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等星河》拾忆人

2、图书馆偶遇

　　一

　　林知夏觉得自己昨晚一定是在做梦。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晚安”，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眼睛发酸才舍得放下。可是放下不到五分钟，又忍不住拿起来再看一眼。

　　真的是他发的。

　　真的是陆星河发的。

　　他怎么会有她的号码？他说帮老师整理过新生名册……所以他在整理名册的时候，特意记住了她的名字和电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知夏就立刻摇头把它晃出去。

　　不可能不可能。人家可能就是顺手看了一眼，礼貌性地发个短信道个歉而已。毕竟他撞掉了她的东西，还捡到了她的身份证，看到名字很正常。

　　对，就是这样。

　　可是——

　　【林知夏，很好听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加这一句？

　　林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知夏？你醒了没？”

　　江暖的声音从床下传来。林知夏从枕头里抬起头，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醒了……”

　　“醒了就快起来！今天上午学院有迎新会，咱们得早点去占座！”

　　林知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那条“晚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她心里一闪一闪。

　　洗漱完，四个人一起出门。陈茵还是不太说话，安静地跟在后面。江暖一路叽叽喳喳，从昨晚的睡眠质量聊到今天中午吃什么，又从今天中午吃什么聊到军训会不会很累。

　　“对了知夏，”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昨晚看你一直看手机，跟谁聊天呢？”

　　林知夏心跳漏了一拍：“没、没谁，就是家里人。”

　　“真的？”江暖眯起眼睛，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真的。”林知夏心虚地移开视线。

　　好在江暖没有追问，很快就被路边的社团招新海报吸引了注意力。林知夏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她悄悄点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默默把它存进了通讯录。

　　备注名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只打了两个字：陆星河。

　　存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点傻。人家就是礼貌性地发个短信，说不定早就忘了这回事。她在这儿偷偷存号码，跟个怀春少女似的。

　　可是删掉又舍不得。

　　算了，存着就存着吧。反正也不碍事。

　　二

　　迎新会在文学院的教学楼举行，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坐满了。林知夏她们来得还算早，抢到了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刚好，是上课的最佳座位。

　　台上，院长和几位教授轮流发言，讲文学院的历史，讲汉语言文学的学科魅力，讲大学四年该怎么过。林知夏听得很认真，还拿出本子记笔记。

　　江暖在旁边小声说：“你也太用功了吧，第一天就记笔记？”

　　林知夏笑笑：“习惯了。”

　　她是真的习惯了。高中三年，她养成了记笔记的习惯，不管老师讲什么，能记的都记下来。这个习惯一直带到了大学。

　　坐在旁边的沈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欣赏。

　　迎新会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四个人正商量着去哪儿吃饭，辅导员突然叫住她们：“林知夏是吧？你等一下。”

　　林知夏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辅导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周，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走过来，递给林知夏一张纸：“这是你现代文学课的参考书目，咱们学院的图书馆分馆暂时不全，有几本需要去总馆借。你是课代表，帮忙跑一趟？”

　　林知夏接过纸，点点头：“好的老师。”

　　“对了，”周老师又补充道，“总馆四楼是文科阅览室，你要的书都在那儿。如果找不到，可以问管理员。”

　　林知夏应下，心里有点小激动。

　　南江大学的图书馆是全省最大的高校图书馆，她早就想去看看了。

　　和江暖她们分开后，林知夏一个人往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在主楼的东侧，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正庄重，大门上方刻着“图书馆”三个鎏金大字。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看书的学生，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知夏推开玻璃门，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和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

　　大厅很宽敞，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服务台，后面墙上嵌着电子屏幕，滚动显示着馆内的人流量和借阅信息。左侧是自助借还书区，右侧是休息区，摆着几排沙发和茶几。

　　林知夏走到服务台前，问清了总馆文科阅览室的位置，便坐电梯上了四楼。

　　四楼的格局和大厅不同，整个楼层被分成若干个区域，每一排书架都高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里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她掏出参考书目，开始找书。

　　第一本，《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很好找，进门左转第三排，她一眼就看到了。

　　第二本，《鲁迅全集》第一卷，在文学史区的深处，她也找到了。

　　第三本，《沈从文小说选》，在靠近窗户的那一排。

　　第四本、第五本……

　　林知夏抱着几本书，在书架之间穿梭，一边找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图书馆点赞。这里的藏书比她想象中还要丰富，有些她只在论文里看到过的版本，这里居然都有。

　　找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遇到了点麻烦。

　　《围城》——这本书在系统里显示“在馆”，但她找遍了现代文学区的两个书架，都没看到。

　　林知夏不死心，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她想了想，决定去靠窗的那一排看看——那里有几张阅读桌，有时候学生看完书会随手放，忘了还回原位。

　　她绕过一排书架，往窗边走去。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明亮温暖。靠窗的阅读桌旁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连帽衫，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陆星河。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他当然可以在这儿，这是图书馆，谁都能来。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儿？为什么偏偏是她要找书的时候？

　　林知夏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想起昨晚那条短信。想起自己盯着手机傻笑了半天的蠢样。想起自己偷偷存下的那个号码。

　　现在，那个人就在五米之外。

　　她该过去打招呼吗？可是打个招呼说什么？“嗨，好巧”还是“谢谢你的晚安短信”？哪一句都显得很奇怪。

　　可是就这么转身走掉，好像更奇怪。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陆星河翻了一页书，目光无意间往这边一扫。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林知夏整个人僵住。

　　陆星河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就像昨天在食堂一样。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林知夏心里那点小雀跃啪地碎了一地。

　　人家真的不记得她。那条短信大概就是随手发的，礼貌性的道歉，发完就忘。她在这儿纠结半天，纯属自作多情。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找书。

　　就在这时，陆星河又抬起头，看向她。

　　这一次，他开口了。

　　“找书？”

　　声音低低的，和昨天一样。

　　林知夏愣住，然后点点头：“嗯……找《围城》。”

　　陆星河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从手边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放在桌沿上。

　　封面上赫然印着两个字：围城。

　　林知夏：“……”

　　“刚才在这儿看的，”他说，“还没还。”

　　林知夏走过去，拿起那本书，心里有点复杂。

　　她该说谢谢。可是“谢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这本书被借走之前，她找了整整两排书架。

　　他就坐在这儿，看着她来回找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你……一直看着我找？”她问。

　　陆星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林知夏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没有，”他说，“我也在看书。”

　　林知夏：“……”

　　行吧。

　　她抱着书，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她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昨天的短信……谢谢。”

　　陆星河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昨天浅一些，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而是带了点琥珀色的光泽。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应该的。

　　林知夏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应该的。就是撞掉东西之后道个歉，很正常。她在这儿激动个什么劲儿。

　　“那……我先走了。”她指了指门口。

　　陆星河点点头，没说话。

　　林知夏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林知夏。”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

　　她转过身。

　　陆星河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捧着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那本书，”他说，“看完记得还。”

　　林知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围城》。

　　所以叫住她，就是为了说这个？

　　“知、知道了。”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陆星河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三

　　林知夏一口气走到电梯口，才停下来。

　　心跳还是很快。

　　她按着胸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下来。

　　林知夏，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人家就是叫你一声，提醒你还书，你激动什么！

　　可是——

　　他叫了她的名字。

　　他记得她的名字。

　　那条短信里他叫她“林知夏”，她以为是打字打出来的。可是刚才，他亲口叫了那三个字，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像深潭里的水。

　　林知夏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城》。

　　封皮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应该是被很多人借过。扉页上盖着图书馆的章，还有一行手写的字——1998年3月入库。

　　比她年龄都大。

　　她翻开书，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笔记。

　　翻到第三章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里飘出来，落在地上。

　　林知夏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便签纸，淡黄色，对折着。

　　她下意识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水笔写的，字迹清瘦有力——

　　【第三章第七节，页125，第三段。】

　　林知夏愣住了。

　　这是什么？

　　她翻到页125，找到第三段。

　　那是一段方鸿渐和唐晓芙的对话。方鸿渐说：“你说话真好。”唐晓芙回答：“我说话真不好，我说话的时候，心里总是想着别的事。”

　　林知夏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脸上有点烫。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到图书馆门口，又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要夹在这一页？

　　她想起陆星河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想起他手边那一摞书。想起他抬头看她时，阳光落进他的眼睛里。

　　不会是他吧？

　　可是如果不是他，会是谁？

　　林知夏把纸条小心地夹回书里，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大概是某个读者随手写的读书笔记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

　　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四

　　回到宿舍，江暖她们已经吃完饭回来了，正围在一起看手机。

　　“知夏回来啦！”江暖朝她招手，“快来快来，我们在看社团招新的海报，你想加什么社团？”

　　林知夏把书放到桌上，随口应道：“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江暖说，“我和沈怡准备报话剧社，陈茵说想报书法社。你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林知夏想了想，摇摇头：“我再看吧。”

　　她对话剧没什么兴趣，书法倒是可以，但她更喜欢安静一点的社团。文学社或者读书会之类的。

　　“行吧，”江暖也不勉强，“那你慢慢看，反正还有时间。”

　　林知夏坐到桌前，把那本《围城》拿出来。

　　她翻开第三章，找到那张纸条。

　　淡黄色的便签纸，对折着，安静地躺在书页里。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第三章第七节，页125，第三段。】

　　然后她翻到页125，看那段对话。

　　方鸿渐说：“你说话真好。”

　　唐晓芙回答：“我说话真不好，我说话的时候，心里总是想着别的事。”

　　林知夏盯着这段话，心里有个小小的念头冒出来。

　　如果——她是说如果——这张纸条是陆星河夹的呢？

　　他看这本书的时候，在这一页停下来，觉得这段话很好，想记住，于是写了一张纸条夹进去。

　　可是如果是他自己的书，他大可以直接在书上做笔记。这是图书馆的书，不能乱写乱画，所以他才用纸条。

　　那他为什么不把纸条带走？

　　是不小心忘了吗？还是……

　　林知夏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晃出去。

　　她想太多了。

　　真的想太多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陆星河。

　　林知夏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点开。

　　【那张纸条，是我夹的。】

　　林知夏盯着屏幕，整个人愣住。

　　他怎么知道她发现了纸条？

　　她下意识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宿舍楼对面是另一栋宿舍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看着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用回头看。我看不见你。】

　　林知夏：“……”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咬着嘴唇，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发现了纸条？】

　　发送。

　　等了几秒，回复过来：【你刚才站在电梯里看了很久。】

　　林知夏愣住。

　　电梯里……

　　她刚才在电梯里看纸条的时候，电梯门是关着的。他不可能看见。

　　除非——

　　【你也在电梯里？】

　　【嗯。在你后面。】

　　林知夏回忆了一下。她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好像确实有几个人，但她当时脑子乱乱的，根本没注意是谁。

　　所以他一直站在她后面，看着她捡起纸条，展开，看了半天？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怎么不叫我？】

　　【你看起来很认真，不想打扰。】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什么叫“你看起来很认真”？

　　她咬着嘴唇，打字：【那段话，是你特意标出来的？】

　　发送。

　　等了一会儿，回复过来：【嗯。】

　　【为什么是那段？】

　　这一次等得久了一点。

　　林知夏盯着屏幕，屏住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因为你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得。】

　　林知夏愣住。

　　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什么了？

　　她拼命回忆，从昨天到今天，她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谢谢、你好、找书、知道了……

　　【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谢谢”。说了两次。一次昨天，一次今天。】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呢？】

　　【今天你说“知道了”。语气和你说话的时候不一样，像是有点不高兴。】

　　林知夏：“……”

　　他怎么连这个都能听出来？

　　她咬着嘴唇，打字：【我没有不高兴。】

　　【嗯。现在知道了。】

　　林知夏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早点睡。晚安。】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林知夏看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宿舍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她抱着手机，在心里轻轻说——

　　晚安。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