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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将军戏(三) 自你死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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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夫人和贺老爷也已经回了屋,只剩贺苇眉一个人在守灵。韩席走到谢邀的房门口,却发现里边一片漆黑,他愣了片刻,拐个弯儿走到屋后,自己的房间倒是反常地亮着烛火。
没人看见的夜色中,韩大师兄心情颇好地敲响了自己的屋门。
“请进。”
还挺客气。
韩席推门而入,谢邀就坐在桌边,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进来之后谢邀都没分一个眼神给他。一向不看杂书的韩大师兄冷酷开口:“在看什么?”
“《不周山大弟子与山下女厨娘的二三事》。”
谢邀神情自然,语调平稳,甚至连韩大师兄那经年冷酷的脸上都出现了因震惊而产生的细微裂痕,谢邀只是轻飘飘端起了茶杯,向韩席举杯道:“没想到韩师兄会喜欢厨艺。”
没错,书中的韩师兄就是因为这厨娘做的一手好醉鸭,心生爱慕,沉入爱河。
“是哪个在找死。”韩席咬牙吐出字儿来,太阳穴青筋暴跳,往常听见这种话只会冷笑一声然后留下一个冷漠背影的韩大师兄,现在听了却从心底冒起火来。
谢邀只是看着玩儿,没想到韩席会这么生气,放下书竟然反过来开始安慰他:“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的小说,你看名字起得这么俗,内容也不行,肯定卖不出去,咱不生气啊,让他亏死。”
韩席气笑,没继续说话,谢邀转移话题道:“关于那个将军的故事,韩师兄可有什么发现?”
“我问了城里生活最久的人家,他们说城中一开始除了将军戏,全城百姓还会一起写百家书,百姓们在同一张纸上写下将军的名字,再送到将军坟前焚烧,寄托哀思。”
重新冷静下来的韩大师兄看出来谢邀的确没有偏信那书上写的离奇爱情故事,放了心,将询问来的事情一一说出:“可是在轮到贺家人扮演将军之后,便不再写百家书,而是加重了将军戏的部分,自然也就没人再记得将军的名字。”
谢邀皱眉,果然还是和贺家有关:“莫非这贺家先祖是故意不让百姓记得将军的名字?凶手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灭贺家满门?”
韩席不置可否:“有这个可能。”
“将军叫什么?”
“将军姓杨,单名一个铮字。”
和将军同名同姓的长剑此刻就躺在桌上,泛着漆黑寒光与二人对望,谢邀只觉心里那个最不吉利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韩席的这把剑,或许同这位将军有些关系。
谢邀拿过扬铮,韩席也没拦他,漆黑的剑鞘上镌刻着繁复的花纹,剑身在烛火之下隐隐泛着肃杀之气:“你这把剑是怎么来的?”
“六岁时我初学剑法,师父所赠,说是师门至宝。”韩席如实回答,“它确实和白日里庆典上将军手里的剑很像,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六岁,便是十四年前。不知想到了什么,谢邀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对上韩席询问的眼神想讨论心中的猜测,可最后还是没张开嘴。
“怎么了?”
谢邀摇摇头:“没什么。”
被视为英雄一样的将军之剑,悄无声息地成为了江湖名门的师门所传,这其中要么是将军的后人动了手脚,要么就是……不周山上有人藏了猫腻。
感觉到谢邀神情凝重却没有开口,韩席便顺势挑起了另一个话题:“贺苇骁的死,你和叶澄查的如何?”
谢邀茫然抬头:“啊……哦。”
白天谢邀好说歹说劝好了叶澄之后,后者耷拉着脑袋回了房间再也没出来,而自己也不便在这接二连三的白事中再继续多问,便一直留在韩席的房间等他。
可以说,毫无进展。
但谢公子是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于是老神在在道:“师兄有何高见?”
韩席逐渐习惯了对方这随时随地都能立刻入戏的能力,少有地没有多话:“我倒是听了一个有趣的事。”
“什么?”
“方才我和你提过之前贺家人扮过将军,但没想到自那之后,这将军的人选便一直落在了贺家。这几十年来,从未变过。”
“你的意思是……”谢邀心领神会,“原本该扮演将军的人,是贺苇亭?”
贺苇亭贺家最年轻的儿子,长子贺苇骁从未提过他要扮演将军的事,因此谢邀第一反应便是原定贺三公子扮演将军。
没想到韩席却摇了摇头:“不,是贺涛。”
谢邀一愣,第一反应竟是贺老爷那么大岁数了居然还有这番兴趣爱好?他还舞得动那铁剑吗?
韩席接下来的话更令人瞠目:“而且每年将军戏都会选出一角一替,今年的人选,正是贺老爷和他的儿子贺苇亭。”
这恰好和被毒杀的顺序一致。
看来凶手动手的顺序,的确和这一年一度的将军戏有关。
“那你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我的么?”
谢邀觉得此刻的韩席就像渔家傲里马小福家不拿出小鱼干就绝不会往你跟前儿凑的狸花猫,谢小公子顿时气不打一出来:“韩师兄,要多少鱼干才能一次把话都说完?”
韩席也果然没有听懂:“什么鱼干?”
“没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和江湖人接触,自从认识了韩席之后,谢邀多了很多孩子气的习惯,就比如此刻他就因为说了一些韩大师兄听不懂的话而分外满足,“谁告诉你的?”
韩大师兄显然没打算在这种事儿上计较,左右跟鱼逃不了关系,大不了回了不周山自己给他买一筐就是:“贺苇眉。”
谢邀听了名字,烛火映照的目光笑意却深了几分,把手中那本韩师兄与厨娘的爱情故事合集在正主面前晃了晃:“巧了,那韩师兄可知道这本书是从哪找到的么?”
韩席挑眉。
“贺二小姐的书房。”下午想借两本书打发时光的谢邀被贺二小姐直接指去了自己书房,他正在三层书架的角落里找到了这本耸人听闻的话本。
“看来这位贺二小姐不仅关心韩大师兄的秘闻,还很关心这位……杨将军,秘密不少啊。”
四更天,府中的下人去了灵堂,将贺苇眉请回了房间,接过了守灵的工作。贺苇眉周到地让丫鬟添了宵夜和炭火,又吩咐道天亮了便着人去喊自己,才回了自己屋内。
关上门,贺苇眉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的屋内,贺苇眉却精准地坐到了梳妆台前,取下了鬓上的白色小花,有意无意地抚摸着那已经褶皱的花瓣。
“二小姐,节哀顺变。”温柔谦和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贺苇眉秀眉皱起,四下打量,却找不到人究竟在何处。
“出来,不要躲躲藏藏的。”贺苇眉的声音没了前几日的胆小,整个人更多了几分冷静英气。
一簇火光自黑暗中袭来,瞬间点燃屋内的烛台。谢邀从帘幕后走了出来,韩席跟在他身后两步。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谢邀拿过韩席手里的大网和数根铁针,一同扔到贺苇眉面前:“二小姐院子里机关遍布,只可惜在这位韩师兄面前,还是不够看啊。”
看着谢邀气定神闲的微笑,贺苇眉皱眉:“姓韩……莫非你是不周山的韩席?”
“二小姐的书架上关于这位师兄的故事多得是,爱情亲情友情应有尽有,二小姐何必跟我们装傻呢?”谢邀直截了当地戳破贺苇眉的面具,“你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吧。”
虽然是问句,但谢邀的语气很肯定。
贺家是百年来扮演将军的唯一人选,自然世世代代都对扬铮剑最为熟悉。一般的百姓认不出来, 可贺家人绝对不可能认不出来。
认出来了,却没戳穿,自然别有居心。
贺苇眉也未慌乱,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二位深夜闯入我房中,我若喊叫,二位只怕也解释不清吧。”
“二小姐别恼羞成怒啊,我们是有事想请教二小姐。”
论嘴上功夫,谢邀认第二,只怕没人敢争第一。
“什么事,快说,说完赶紧滚。”
谢邀身体不好,在桌边坐了下来,语气态度依然温柔:“小姐手下有一个姓冯的小厮,白日里见过一面,可是晚上便不见了,小姐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府中小厮那么多,我怎么可能全都认识。”
“哦?是吗?”谢邀脸上一副惋惜的表情,韩席却从他温和的眉眼中看出一丝锐气,“那小姐后院里那棵槐树下埋着的那半截身子,姓甚名谁?”
房门忽然被一阵风吹开,屋顶响起一串什么东西滚过的声音,一个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便不动了。
贺苇眉冷眼看去,正是白日里跟着韩席出门的那个姓冯的小厮:“二位既然找到人了,何必又来问我。”
“我一直想不通,贺家富甲一方,上至老爷夫人,下至丫鬟仆人,都善名在外,到底为什么凶手要先杀贺老爷,再杀他两个儿子?”
“其实当我看见叶平秋的时候,我也没往那方面想,直到你故意透露贺老爷的事给这位师兄,我才想明白。”
贺苇眉静静地听着,心事不显,谢邀便也自顾自地讲下去。
“叶平秋被称作国舅,是因为他的妹妹乃是先帝的嫔妃。而她的妹妹之所以能被先帝纳入宫中,便是因为她的父亲立了一件战功。”谢邀品了口茶,上好的梦青烟茶唇齿留香,“从龙之功。”
贺苇眉听到此处,平静的面具之下终于露出一丝怆然,她缓缓走到床边,推开窗子,混着凉凉月色的风平和地吹过女子额前的碎发,倒别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是啊,江宁叶家,何其薄情。”贺苇眉站在窗边向外看着,院子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没了头的尸体。
叶家祖上赫赫威名,一杆长枪打遍江宁,鲜有敌手。更可敬的,便是叶家盖世的武功之下,还有一颗救国爱民之心。叶平秋的父亲在烽火战乱之际,给还是少年的叶平秋留下一句“国不平何以家安”便提枪纵马入了军营,最后衣锦还乡。
太平安定之后,皇帝为表对其的赞赏,便将叶父曾救护过的一座城池赐给了他,可他一个武将对管理一城百姓毫无兴趣,便拒绝了封赏。此番美谈人尽皆知,这座城池也被天下传成是叶家的第二故乡。
“皇帝赐的,正是小象城。他不好推辞皇帝的赏赐,便只在小象城附近置了座宅院做做样子,便是叶澄在青橙苇的住处。”谢邀放下茶杯,平静的眼神里毫无波澜,“二小姐,我说的可对?”
贺苇眉从刚才便一直站在窗边望向窗外,此时听完谢邀的推断也不曾动作,只说道:“是又如何。”
“你认识叶澄,甚至为他取得神医的名头,再引荐他认识你弟弟。是以令尊重病,你弟弟第一时间出面请来了叶澄,而你方能不被察觉地借刀杀人。”
贺苇眉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人?”
“萧珉是楚地人。”谢邀神色亦冷,“遍生秦蕈啊,贺二小姐。”
贺苇眉浑身一颤,但还是故作坦然:“可我没有理由要杀我自己的父亲和兄弟。”
“是啊,为什么呢?”谢邀脸上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手指轻点额头,接着便恍然大悟道,“莫非,和你故意透露给我们贺老爷曾被选中扮演杨将军有关?”
贺苇眉咬咬唇,还未开口,谢邀便起身向门口走了两步,打开了房门:“也是,贺老爷善名远播,文采斐然,我也曾看过他在城门庆典提过的诗,可以说由他来扮演杨将军是当之无愧啊。”
谢邀的声音不小,在寂静的院子里听来仿佛能传到很远。
可一声从更远处传来的破空声响起,震动院中落花纷纷,漆黑长剑映着冷月寒光疾速飞来,谢邀从容地侧身两步躲过这一剑。
紧接着,韩席扬铮出鞘,一剑挡住了攻势,将长剑劈落在地。
谢邀向地上看去,那柄剑同韩席的扬铮有八九分相似。
月光落在来人的身上,贺夫人已经换下了白日里的素衣罗裙,一身黑衣英姿干练,乍一看倒不像位夫人,更像个女侠客。
“那是我母亲的剑,是景历帝御赐,为什么在你手上?”
谢邀听了心一沉。原本还抱着那剑或许是主人不小心遗失才落到韩席师父手上的侥幸,此刻的谢邀真是被兜头一碰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既是御赐,何以会丢?
“你母亲便是杨将军?”
“不错,我姓杨。”贺夫人眼中似有泪光,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叫……杨梦青。”
杨铮将军为小象城奋战一生,身死殉城。
从此后我没有故乡,只能在寂静无人的深夜,梦一回那她还在时的青橙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