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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将军戏(二) 将军百战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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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象城,城门大庆。
“遗武将军杨氏,在敌军蜂拥入城之际,将军一人一剑站在城门前,秋风猎猎,卷起残破战旗,可将军一步未退啊,大家说,这是不是咱小象城的真英雄?”
“是!”
“是!”
每年今日,小象城百姓均聚于城门前,结彩环,挂彩灯,摆摊设酒,吟咏诗文,感念将军壮举。可当谢邀看着那满墙诗文,却一声都无法笑出来。
全城百姓聚在一处,燃放烟火,跳舞庆贺,在城墙上题下感怀将军的诗文,字字句句满腔悲痛,可从头到尾都未提及这位将军的名字。
“将军戏,今日现!”
什么?!
谢邀回头,城门之上,男子身着墨色战甲,头戴赤羽环巾,脸上罩着半个黑铁面罩,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剑,泛着隐隐寒光。
男子一出现,城门下的百姓便齐声欢呼,仿若真的将军在世。
“这是小象城的风俗。”叶澄在谢邀身边解释道,“每年今天,都会在城中颇有善名的人家里选出一个品行样貌端正的扮成将军,缅怀其英勇风姿,起了个别号,叫「将军戏」。”
谢邀虽然耳朵一直在听,可目光却落在那男子手中的剑上。
当世剑客剑长大多二尺三寸,可城门上将军的这把剑却足有三尺,泛着寒光在日头下也杀意遍布,谢邀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身边的人,而那抱着长剑的人显然并不关注这热闹的人群,只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头疼。
因为这把剑,谢邀越看越觉得眼熟。
叶澄也显然关注的不在此处,他更在乎的是城门上的男子,不时踮脚越过人群向上看去: “这今年选的是谁啊?早也没见告示……哎,小心啊!”
谢邀听了也跟着叶澄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扮演将军的男子本来在上边舞剑舞得好好的,可突然就四肢僵硬,慢慢地不再动弹,左手举着长剑,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城门上直坠而下。
“啊!”
城门下聚着的百姓见了骤然慌乱起来,孩童的哭声和百姓的惊叫声一时此起彼伏。众人迅速向四周散开,男子直直坠落而下,“嘭”的一声砸在地上,顿时流出一片鲜血,染红了一方土地。
有胆大的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男子的面罩,露出一张秀气英俊的脸。
叶澄踮着脚往人堆里看,然后和其他人一样惊呼了一声:“是……是贺家的大公子!”
贺苇骁?
谢邀也很想往前挤一挤,可奈何看热闹的百姓太多,人墙密不透风,自己不但没有往前甚至还后退了几步,最终不得不靠着韩席拉住自己才没被挤出去。
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贺家人发现自家的大公子丧了命,一时间都向贺苇骁的尸体扑了过去,贺涛抱着儿子痛哭流涕,贺夫人更是直接哭晕了过去,只能由丫鬟将将扶着。
喜事遇丧事,贺家连忙将大公子和晕倒的夫人抬了回去,而剩下的百姓互相看了看,纷纷默默地又继续了庆典。
谢邀再次皱了眉,但还是拽着韩席和叶澄,跟着贺家的人回了贺府。
原本停放三公子贺苇亭的灵堂还没撤,眼下又要再订一口棺材,府里的人更加萎靡不振,贺夫人在叶澄施针之后已经苏醒,可却一句话都不说,只坐在灵堂中,呆呆地望着门口,任凭女儿和丫鬟如何哭喊都不为所动。
叶澄收起银针,走到谢邀身边,轻声道:“贺苇骁的尸体我看过了,和贺苇亭的死因一样,都是死于秋雁九霜。”
贺涛先后死了两个儿子,此时一手扶着小儿子的灵柩,一手拉着大儿子的手,跪在中间痛哭道:“哪个天杀的和我贺家有如此深仇,要杀我贺家两子!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什么……”
“错。”雪衣素白的翩翩公子从门外走进,叶安陶手中折扇轻摇,“是三人。”
“还有你,贺老爷。”站在众人最后的韩席冷然出声,“你是最先被杀的,不过是碰巧被救活了。”
贺涛:“……”
谢邀与叶安陶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杀人凶手看起来是用秋雁九霜杀了贺涛的两个儿子,手段凶残,可第一个中毒的却不是这两个儿子,而是贺老爷本人。
谢邀同样望向已经愣住的贺涛,接话道:“贺老爷,您还是想一想,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吧。”
叶安陶环顾众人,还是发现了躲在谢邀身后的叶澄,径直走过来想要把叶澄拽到自己身边,却被一只清瘦有力的手拽住了手腕,那手的主人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语气温柔却暗含冷意:“三公子,非礼勿动啊。”
韩席不忍相看叶安陶的表情,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要不您还是别说话了吧。
叶安陶显然修为高深,脸上神色也并未异样,只同样微笑回应:“谢公子这是何意,在下只是想带舍弟回家。”
“这里没有你的弟弟。”
谢邀平时无论对着谁都是笑意盈盈,无论是敌是友都很少板着脸。可此时的谢邀虽然还带着笑,可却令人不寒而栗,甚至还能听出一丝杀意:“这里只有一个大夫,他叫叶澄。”
这样的谢邀,韩席没有见过。
谢邀一反常态让叶安陶也有些捉摸不透,于是收了手,说道:“若我要强行带走这位……大夫,谢公子有把握拦得住么?”
一半友善,一半威胁。
背靠王室,武学世家,叶安陶的这句问话,已基本是一句宣判。叶澄自然清楚自己兄长的手段,在心里暗自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回去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再跑出来就是了。
反正人也已经找到了。
叶澄耷拉着脑袋便想走出去,却被谢邀向前一步拦住,他抬起头,眼前的身影莫名变得熟悉起来,那个久别重逢的陌生人褪去外壳,露出那个终得相见的故友。
“三公子,十五年前,惊蛰雪夜,你可在那扇门后?”
谢邀的语调很轻,轻得连疑问听着都很平静,离得远的人甚至都听不到谢邀说了些什么。
叶澄不解地探出脑袋:“什么惊蛰?十五年前怎么了?”
谢邀不答,只看着叶安陶,后者自听了那句问话后脸上的表情便不再变化。
往年的惊蛰即便天还冷着,但湖边树底尽是冒绿的新芽,枝头上也挂上了稚嫩的花苞。
可是十五年前的那个惊蛰,却是漫天飞雪,如泣如诉,暗无天日。
那是他永远不想再回想的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叶安陶叹了口气,整个人从高刚刚的温润如玉一下子竟看起来有些颓然,眼中复杂的情绪只一瞬闪过便永远藏在了眼底:“我可以不带他走,但对父亲,我不能说谎。”
韩席感觉到谢邀听了这句话终于收敛起杀意,后者又带上了那副彬彬有礼的面具:“自然。”
叶安陶转身欲走,却又停步,看向叶澄:“安绫,你可想清楚了?”
一直躲在谢邀身后的叶澄听了低下头,片刻后再抬头时,眼里有叶安陶不曾见过的决绝:“三哥,我不能再错第二次。”
叶安陶听后哽了片刻,然后自嘲般地摇摇头,径直离开了正厅。
解决了眼前的大麻烦,谢邀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突然身形晃了晃,接着一只手便从身后撑住了自己。
身后自然已经不是胆小如鼠的叶澄,而是那个有一张好看的却冷冰冰的脸的人。
谢邀缓了口气,看了看灵堂里一片悲伤的气氛,对韩席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等入夜了,我们分头行动。”
接着,他伸手又将叶澄拉到自己面前,说出的话却是给韩席的:“韩师兄,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
韩席:“……你说。”
“关于他们说的那位前朝的守城将军,我有些在意,想麻烦你打探一下这位将军的来龙去脉,不知可否?”
谢邀难得一本正经,韩席心里清楚对方只是想把自己引开,而且多半还是故意的,毕竟自己见过对方出神入化一般的演技。但谢邀也必然清楚这点伎俩瞒不过自己,想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戳穿。
因此韩席不发一言,转身便离开了。
角落里,男人与灵堂中的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悄悄跟在了韩席身后。
叶澄看了看谢邀,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乖乖地一路跟着谢邀回了院子。谢邀坐在石桌前,示意叶澄坐在对面:“叶澄,回家吧。”
不是叶安绫,而是叶澄。
“什么?”叶澄瞪大了眼睛,仿佛被踩了一脚一样一下子从石凳上跳了起来,“你你你,刚才不是还帮我把三哥拦回去了,现在怎么说这种话?”
“方才是你兄长要抓你回家,是准备打板子收拾你。”谢邀轻声细语地劝着,“现在是你的朋友劝你回家,所有问题我来解决,保证你不会挨打,可好?”
“不好!”叶澄一点不买账,“你要怎么解决?跟他打一架?你是准备直接去地底下等他然后把他从奈何桥上踹下去吗?”
“我……”
叶澄越说越气,眼底逐渐泛红:“谢邀!我不管你现在想叫什么,你就算叫王二麻子你也是我哥哥,我知道我当年对不住你,可你,你不能一直怪我,我……”
知道叶澄师从叶夫人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有多厉害,便是叶平秋也头疼不已。谢邀从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将那句不曾对任何人言说的实话平静说出了口:“叶澄,我活不长了。”
叶澄听了果然一怔。
活不长了?
为什么?
目的达成,谢邀把叶澄又拉回坐下,平视对方,冷静地不像是再谈论自己的生死:“我重伤难愈,即便是佛印袈裟也没法治好,我的死只是时间问题。”
叶澄不敢相信,即便十五年前眼前人音讯全无,他也从来没想过这人死了,只以为是流落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自己即便被父亲打死也要跑出家门把人找到。
可是现在,这个人好端端的在自己面前,虽然病弱,但仍然活蹦乱跳的,却告诉自己,他要死了。
为什么?
“可我放心不下你。你说的,我是你哥哥,哥哥向你保证,你的所有麻烦我来解决,包括你爹,你信我。”
他要死了,还在考虑这个?叶澄想不明白,想得眼泪都掉了也没想明白。
难道自己回家了,他就能不死了?
“当年的事我没有怪过你,你这些年逃的跑、挨的打我都知道,就算你觉得自己对不住我,也已经还清了。”
他说他不怪我,他说我还清了。
可怎么还的清呢。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对叶澄说让他回家,叶澄都能上至撒泼打滚下至哭诉求饶地让对方闭嘴。
可谢邀不行。
谢邀不是任何一个人,他欠他太多了。
“回家吧,叶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