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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遇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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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南江市，夏天还赖着不肯走。
林知夏拖着一个二十六寸的墨绿色行李箱，站在南江大学正门口，仰头看着那座刻着校名的石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石碑后面是一条笔直的梧桐大道，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浓绿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跳跃的光斑。
“南江大学……”她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一千多个日夜的埋头刷题，终于把她送到了这里。
“同学，让一让哈！”
身后传来三轮车师傅的吆喝声，林知夏连忙侧身，看着那辆满载被褥行李的三轮车从身边吱呀吱呀地骑过去。车后跟着几个同样拖着箱子的新生，脸上带着和她相似的兴奋和茫然。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握紧行李箱拉杆，踏进了校门。
梧桐大道的两侧摆满了各色帐篷，红色横幅上写着“文学院迎新点”“法学院迎新点”“计算机学院迎新点”……每个帐篷前都围着一群新生，学长学姐们热情地递着矿泉水，帮忙搬行李。
林知夏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搜寻“文学院”三个字。
“同学！文学院的在这儿！”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朝她挥手，胸前的志愿者牌子上写着“文学院张悦”。林知夏刚走过去，张悦就递过来一瓶水：“辛苦了辛苦了！学妹哪个专业的？”
“汉语言文学。”
“哎呀，自己人！”张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来，先登记一下信息，然后我带你去找宿舍。你运气真好，咱们学院今年的宿舍都在新楼，四人间，独卫独浴！”
林知夏接过登记表，低头认真填写。姓名、籍贯、专业……写到一半，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快快快，看那边！”
“哪个哪个？”
“就是那个！物理系的陆星河！听说高考物理满分，数学也满分，简直不是人！”
“卧槽，这脸也太绝了吧……”
林知夏下意识抬起头，顺着几个女生的视线望过去。
人群熙熙攘攘，她什么都没看清。
“别理她们，”张悦见怪不怪地撇撇嘴，“每年开学季都这样，哪个系有个长得帅的学霸，准能被围观三天。来，继续填表。”
林知夏笑了笑，重新低下头。
她不是那种喜欢凑热闹的性格。帅哥也好，学霸也好，和她都没什么关系。她来南江大学，是为了好好读书，把高中时因为埋头苦读而错过的那些文学经典一本本补回来。
登记完信息，张悦带着她往宿舍区走。路上经过一个拐角，人突然多了起来，好像是几个迎新点的交界处，几波人流汇在一起，堵得水泄不通。
“小心点，这儿有点挤——”张悦的话还没说完，林知夏的行李箱就被人撞了一下。
那一撞的力道不小，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攥着的文件夹啪地摔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她出门前特意打印的几篇散文，全飞了出去。
“哎呀！”林知夏惊呼一声，连忙蹲下去捡。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她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捡，心里又急又窘。身份证要是丢了，补办起来可麻烦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视线。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心里躺着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你的。”
声音低低的，像深潭里的水，清冽又平静。
林知夏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一个男生的身上。他逆着光站着，五官却清晰地刻进她的眼睛里——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藏着整个夜空。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挂件，在阳光下闪了闪。
林知夏的脑子里突然空白了一秒。
“还缺这个。”他又开口了，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纸，是她打印的那篇《荷塘月色》。
“啊……谢、谢谢！”林知夏回过神，慌忙接过，脸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林知夏蹲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追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背脊挺得很直，穿过人群时，周围的人仿佛会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弯腰捡起什么东西——是一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
林知夏低头一看自己怀里的文件夹，这才发现，那个本子不是她的。
“哎——”她想喊住他，但他已经直起身，翻开本子看了看，然后合上，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知夏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看呆了？”张悦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笑着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回神啦回神啦！”
林知夏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蹲着，连忙站起来，脸更烫了：“不是，我……他捡了我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道谢……”
“那是物理系的陆星河，”张悦压低声音，一副八卦的样子，“就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高考物理满分的主。长得帅吧？”
原来就是他。
林知夏想起刚才那几个女生的骚动，突然有点理解她们了。
“他捡了个本子，”林知夏说，“不是我的，可能是他自己掉的。”
“那你有机会再还给他呗。”张悦眨眨眼，“走吧，先去宿舍。反正都在一个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林知夏“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跟上她。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早已看不见那个白色的身影。
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碎了一地。
二
宿舍在七楼，四人间，上床下桌。林知夏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正在铺床，见她进来，立刻从梯子上跳下来，热情地伸出手：“你好你好！我叫江暖，江河的江，暖气的暖，江苏来的！”
林知夏握住她的手：“林知夏，浙江人。”
“知夏知夏，这名字好听！”江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个开朗的性格，“你高考多少分？我考了628，擦线进来的，差点没吓死！”
另一个坐在桌前的女生也站起来，文文静静地笑了笑：“我叫沈怡，上海来的。”
三个女生互通了姓名年纪，发现都是同岁，江暖最大，林知夏排中间，沈怡最小。还有一个室友没到，据说是火车晚点了。
林知夏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江暖一边收拾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从高考分数聊到家乡美食，又从家乡美食聊到高中暗恋过的男生。
“哎，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超帅的男生？”江暖突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我听说物理系有个叫陆星河的，长得巨帅，还是学霸！”
林知夏的手顿了一下。
“看到了。”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真的假的？！在哪儿看到的？！”江暖立刻凑过来，一脸兴奋。
“就……进校门的时候，他不小心把我的东西碰掉了，帮我捡起来。”林知夏说得含糊，自动省略了自己盯着人家背影发呆的那一段。
“卧槽！这是什么偶像剧开场！”江暖激动得拍床，“然后呢然后呢？你们加微信了吗？”
“没有。”林知夏摇摇头，“他捡完就走了。”
“可惜了可惜了！”江暖一脸扼腕，“要是我，当场就要微信！”
沈怡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暖暖，你收敛点，别把知夏吓着。”
“我这不是替她着急嘛！”江暖理直气壮，“这么帅的男生，不抓住机会，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林知夏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追男生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一类学生——成绩中上，从不惹事，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埋头看书。暗恋这种事，离她太远了。
而且，那个陆星河……
她想起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起来就不是好接近的人。
三
收拾完行李，已经下午五点了。
最后一个室友姗姗来迟，是个短发女生，叫陈茵，性格看起来有些内向，打过招呼后就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江暖提议去食堂吃晚饭，顺便逛逛校园。林知夏和沈怡都没意见，陈茵说想再收拾一会儿，便没去。
三个人出了宿舍楼，沿着校园的主干道慢慢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教学楼和图书馆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真好啊，”江暖感慨，“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
沈怡笑着问：“你梦想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
“谈恋爱！”江暖毫不犹豫，“我要在大学里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象最好是学霸，长得帅，对我好！”
林知夏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要求不低啊。”
“那当然，不高怎么能叫梦想？”江暖理直气壮，“知夏你呢？你想找什么样的？”
林知夏想了想，摇摇头：“没想过。”
她是真的没想过。高中三年，她的世界里只有课本和试卷。唯一称得上“心动”的瞬间，是高二那年，同桌男生帮她捡了一次掉在地上的橡皮，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后来那个男生转了学，她也很快就忘了。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江暖挽住她的胳膊，“我跟你说，大学不谈一场恋爱，等于白上！”
三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到了食堂门口。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江暖拉着她们直奔三楼，说听说三楼的麻辣香锅最好吃。
点完餐，三个人端着托盘找座位。江暖眼尖，看到角落里有一张空桌，立刻冲过去占位。
“快快来！这儿！”
林知夏端着餐盘走过去，刚坐下，余光瞥见旁边桌子上的一个东西。
一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份刚吃了几口的饭，筷子搁在碗上，人却不在。
那个本子……
林知夏盯着它看了几秒，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她想起下午那个男生捡起本子的动作，想起他翻开本子看了一眼才合上。
如果那是他的，他应该不会丢在这里吧？
“怎么了？”江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认识？”
“不是……”林知夏摇摇头，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那个本子有点眼熟。”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旁边走过来，坐到了那张桌子前。
白T恤，黑长裤，清瘦挺拔的背影。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他。
陆星河坐回座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到一半，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偏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林知夏脸上。
四目相对。
林知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就那么呆呆地和他对视着。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人。几秒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知夏这才回过神，猛地低下头，脸烫得像烧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江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林知夏埋头吃饭，耳尖红得能滴血。
吃完饭，三个人起身离开。经过那张桌子时，林知夏的脚步顿了顿。
陆星河还在吃饭，面前摆着那个棕色的笔记本。他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翻着本子，看得认真。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那个本子上。
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本子微微翻开，露出里面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她熟悉的汉字，而是各种符号和公式，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她想起下午他捡起那个本子时的动作。
那是他的。他很在意这个本子。
“知夏？走啦！”江暖在前面喊。
林知夏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她们。
走出食堂，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夜色里连成温暖的光河。
“刚才那个男生你认识？”江暖突然问。
“不认识。”林知夏摇摇头。
“那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
林知夏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盯着他看，是因为那个本子。但那个本子，又让她忍不住想起下午他帮她捡起证件时，那双好看的手。
还有他逆着光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你不会是……”江暖凑过来，坏笑着压低声音，“一见钟情了吧？”
林知夏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用力摇头：“怎么可能！我才见了他一面！”
“一面就够了呀！”江暖振振有词，“有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那个人！”
林知夏没接话。
她想起他看过来的那个眼神。那么平静，那么淡，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对他来说，她确实只是个陌生人。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她说。
三个人往宿舍走去。林知夏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的灯光暖黄，透过玻璃门，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还有人走动。
她想起他低头看笔记本的样子，想起他翻页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想起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个本子里，到底写着什么呢？
四
回到宿舍，陈茵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床上看书。四个人互相认识了一下，聊了会儿天，便各自洗漱上床。
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林知夏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闪过今天的事——拥挤的人群，散落的证件，逆着光的脸，清冽的声音，还有那个对视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江暖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轻轻的，带着笑意：“知夏，睡不着啊？”
“嗯……有点认床。”
“认床？我看你是认人吧。”
林知夏的脸一热，没接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远处有隐隐约约的歌声，像是哪个社团在搞迎新活动。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的脸。
陆星河。
物理系。
高考物理满分。
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想起他递回证件时说的那两个字——“你的。”
简简单单，清清冷冷，却让她记了一整天。
林知夏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概是不会再见到了吧。
这么大的学校，这么多人，就算再见，他也未必记得她。
这样也好。
她翻了个身，准备强迫自己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她点开，看到内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你的身份证掉在地上时，我看到了上面的名字。林知夏，很好听的名字。今天下午的事，抱歉。 ——陆星河】
林知夏盯着屏幕，心跳如雷。
他怎么会有她的号码？
她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颤抖着手打下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发送。
然后她抱着手机，屏住呼吸等回复。
十几秒后，手机又亮了。
【新生入学名册上有。我帮老师整理过。】
林知夏愣住。
新生入学名册……
他帮老师整理过……
所以，他早就知道她的名字？
她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早点睡。晚安。】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林知夏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她把手机捂在心口，望着天花板，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的被子上投下一小块银白。
窗外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色安静得像一池深水。
林知夏闭上眼，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晚安。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