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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梯间的真相 早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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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四十五分,沈星辰站在电视台大楼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试音带。
塑料袋上印着便利店logo,里面除了试音带,还有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就是因为江予辰昨晚随口说的“明天早饭想吃饭团”。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沈星辰侧身挤进去,按了十二楼——音乐频道演播厅。
电梯上升,她低头看手机。
【江予辰】:送到了给我发消息。
【江予辰】:对了,饭团要烤过的,你别买错。
沈星辰盯着“烤过的”三个字看了三秒。
她已经买了。
常温的。
因为她凌晨五点才下班,便利店没有烤饭团的机器,她跑了三条街才找到这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罗森,烤饭团要等八分钟而她怕赶不上十点。
算了。
反正他也不会知道。
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人。沈星辰往角落里缩了缩,继续低头看手机。
九点五十二分。
来得及。
电梯又在九楼停了。这次没人进来,但有人喊了一声:“等一下!”
沈星辰下意识抬头,进来的是一男一女。女的戴着墨镜和口罩,露出一截精致的小腿,脚上的高跟鞋都能当凶器了。男的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拎着咖啡,满脸堆笑地开路:“让一下让一下,谢谢配合——”
女的径直走到电梯最里面,正好站在沈星辰旁边。
电梯门关上,继续上升。
沈星辰闻到了一股香水味,很贵的那种。她打工的那家洗衣房隔壁就是奢侈品专卖店,有时候飘过来的味道就是这种。
女的摘下墨镜,对着电梯镜面补妆。
沈星辰的余光扫到那张脸,手里的饭团差点掉在地上。
叶晴。
真人比照片还瘦,下巴尖得能戳死人,眼影是星星点点的亮片,嘴唇涂着斩男色——这个词是沈星辰在美妆店打工时学的,当时她心想,斩什么男,斩的是女的钱包吧。
叶晴补完妆,把口红塞回包里,忽然转过头,看了沈星辰一眼。
就一眼。
从上到下,从便利店logo围裙到起球的棉服,从没洗的头发到眼底的青黑。
然后转回去了。
全程零点五秒,眼神里的内容够写一篇三千字的议论文——《论社会阶层的视觉识别与自动分类》。
沈星辰握着饭团的手紧了紧。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
沈星辰快步走出去,身后传来叶晴和经纪人的对话——
“予辰今天几点来?”
“下午吧,上午有个采访。”
“那我去休息室等他。”
“叶姐,这不好吧,毕竟公开场合——”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电梯门关上,声音切断。
沈星辰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跳成十三、十四、十五。
哦。
工作伙伴。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饭团,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扯了扯。
然后她转身,往演播厅走。
试音带交给工作人员,签了交接单,对方随手扔进一个贴着“江予辰”标签的纸箱里——那箱子里已经堆了七八盘带子,她的那盘压在最底下。
“行了。”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沈星辰站着没动。
工作人员抬头:“还有事?”
“没有。”沈星辰说,“就是想问一下,这些试音带,你们会听吗?”
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会,到时候统一筛选。”
“什么时候?”
“该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沈星辰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扛着设备跑来跑去,几个年轻女孩抱在一起尖叫“刚才那个是不是江予辰”,保洁大妈推着车慢悠悠地拖地。
沈星辰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没来。
她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晚上那个局我一定到……不是,那个新人你们自己看着办,我这边真顾不上……行行行,回头聊。”
声音有点耳熟。
沈星辰没回头,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
“——你说沈星辰?那个老家来的?别提了,甩都甩不掉,跟狗皮膏药似的。”
沈星辰的手指停在半空。
“当初是她自己要跟来的,我又没求她。现在赖着不走,我有什么办法?……保姆?差不多吧,反正就那样。”
电梯门开了。
沈星辰没动。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跟你说,她现在还做梦呢,以为我当年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真心?开什么玩笑,我那时候才十五,懂个屁。”
笑声。
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
“行了行了,挂了。晚上见。”
脚步声从身后经过,走进电梯。
沈星辰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双限量版球鞋踩进电梯间,那条破洞牛仔裤的裤脚,看着那件她洗过无数遍的白色卫衣——
江予辰按着开门键,抬头。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诶,你怎么在这儿?”
沈星辰看着他,没说话。
江予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送试音带?送到了吗?走走走,一起下去,我正好要去车库。”
他伸手来拉她。
沈星辰往后退了一步。
江予辰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沈星辰?”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刚才?”
“电话里。”
江予辰的表情变了。
他松开开门键,电梯门开始闭合。他伸手挡住,门又弹开。
“你听到了?”他问。
沈星辰点头。
江予辰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不一样。
不是痞气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懒得装了”的笑。
“听到了也好。”他说,语气轻飘飘的,“省得我找机会跟你说。”
沈星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便利店塑料袋。
江予辰靠在电梯门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沈星辰,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娶你吧?”
“……”
“咱俩认识十年了,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一直没让你见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我的任何人?”
“你说过,要低调。”
“低调?”江予辰笑出声,“那是骗你的。真正的原因是——你拿不出手。”
沈星辰的睫毛颤了一下。
江予辰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轻松,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看看你自己,穿的什么?什么学历?什么家庭?我现在的圈子,你进得去吗?我带你去见导演,见制作人,别人问‘这位是’,我怎么介绍?说这是我保姆?还是说这是我老家来的跟屁虫?”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过来。
江予辰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沈星辰,我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真的。但你该清醒了。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星辰抬起头,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一点当年的影子。
当年那个蹲在巷子里哭的男孩。
当年那个说“分你一半”的男孩。
当年那个——
“我十五岁的时候跟你说那些话,”江予辰说,“那是小孩不懂事。你不会当真了吧?”
沈星辰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然后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哇哦,经典渣男语录现场版。”
沈星辰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拿不出手?保姆?跟屁虫?”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调,“这台词写得不错,建议投稿给苦情剧编剧。”
沈星辰四处看了看。
没人。
江予辰皱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沈星辰说,声音发飘。
江予辰显然没耐心了,电梯又开始警报,他松开手,门缓缓闭合。
在完全合上的前一秒,他丢下一句:“随你怎么想。反正就这样了。”
电梯下去了。
沈星辰站在走廊里,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
那个声音又响了:“就这么放他走了?”
沈星辰没动。
“不骂两句?不扇一巴掌?不至少吐口痰?”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了。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
哒。哒。哒。
走到第十层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
“别走了,聊聊。”
沈星辰停住脚步。
她站在楼梯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她问,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没人回答。
“你猜。”那个声音说。
沈星辰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疯了。”
“没疯。”
“那我出现幻觉了。”
“也不是幻觉。”
沈星辰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台阶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所以到底是什么?鬼?神仙?系统?金手指?”
“俗。”
沈星辰抬起头:“那是什么?”
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我就是你。”
沈星辰愣了一下。
“内心深处那个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声音拖长了调子,“你蹲在这儿哭的时候,我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你给他煮夜宵的时候,我在里面翻白眼;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里面骂了三千字的脏话。”
沈星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只不过你一直把我锁着,不让我出来,我是你自私的那部分,是你记仇的那部分,是你恶毒的那部分。你想当好人,就得把我关着。”
沈星辰沉默。
“但现在,盒子开了。刚才江予辰那番话,把盒子冲开了。”那个声音顿了顿,“所以我现在出来了。”
沈星辰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我以后怎么办?”
“带着我呗。”
“带着你干什么?”
“干坏事啊。”那个声音理直气壮,“他骂你拿不出手,你就拿出手给他看。他说你进不去那个圈子,你就进去给他看。他让你当保姆,你就当明星给他看。”
沈星辰没说话。
“到时候你站在领奖台上,他在台下给你鼓掌,那画面——”那个声音陶醉地顿了顿,“想想就爽。”
沈星辰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她问。
“没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
“起什么?”
沈星辰想了想:“你说话这么欠揍,叫小七吧。”
“……为什么是小七?”
“因为我以前养过一条狗,叫小七,特别凶,见人就咬。”
“……”
沈星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啊,小七。”
“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你走什么?”
沈星辰往下走了一步:“先离开这儿再说。”
走到第五层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
点开江予辰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
她打了几个字,发送。
【沈星辰】:收到了吗
三秒后。
【江予辰】:什么?
【沈星辰】:试音带。
【江予辰】:哦,收到了。
【沈星辰】:那就好。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点开他的头像,选择“删除联系人”。
弹窗确认:确定删除好友?
她点了确定。
手机震了一下,提示删除成功。
“删了?”小七问。
“嗯。”
“不骂两句?”
“懒得骂。”
“不至少把那些年花的钱算算账?”
沈星辰想了想,摇头:“算了,就当喂狗了。”
“……你骂谁呢?”
沈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笑出声的那种。
“没骂你。”她说,“你顶多算条还没喂熟的。”
“……”
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是大堂。
沈星辰眯着眼睛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打电话吵架。
“所以现在去哪儿?”小七问。
沈星辰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人群。
冬天的太阳很淡,像一张贴在灰蓝色背景上的贴纸。
“沈星辰?”小七又叫了一声。
沈星辰忽然开口:“不叫沈星辰了。”
“什么?”
“沈星辰是那个给他煮夜宵的,是那个被他说拿不出手的,是那个蹲在楼梯间里哭的。”她顿了顿,“那个傻子死了。”
“那你叫什么?”
沈星辰想了想。
“星野。”她说。
“行。”小七说,“星野,你好。我是你心里那个坏人,以后请多指教。”
星野走下台阶,混入人群。