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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将军戏(五) 相爱时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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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
高大挺拔的男子如青松一般端坐在桌前,向来不离身的佩剑此刻半身出鞘,将年纪更大些的那个人惊恐地抵在墙角,稳准狠地对着他下半身的某个关键部位。
“韩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
谢邀十分惊恐,自己只是提出了行动计划,对方听后一言不发,直接出剑要让其断子绝孙,他不理解,他想不通!
“你说呢。”韩大师兄一个冷酷的眼神就让谢小公子乖乖地闭了嘴,“拿自己当诱饵,让我去陪她演戏,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计策?”
谢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的关注点在后半句。让一向刚正不阿威武不屈的韩大师兄去和杀贺家人的凶手演戏,虽说是为了探明凶手的真实目的并保护贺涛,但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但是韩师兄的关注点明显是在前半句,谢邀从韩席的扬铮剑与杨铮将军同名和将军戏中将军的佩剑和杨铮八九分相似来推测,这幕后真凶说不定会对这把剑感兴趣,可以韩席的身手,凶手多半不会直接动手,那就需要他们主动给凶手一个机会。
巧不巧,看着毫无武功且似乎又被重点保护的谢邀,浑身上下都写着机会两个字。
那不如就勾一勾,说不定鱼就自己窜上来了。
韩席心里不满,嘴里却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一方面知道此人脸皮极厚说了也是白说,另一方面……高冷自持的不周山大弟子难以将自己的担心宣之于口。
谢邀偷偷瞥去眼神,发现韩席的神情逐渐从生气变成冷酷又变成无言以对,深知再不认错为时晚矣,连忙躲开那随时要自己命根子的长剑,一屁股坐在韩师兄旁边:“我错了。”
近到韩席能闻到那人衣服上茉莉花味儿的皂角香。
“我保证,绝不会以身犯险。晚上让叶澄在屋顶守着,如果我真被抓走,便让他去救我。”
这人眼神里写满真诚,但韩席知道这人经常写。
“我保证一定按时回来,可好?”
谢小公子长了快三十岁,此时像个孩子一样疯狂发誓,毫不脸红,演技纯熟。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韩大师兄为美色所迷,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在房中枯坐一夜,韩席始终闭着双眼,气息沉稳如磐石,若是有人在外经过只怕都察觉不出房中有人。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杨梦青推开房门,韩席才缓缓睁开眼睛:“人呢。”
韩席总是用肯定句来表达疑问,但此时已不知是自信还是恼怒,因为某个人显而易见地食言了,而且还整整失踪了一晚。
这没有十天整三大碗的苦药是很难解决了。
杨梦青没有答她,将手中捧着的匣子放在桌上,韩席向桌上看去,里边竟是一套绣金的大红喜服,那束发的红绸上还嵌了一块上好的怀乡美玉。
“换上它,跟我走。”
杨梦青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屋子,还顺道关上门。韩席走到桌边,大红喜服此刻艳得刺眼,他眼中全是某人穿着淡雅的天青色衣衫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样子。
不知谢邀是生是死的韩师兄看着杨梦青守在院中的身影,颇生出一种打落牙齿活血吞的感觉。
“姓谢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小象城,城门。
自从城门大庆贺苇骁丧命,小象城的百姓纷纷传言今年将军庆典的日子太不吉利,贺家先后死了两个儿子,贺家已然绝后,便想往年一连三日的庆典今年便就此作罢。
可出来拦住他们的,竟是贺夫人。
经历了丈夫死而复生、儿子先后殒命的贺夫人头发这几日生了许多白发,整个人看上去也苍老许多,但眼睛却仍然炯炯有神,向众人保证:“我家虽逢大难,可缅怀恩人之事不能耽误。我夫愿替亡子披银甲提宝剑,不使将军泉下心寒。”
在百姓纷纷感慨贺家夫妇深明大义之时,贺老爷被贺夫人从病榻上拎了起来,走上了城门。
绚烂的烟花重新燃放,百姓的欢呼不绝于耳,贺老爷病容憔悴地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竟衬得脸色看着还好了几分。
与此同时,杨梦青放下城门上的巨大条幅,上面写着:真恶人假戏真做扮将军,假戏子真情假意破黄粱。
“诶,你们看,今天这出将军戏怎么穿的是喜服啊?演将军成亲啊?”
“这咋还挂个大条幅呢,什么真恶人假戏子的,啥意思?”
“嗐,演什么咱们看什么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倒是这贺老爷,刚生了病,还能演的这么好,要不是那时候生了病,这将军肯定让他来演啊,真是可惜了。”
“唉。”
城门上,贺涛右手持剑,在城门上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宛如一个真正的将军。
如果抛开那四肢和脖颈处缠绕着的晶莹丝线的话。
暗处,贺苇眉十指灵活飞舞交错,牵动长线摆动贺涛的身体,韩席一看便知贺苇眉为此下了不少苦功夫,走到她身边说道:“如此精巧的牵丝功夫,除了浣尘坊的古九娘,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贺苇眉一心二用,一边舞动手中长线一边回答:“师父之恩,我从不曾忘。”
“她教你杀人?”
“我杀的是不义之人。”
杨梦青的准备不止于此,她雇来的十几个歌姬已在城门阁楼上错落排开,弹琴唱词,婉转动听。韩席细听,那词讲的竟是杨铮将军的一生。
城门下的百姓一开始还为贺涛的表演而欢呼,可逐渐停了声音,歌姬的声音便愈发清晰。
那被杨铮将军誓死保护的百姓此刻才终于明白,此刻他们拥护朝拜的将军,竟是个冒牌货。
“他在哪?”
韩席心里更牵挂谢邀的下落,他不敢去赌贺苇眉的良心,更怕拖下去有人会把自己那条小命给玩完了。
贺苇眉没有回答,韩席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动手逼问的时候,杨梦青从后边走了过来。
“该你登场了,韩少侠。”杨梦青一身白衣,头上也簪着一朵白花,同韩席和贺涛穿着的喜服给人强烈的反差,她将那柄假的扬铮剑递给韩席,“等你做完了我要你做的,我自然会告诉你谢公子的下落。”
韩席接了过来,只一抬手便感觉出了重量的不同,他从怀中取出红绸蒙在眼上,偏头对着杨梦青的方向道:“说话算话。”
猎猎红衣踏上城墙,少年英气的面容让人一眼难忘。韩席挥出长剑,同贺涛的剑碰撞在一起,城门下的百姓纷纷发出惊呼。
“哎,怎么又出来一个?这个又是谁啊?”
“你看那判词,这贺老爷是个假将军,莫非这个人是那个戏子?”
“我呸!什么贺老爷,就是个败类!你听那曲,这贺涛和他父亲竟然将本是女子的将军改成男子,就为了让全城百姓敬仰他们!”
“无耻!败类!”
“喂,这位壮士!你是不是要为民除害啊!”
韩席按照杨梦青的安排出招,贺涛则在贺苇眉的操控下与韩席对打,两人竟真的在城门上有模有样的演起戏来。
城门下百姓骂声骤起,都是让韩席赶紧杀了这个假将军给大家出气。可韩席心里清楚,这并非杨梦青的真实目的。
不知怎的,韩席心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份并非判词中的那个戏子。
城门上,歌姬的唱词已经到了第二段,曲调也从一开始的壮阔激昂变成了颇有些江南词调的婉约。韩席边过招边听着,这一段讲的竟是杨梦青眼中的杨铮将军。
杨梦青看着过招对打的贺涛和韩席,眼眶里已是一片湿润。
于这世上,她最爱的是她的母亲。
年幼时,母亲便常给她讲自己领兵打仗的故事,讲她横刀立马,讲她大漠杀敌,讲最北边的雪和最西边的落日。杨梦青发现,母亲在讲那些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彩。
那是一种年幼的杨梦青无法形容的,比阳光照射下街上刘姑姑卖的糖葫芦还要好看。
但杨梦青有时也会问母亲,为什么不讲讲她和爹爹的故事呢?她经常听爹爹和府中的人讲爹爹和母亲的爱情故事,讲两人的甜蜜,讲两人的羁绊。
虽然她听不大懂,但她觉得,爹爹那样在意,那一定是顶重要顶重要的一段故事。
可每每此时的母亲却总是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拽拽她的小辫子,说小姑娘不懂,人这一生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有很多重要的人,那穿着情爱衣裳之下的缠绵悱恻并非是最值得讲述的那一个。
刚学会数一串糖葫芦上有多少个山楂果的杨梦青听不懂,但娘亲说什么都是对的。
直到那如噩梦般的一夜降临,平日里温和端方的父亲露出恶鬼一样的阴森獠牙,他在冲天火光里质问娘亲,究竟为何一定要回到那地狱战场上去,为何不能看在年幼女儿的份上在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娘亲跪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便是周身火光已经赤目也没能让娘亲的脸色好起来,她看着很平静,仿佛不见这冲天大火,只轻声说:“这是我与他的约定。”
约定是什么?杨梦青不明白,她只看到父亲听了勃然大怒,冲上前掐住娘亲的脖子,任凭她如何哭喊都不曾松手。
“又是他!我就知道,你心里始终忘不了那个男人!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不是这样的,杨梦青很想说,娘亲的手腕上一直戴着父亲表明心意时送的那串链子,坠着小小的两朵迎春。
“你就是心仪那个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请旨来的小象城,你是为了那个男人!”
不是这样的,娘亲身边从未有过逾矩的男子,娘亲心中最在意的,只有父亲和娘亲的那把剑。
是了,那把剑。
父亲提着娘亲上战场的那把剑,剑锋指向母亲:“这把剑是那个男人为你向皇帝求来的吧,你有何话说?”
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已经中了秋雁九霜,现在不是我的对手。我只问你,你可否愿意与我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母亲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
父亲的神情倏然变得平静下来,平静得仿佛从来不认识母亲:“你忘不了他。”
“这世上之事,世上之人,情爱二字之外,还有忠义。”
父亲冷漠地摇了摇头:“借口。”
长风起,卷烈火百丈,燃黎明天光。
那火烧了一夜,年幼的杨梦青在不远处的树杈上看着父亲和身边的贺管家向远处逃去,杨梦青记得父亲离去时一眼都未多看母亲尸体旁的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哭喊。
她拽着身边拽着自己衣领的蒙面人,哭着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蒙面人似是不善说话,背后一柄大刀看着十分吓人,他摇了摇头,只拽着杨梦青向向反方向遁去。
杨梦青偷偷回头看向自己的家,恍然明白,为何无论自己如何恳求母亲都不愿给自己讲和父亲的故事了。
相爱时缠绵甜蜜,不爱时反目决绝,这世上最反转多变的戏,便是那出名为情爱的一梦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