轻收紧手指,与她交握的手便也随之收紧一分,她松开时,他便也松开。就如同在蝙蝠岛时,他们互相应和着拨动丝线一般。

      在这寂静的、只有远处的水声始终奔流不息的夜里,忽然一个念头跳出来。

      她当然早该想到这件事,只是刻意地从不去想。但是当两个人像这样既不说话,也不做什么事地静坐一夜的时候,在这悄然流逝的时间里可以想太多的事,于是这个念头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从中浮现出来。

      她想起:假如萧寒僧真的能够说动他倒戈,那么,等他的病治好,等一切结束之后……

      -

      第二天清早,屋门才终于被推开了。

      林邀德立刻便奔了过去。

      他早听谢春风讲解过治疗的艰难之处,一夜未眠,只在自己的屋里盯着对过的窗户,看见窗内的灯火亮了又暗,后半夜索性彻底熄了,却没听见任何声音,也没有人走出来叫人。他坐立难安,又万不敢前去打扰,这一夜里把屋内的地面都磨平了几分。如今医室的门才开一条小缝,他便冲出了门。

      但跑到近前时,不知怎么,他又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

      从屋内步出的谢春风带着一股他无法形容的神情。像是忧惧,像是冷酷,又像是一种带着柔情的幸福,她看起来好像隔得很远,又似乎比往日亲切的模样反而离得更近。

      但紧跟着谢春风的目光移向他,对他一笑,这种缥缈的、难以捉摸的神情便如同日光下的雾气一般消隐了。她从容地逐一叮嘱:“先让成公子睡着,回头会有人送饭、送药过来,若是午后他还未醒,你记得将他叫起来服一次药。这三日内你不要离开太久,若是他发了烧,便敲响院门口的铜钟唤我。”

      林邀德十分小心地一一记下,听到最后一句时,明显被吓了一跳。谢春风揉揉他头发,安慰道:“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林邀德匆匆赶进屋里时,已经只看见无情衣衫齐整,如同寻常一般安睡在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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