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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南游子(一) 南海向南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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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唱词结束,贺涛在贺苇眉的牵引下收了剑跳到一旁,韩席也对应着在离他三丈远的位置收了剑。
韩席此时已然明白,今年今日的这场将军戏,杨梦青要将杨铮的一生讲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贺涛应该就是当初杨铮夫君身边管家的后人,管家最后和男人一同逃走,没想到竟还会回到小象城散布谣言粉饰过往,于是杨梦青便让他的后人贺涛来扮演假「将军」。
可是自己呢?
在韩席与贺涛纷纷站定,杨梦青白纱遮面,一身白衣轻盈地跃至二人中间,袖中暗器轻盈飞出,第二个条幅簌地展开。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幻梦时无人可问,梦醒时无人可欺。」
“哎,这又是谁啊?”
“不知道啊,还蒙着面呢。”
“这女子上场要做什么?”
人群随着杨梦青的登场逐渐开始喧哗起来,杨梦青单手握着真的扬铮剑,对着贺涛说道:“你是何人。”
这是韩席自今日见到贺涛之后对方第一次说话,可舌头却像有了什么毛病一样,说话让人有些听不清楚:“我,我……错了,你放过我……”
“本将军再问一次,你是何人,为何冒充本将军!”
杨梦青疾言厉色,声音洪亮,城门下的百姓听了个清清楚楚,意识到此时登场的贺夫人扮演的便是真正的杨将军。
那个不让须眉、战功赫赫的女子。
贺涛闻言像是找回了神智,一瞬间贺苇眉差点儿都没能控制住他的四肢。
贺涛在杨梦青面前跪了下来,这是贺苇眉的操纵。可他双眼留下的眼泪,是他自己的恐惧。
“我,我是贺涛,我是贺涛。”
杨梦青继续诘问:“你可知错在何处!”
“我,我不该散布谣言,说杨将军是男子,还,还说那些军功都是她夫君所立。”
“还有呢。”
“我不该将毒杀将军的罪名扣到杨将军的身上,还,还蒙骗她的女儿……”
“住口!”杨梦青双目赤红,扬铮剑剑锋又向前了几寸,“你为何如此!”
贺涛以为事情得缓,不知道从哪来了力气,竟挣脱了贺苇眉的牵丝,连滚带爬地爬到杨梦青脚边,抱住了她的腿:“夫人,不,杨女侠,你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一定改,我,我出告示,我张榜,我把真相公之于众,只要你饶我一条性命!”
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男子,是曾经许下海誓山盟的夫君,亦是污她母亲名声的仇人。
“当年便是你爹告密,说我娘和那人私下频繁往来,我父亲才对母亲生了疑心。”杨梦青经过这些年的暗中调查,已经查明当年原委,她颤抖着声音问出口,“你爹当年为什么要这样做?”
贺涛愣住了,当年杨家变故时他也不过是个幼童,那夜父亲和童伯伯凌晨时才回来,进了门便摔盆砸碗,生气不已。父亲抱着睡眼朦胧的自己,向童伯伯说一切有他。
自那之后散布谣言,改写命运,原本家境一般的自己和父亲逐渐成为小象城数一数二的富户,也成了百姓口中的善人。
他何曾想一生活于这样的欺骗之中。只是这条路一旦走上,便难以回头。
贺涛呆滞地坐在那里,仿佛今日的一切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看着杨梦青的双眼,那是他从前很喜欢的一双眼睛,明媚如春色。现在想来,确实和年幼时见的杨姑姑十分相似。
“功在千秋,载青名于史册;义存盛世,化青天于百姓。”贺涛喃喃道,他深知自己身体里秋雁九霜的毒已入肺腑,他无助地看向曾经的妻子,“夫人,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愿一力承担。”
“你如何承担!”杨梦青怒吼一声,手中利剑猛地刺入贺涛的胸口,鲜血与眼泪一瞬同时涌出。
与此同时,城门上的数面旗帜竟同时开始燃烧,火光燃起冒出浓浓黑烟,像是杨家起火的那一夜。
“你承担不起。”
为了给母亲报仇,这个给丈夫下毒、又毒杀两子的女人在火光里泪流满面,她拔出长剑向后猛地一甩,韩席在远处稳稳接下。
杨梦青走上前揽住贺涛的尸体,看着这个自己仇恨了一生的男人,眼神里竟闪过了一丝悲哀。
爱过吗?爱过的。
后悔吗?不后悔。
就像她的母亲曾说过的,这世上之事,世上之人,情爱二字之外,还有忠义。
还有真相。
韩席在旁看着,忽然感觉空气中有些奇怪,惊觉不好,连忙飞身到还在阁楼上的贺苇眉身旁。他刚一站定,杨梦青和贺涛所在的地方轰然炸开,碎石火光齐出,同将军戏开场时的烟花一样。
贺苇眉虽早已哭红了眼睛,但却仍然坚定地看着自己父母死去的地方。这是母亲一早便决定好的。
她说她罪孽深重,手上沾了亲人的血,这是她最好的结局。
她说这世上之事,世上之人,除开情爱,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比如忠义,比如真相,眉儿,你要记住。
贺苇眉轻声道:“我记住的。”
随着杨梦青身死,韩席看着城门下散去的众人,走到贺苇眉身边,开口说道:“节哀。”
贺家一门五人,到现在只留下这个年轻的女子,可看见贺苇眉瘦弱却坚挺的背影,韩席忽然觉得如果谢邀在这一定会说她可以的。
谢邀……
想到这个名字,韩席没来由地心底一颤,一种极其不好的念头从四肢百骸奔涌向心口,他脱口而出道:“谢邀在哪?”
“我绑走他之后将他迷晕留在了城外,应该已经自行离去了。”贺苇眉转回身看向韩席,“他不简单。”
贺苇眉是好心提醒,韩席则是心里一沉。
天空中大雁成行飞过,韩席却有一种心脏骤停的不安感,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在不可控制地发生。
小象城,贺府。
往日热闹的贺家如今只剩下个空空荡荡的壳子,丫鬟仆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算算时间城门大庆已经开始,谢邀猜韩席那边应该进展得挺顺利。
那自己也得抓紧了。
叶平秋在贺府的院子正中摆了一张花黄梨木圈椅,边上的小桌上还泡了壶茶,叶平秋抿了一口,皱着眉说道:“这玩意儿真苦,那些老家伙们怎么那么爱喝?”
叶家在江湖上资历深厚,不少世家争先恐后与之结交,其中不乏有些是父辈那时就频繁来往的好友。那些老头们每每去叶家都要带好几大包的茶叶,叶平秋也不好推辞,只好每次都违心地点头:“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茶!”
谢邀想起在青橙苇小屋里叶澄煮用青疾花煮明前新雨,觉得这家子里真正爱茶的只怕还真是这个不着调的小儿子,难怪叶平秋一直瞧不上他,谢邀笑着说:“天下之大,有人喜欢品茶,有人喜欢喝水,无需在意。”
叶平秋脸上喜恶不显:“那你是喜欢喝茶还是喜欢喝水?”
谢邀依然笑着,从容道:“在下喜欢饮冰。”
叶平秋眼皮一抬,凌厉的眼神如大山一般压到谢邀身上,可后者仍然谈笑风生:“晚辈有事想求前辈帮忙。”
“老夫凭什么要听你说这些废话。”
叶平秋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心生畏惧。比如叶澄,此刻已经双腿打颤,恨不得转身就跑, 只是谢邀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死死拽着他的衣服:“晚辈斗胆,想向前辈讨教两招。”
这一下不止叶平秋,连叶澄都愣了。
“你会武功?”
“略懂,略懂。”谢邀在叶澄担心的眼神里走上前,深知自己这一步险棋非走不可,那怕会因此暴露身份,眼下也顾不得了。
前有不周山掌门的追杀令,后有叶平秋面对叶澄的离家出走迟早会有动手的那一天。
前有生死,后有情义,夹在中间的只有一个病弱的谢邀。
他在叶平秋面前站定,脊背挺直:“请前辈赐教。”
谢邀嘴上恭敬,口口声声的晚辈,却连一个后辈礼都没行过。叶平秋知道这个年轻人和之前那个姓韩的不同,那人力道刚猛,就跟他那把剑一样,从头到脚写着“能打会打敢打且不怕死”。
可眼前这个人不同。虽然嘴边常常挂着笑,可看上去总有那么两分阴险在里头;虽然看着病弱,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总让人觉得异于常人。
叶平秋看向那张脸,那样的神色愈发像那位不可一世的故人。
思及此,叶平秋坐在椅子上,左脚重重一跺,身旁那杆靠在小桌上的长枪腾地弹起,他一掌拍向枪尾,长枪顿时向叶澄飞奔而去。
叶澄吓得三魂齐飞,灵魂出窍般呆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枪转瞬便到眼前,电光火石之际,叶澄眼前突然被一片藏蓝色填满,只见谢邀左脚踏前一步,右手猛地抓住长枪的枪尾,脚下的地砖霎时纷纷开裂,可他的手却还是死死没有松开。
下一秒,叶澄瞬间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谢邀面色不改,运足内力,腰腿臂一齐发力,甩动长枪,直接向叶平秋扔了回去!
叶平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正视起来,内功深厚的他也是一把握住被扔回来的长枪,举重若轻地将长枪收至身后:“好功夫。老夫原本以为韩席已经是武林翘楚,未曾想到还有高人。”
谢邀浑不在意地擦了擦手:“大侠客气了。”
“那再试试这一招。”
话音落下,叶平秋带着长枪转瞬便来到谢邀面前,一枪挑出,谢邀向后下腰,擦着鼻尖躲过了这一枪。
随着叶平秋一枪枪逼近,数招过去,谢邀越发感觉力道从自己身体里慢慢流失。叶澄用怀火莲作成的药丸已经开始加速发挥作用,自己能坚持到现在还没吐血已然是叶澄医术高明了。
可他依旧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不仅自己的状况会越来越差,万一韩席回来了,那可就不是自己挨一顿骂的事儿了。
于是,谢邀主动向叶平秋攻去,使出全身力气在空中一脚踢飞叶平秋的长枪。
叶平秋没料到谢邀竟能踢飞自己的兵器,但他还是反应极快,长枪脱手便转而近身肉搏,他一掌向谢邀打去,殊不知谢邀等的就是这个,咬着牙硬接了这一掌。
叶平秋堪堪向后退了半步,可谢邀的状况便没有这么好,连退了两步,然后一咬牙才站住。
江湖上能击退叶平秋的人太少了,哪怕是半步。韩席或许能做到,但那是江湖盛名的天之骄子,可不是眼前这个病弱的年轻人能比的。
叶平秋收了招式,仿佛一个农夫捡起自己的农具一般,平淡地走到自己的长枪边弯腰捡了起来。他摸着自己这位老伙计的红色缨发,更确定了心中所想。
“你很像老夫的一位旧友。”
叶平秋的声音突然听着有些苍老,叶澄知道叶平秋说的是谁,他担心地看向谢邀,可后者只是淡然道:“在下从小在南海长大,怕是家主认错人了。”
“南海。”叶平秋听了倒是看着更惆怅起来,“老夫家中有一罐茶,名南峰流雪,难喝得很,便是南海的一位故人所赠,他也是自小在南海长大。”
紧接着,叶平秋别有深意地看向谢邀,仿佛透过谢邀在看另一个人。
“他叫南游,少侠可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